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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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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骆守宜照例起得很早,刚出门要下楼,就被骆守伟开门叫住,笑着问:“妹妹,周三晚上西洋留学同学会有舞会,去不去?”
“不好意思,有约了。”骆守宜顺嘴就推辞了一句,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一步,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的脸,“不过……二哥,你其实想约的不是我,是密斯姚吧?”
骆守伟半真半假地端起了神色:“可不敢乱说,败坏人家女孩子的名节,我回来这些日子,也该出去应酬应酬,只是缺一个舞伴,你是我亲妹妹,你不帮我这个忙,难道还要找别人?”说着,从背后拿出几张纸来在她面前一晃:“鞋票我都买好了,见票即兑,这会子赶紧去店里,还来得及选一下样式。”
“瞎!鞋子还有什么样式可以选……”骆守宜嘀咕道,伸手就夺了过来,一看上面的价钱居然是八十,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发财啦!?”
骆守伟微微一笑:“我妹妹可是北京城里见过世面的大小姐,怎么不得穿贵一点的鞋子?”
“少来。”骆守宜警惕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问,“二哥,别有用心吧?咱们兄妹俩谁跟谁,你最好直接说,不然……”
“其实并没有什么。”骆守伟从容不迫地说,“只不过爹的意思,我也该出去走走,差使不一定急着找,随便找几个衙门挂职,一个月一百多块钱零花总是有的,但社交圈上必要的应酬还是得上心,爹自持身份,这个时候是不好公开露面的,只有我们小辈出去,也交通一下人际关系,跑个腿传个话,探听下形势,这些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得来的,还是要四处交往一下,我没有太太姨太太,又没有女朋友,可不只有劳烦妹妹了。”
骆守宜看他态度相当诚恳,心里不免有点疑惑起来:难道是来策反的二哥失败了,反而让爹把他给策反过来了?愿意在北京发展?哎呀哎呀,这也不大妙啊,张大帅明年可就是皇姑屯了……
见她蹙眉不语,骆守伟又慷慨道:“我晓得你们女孩子家,去跳舞没个漂亮裙子是不成的,这也仅管挂我的账上。”
“哼……那我就勉为其难啦……不过,二哥,我平时也忙得很的,而且我们那淑女的小团体,也没有容纳你的份儿,要我陪你应酬呢,最好提前预约,而且一个月不得超过——两次!”骆守宜举起手指。
骆守伟想了想,讨价还价道:“一周一次总可以罢?”
“不行!我对陌生人过敏!”骆守宜一板脸道。
“好好,那说定啦,本月呢,就是周三的舞会,下个月呢,就是盂兰盆节,日本领事馆的游园会,可否?”
骆守宜惊得杏眼圆睁,用好大力气才抑制住自己没有声振屋瓦地尖叫起来:“你……你还认识日本人?!”
这时候汪精卫就和日本人勾搭上了?!她不敢置信地想。
骆守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过是正常的社交游园会而已,妹妹,你连莎翁悲剧都演过了,又不是没见识过洋人,要学那小家子气的闺秀,扭扭捏捏的不敢见人。”
“不是……那个,日本人……我……”骆守宜语无伦次地解释,半天一跺脚,“我不去!”
骆守伟气笑了:“倒是为了什么?说起来日本和中国一衣带水,文化多有类似之处,吃的是米,喝的是清酒,吟的是诗,画的是工笔,看的是戏文,外貌都差不多,比高鼻子西洋人还来的亲切,就值得你这么畏首畏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才从乡下上来的财主小姐呢。”
“呸!”骆守宜气得脸通红,咬牙切齿地说,“你说出花儿来,我也不去!”
说着她拔腿就走,骆守伟看着她的背影,提高声音道:“莫不是你也沾了文人习气,要分个西洋派和东洋派?一楠不也教了你一阵子了,你还不知道他也是东洋派的?”
“啥?”骆守宜嗖地回头,一步又蹦了回来,“你说邵老师是亲日的?”
骆守伟失笑道:“亲日不亲日的不敢说,当年我快毕业的时候,他和慕原才入学,我带着他们还去一位日本籍的客座教授家吃过料理,当时相谈甚欢啊,那位教授是仰慕中华文化的人,号称中国通,我们之间也就一楠家学渊源,对文化浸淫最深,两人一见如故,后来也常有私交,还互赠墨宝,这次游园会,一楠想必也是要去的罢。”
骆守宜沉下脸,死死地盯着他,骆守伟坦然地回视:“如何,妹妹,现在你改了主意没有呢?”
“那好呀!”骆守宜忽然露出阳光般的笑脸,灿烂得差点让骆守伟瞎了,“最喜欢夏日祭游园会了!看烟火!吃棉花糖!章鱼烧!转风车!捞金鱼!二哥还贴钱给我做新和服,好耶!”
一边拍手欢乐地说着,她一边向楼下狂奔而去,倒是把骆守伟给弄愣了,摸着下巴在原地久久不语。
骆守宜坐车赶到姚细桃家里的时候,就发现舅舅舅妈的态度有点奇怪,平时都是一听到汽车声,就算不出来迎接,隔着窗户也要热情招呼,今天进门的时候面对面撞上了,也只是点了个头,态度冷淡得很,走了两步还听到二人的说话声:“等以后外甥女发达了,咱们也弄辆汽车坐坐。”
莫非老姚去医院做打字员,被院长看上了‘此子必成大器’,准备保送直升协和深造?她嘀咕着走进后院,招呼了一声:“姚姚,我来了。”就进了屋。
姚细桃正伏案看着一本剪贴的册子,边看边笑,见她进来,脸上倒一红,掩饰性地站了起来:“你来啦,快坐,要不要喝茶?”
“嚯,我今天是什么运气,到处都有人跟我客气,别藏了,看什么哪?黄暴同人本?你不厚道呀月华狸,有这种好东西暗搓搓自己欣赏,求分享呀!”骆守宜斜眼看着她。
姚细桃讥笑了一声:“这年头还想有黄暴同人本……你是太饥渴了打算自己动手吧?都把人想的跟你一样龌龊,这是剪报贴啦!。”
说着她主动推了过来,原来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用浆糊贴着报纸上剪下来的剧评和图片,错落有致,间疏得宜,而且全是姚版朱丽叶相关。
“啧啧,月华狸,认识你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闷骚又自恋!”骆守宜一页一页地翻着,“这得花不少时间吧?你个虚荣的女人!”
姚细桃冷哼一声:“这是查理冯刚才送来转交的!”说着抬手把册子翻到扉页,上面用工整的楷体一板一眼地写着:“月华狸小姐惠存,愿您的容光永远。”下面落款是‘滕浩’
“那个理工科宅男?”骆守宜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点那次熬夜做海报的欢乐回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宅男的喜欢都是如此深沉!悄悄地在角落里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这得是头号粉丝呀!老姚咱们弄个粉丝俱乐部吧!整个官方组织,每人发编号,有粉头,印刷内刊,发私房照,三不五时来个集体活动,见面会的门票你看定在一块二怎么样?”
“我看你就够二!”姚细桃不客气地说,见奶妈送茶进来,挥手道,“不要送冰桶了,我们过会儿就走。”
“咦!什么要走,谁说要走,我正有件大事要找你商量!”骆守宜捉住她的手阻止,“吴妈,麻烦你送冰桶过来,我们有正经事谈。”
姚细桃一头倒在书桌上,呻吟道:“你不会是这么快就又找到一个傻缺剧团的演出机会吧?我很忙的……暑假都过去一小半了,我的作业还一个字没动,那边德国医院的打字员兼职都录用我了,我一礼拜才只能去三次,一个月才挣六块钱!再像之前那样黑天白夜连轴转我吃不消啊!”
“闭嘴,闭嘴,那我来之前也没见你写暑假作业啊,抱着滕浩粉丝给你的爱心剪报贴笑得跟个哈士奇似的!”骆守宜不耐烦地揭穿她。
“哼!你这是嫉妒!你嫉妒你没有这样的粉丝!”
“行了行了,谈正事呢。”骆守宜拿起凉茶,灌了一大口,翘着二郎腿道,“据可靠消息,七月十五盂兰盆节的时候,日领馆将要召开夏日祭游园会以敦亲睦邻,届时京城各界人士都会拨冗参加。”
姚细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我了个去……天宫西柚,你都打入敌人内部啦?!”
“嘘!没有没有,我在想,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呀!”骆守宜眉飞色舞地说,“咱们就在门口支个摊儿,我卖‘神奈川县’关东煮,你卖‘北海道’烤老玉米,再糊一百个狐狸面具,五十个夜叉面具,竖一架子风车……这么一卖,一晚上指定能挣不少!”
姚细桃摇摇头:“谢谢,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可别忘了,那是日本人。”
“你可别忘了,日本人的钱也是钱。”骆守宜语重心长地说。
姚细桃暴躁地一摔书:“以前也还好说,现在我们都上过报纸了,等到万一被人认出来再拍照留念,眼前是不怕,日本人还没露出爪牙,等三一年之后再被揭发‘这俩货当年在日领馆门口卖过关东煮和老玉米,给日本军国主义添砖加瓦’,咱俩还想在北京混下去么?你怎么了,为一点小钱连名声都不顾了。”
“这好办呀!”骆守宜胸有成竹地说,“所以我们才要卖各种面具,对,还要穿夏日浴衣,日语你总会讲几句的咯,到时候一戴面具,一穿和服,一口日语,谁能认出我们?”
姚细桃苦恼地揉了揉眉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要多想了,别的都在其次,关东煮的汤我自己会配,面具就要一起动手了,这样,等下先去问问双喜,老北京城里糊面具的都在哪里,咱们去实地确认一下,选一家进货渠道。”
姚细桃忍不住吐槽道:“老北京哪有糊狐狸面具的!你想太多了吧!”
“有孙悟空猪八戒兔儿爷的,怎么就没有糊狐狸夜叉的,大不了我们买一批白纸糊好的,自己上色得了!”骆守宜得意洋洋地说。
姚细桃眼前一黑,深觉自己的暑期作业好像没有完成之日了。
“好了好了,你还犹豫什么,难得的机会呀,哎呀,不要想这么多,要是今年德领馆也举办圣诞节大轰趴,我也会穿着巴伐利亚民族服装到门口去卖姜汁饼干和姜酒的,不过是一个机会,你别整得像有什么阴谋诡计一样。”骆守宜催促她,“快快快,穿衣服出门!我们还要去买料子呢!做浴衣呀!”
“你……真的没有什么别的阴谋吧?”姚细桃怀疑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姚姚!”骆守宜大力地拍着她的肩膀,“我就是想挣点钱!哦,对了,周三晚上有空么?我二哥请我们去大饭店跳舞。”
“惊喜可真是一条接一条啊。”姚细桃有气无力地说,再次确定自己的暑假作业完成之日遥遥无期。
一大早,金玉香从天坛回来,到家喝了碗棒子面粥,吃了一个煮鸡蛋,洗了把脸,就又要出门,金福海只顾盯着鸽子不管她,金大娘却跟到门边,忧心忡忡地问:“你又要去哪里呢?昨天不是才出了乱党的事?”
“我去丁叔那里坐坐,练练嗓,现下妹妹辞了不唱,我一天若是多唱一段儿呢,好歹能贴补家里一点儿,但我翻来覆去就会那十几段,怕客人听得厌了,要是找老师学,又得花钱,仗着外公的面子,蹭一点是一点。”金玉香对着厢房努努嘴,“您可别说她,宁可安安静静的罢。”
金大娘在时刻不离身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四下看了看,凑到耳边问:“你们昨天带回来那两位小姐,就是你之前说的,帮着丁家孩子搭台唱戏的?”
金玉香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瞧着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一个两个的都是。”金大娘撇嘴道,“你们姐俩跟她们在屋子里聊天的时候,我在窗根儿底下也听了一耳朵,什么自由民煮权利的,什么阶级,又是什么革命,跟当年闹拳匪白莲教的有什么不同!都是忽悠人去信这个那个的,你们俩傻孩子,不要因为人家对你们好声好气就上了当受了骗。”
金玉香含笑劝解道:“哪里就受了骗呢,咱们这穷家,还能被骗了什么去?”
“那当然是人哪!你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要是被她们骗得加入了什么组织,我还不得哭死,我没本事,没给你爹生个儿子,将来还指着你们谁坐产招夫,给我找个好女婿养老呢。”金大娘唠叨着,忽然抓紧她的胳膊,神神秘秘地说,“你一向心里有主意,我也不敢给你做主,二妞不是一直对街坊邵老师有点意思?我瞅着那小伙子不错,人长得精神,又有份正当工作,不跟你爹似的,虽说一个当老师的没什么出息,不过只要人好,我不嫌弃他。”
金玉香气笑了:“娘,您说什么呢,现在已经民国了,咱家又不是过去的上三旗,你还想着妹妹嫁出去得算下嫁罢?人家同意不同意还两说呢,你就不嫌弃上了。”
金大娘不以为然地说:“他有什么可不同意的,天上掉下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给他当媳妇儿,还能依傍着岳家生活,房子现成,家具都不用他操心,这要是懂点人事的,早就乐得找不到北了,你妹妹可是唱大鼓的,俏得很,多少唱大鼓的都嫁了将军大帅督抚,穿金戴银坐汽车,他一个穷先生,家里连个老妈子都用不起,要不是你妹妹现在心眼儿活泛,想着早点把她嫁出去清净点,我还不肯依呢。”
说着又抹眼泪:“我娘家地位低,从过门来就是跪着过日子,在老太太面前连个猫儿都不如,说骂就骂,好在你爹从来不动手打人,说起来多少老姊妹羡慕,说我过的是好日子,一巴掌一脚都没挨过呢,我想着可不能让你们姐俩也这样,宁可找个穷点的罢,你们将来嫁过去腰杆子也硬气。”
金玉香看着母亲,就想起昨天那位刘小姐说的‘封建社会对女性的残害和扭曲’,居然比刚听的时候又多了几分‘深刻认识’,但到底无奈,拉着母亲的手小声道:“妹妹年纪小,正是爱玩的时候,她现在可没想到嫁人的事儿,您要是这么拗着她,更不好了,本来愿意的,没准跟你赌气,也就不愿意了,这事你别管,有我呢,我慢慢跟她说去。”
金大娘点了点头:“也罢,大妞,这家里,也就你脑子还清楚……不过我一开头说的话你可记住了?你这是要去丁家罢?要是再遇上昨天那两个,甭管她们是不是好人,家里有多少钱,帮过丁家什么,给我离得远远的,听到没有?”
金玉香含糊地答应,自己也后悔,昨天和妹妹才走到东安市场附近,就闹了那一出,她们俩不敢再往前走,跟着撤退的人流穿小胡同回家,这么巧,就遇上了两个被警察追的女子,金玉兰认得其中一个是上次去游湖时候很和气的女客人,见她们被警察追得狼狈,硬是拉着自己上前帮忙,在胡同里拐了几个弯,甩掉了尾巴,又碰上了戒严,干脆把人拉回家里来躲避了,还跟母亲撒谎,说这就是在丁家遇见的两位摩登小姐,极是热心肯帮忙的良善人,她当时在旁边又不好拦着,只有沉默,没想到母亲这下还记得。
又一想,那两位正主儿和金家素无关系,只怕这一辈子也见不到面,误会就误会了罢。于是自己掩上门,出了胡同叫黄包车往丁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