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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散场之后,浮华散去,灯火熄灭,一切归于平静,剧社的演员熟门熟路,自然有朋友来接的和朋友出去,没朋友的三五个成群也去附近散散,只有高秋萍带着换装后的骆守宜和姚细桃面色凝重地去了隔间的剧场办公室,让人不由得猜测是不是去探讨高深的戏剧表演艺术形式了。

      而实际上,他们谈的话题和艺术真是关系很深。

      “对不住,两位小姐,这实实在在的不能答应。”剧院经理看起来也是个和和气气的中年人,苦着脸道,“鄙东家是留洋归来人士,模范戏院乃是西式剧院,和旧式的茶楼戏园子不同,哪里能在这里卖起花生瓜子零食来,岂不是不大雅观。”

      “雅的雅的,很雅致!”骆守宜舌灿莲花地劝道,“经理,你没去过国外,自然不知道,在那里的剧场,也是有卖各种零食的,当然不是瓜子花生这么大众化的东西,都做的非常精致,由穿着制服的剧场女服务生端着篮子在幕间休息时候四处巡场,是件顶风雅的事了,也没有扯嗓子叫卖的声音,完全是微笑服务,对不对,密斯姚?”

      姚细桃被她在底下踢了一脚,迅速反应过来,笑着点头说:“可不是,你还记得去年夏天?也是大约这个时候,我们去伦敦考文特皇家歌剧院看《杜兰朵》,巡场的女子卖的覆盆子冰激凌真是美味,一客要十五便士呢,可不便宜。”

      骆守宜煞有介事地说:“还是你记性好,我都不大记得那天看的是歌剧了,只记得柠檬茶不错喝。”

      “那种柠檬茶加了蜂蜜和一点盐,取个名字叫‘公主的忧伤’,酸酸甜甜的,又带一点咸,口感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呀!”

      “说得对呢!我记得剧场还提供雪顶咖啡,切合歌剧主题,取名就叫‘今夜无人入眠’,第二杯还能半价!”

      “第二杯半价的又何止是咖啡呢,我记得十全十美芋圆蜜豆冰沙也可以哦?”

      “真是可惜我们要赶着时间回国,不然到了冬天,剧场里还会提供伯爵奶茶,那真是至尊皇家享受,回味无穷。”

      “哦哈哈哈哈,其实我更喜欢银鳞胸甲玫瑰红茶,蓝装品质,五便士一杯……”

      剧院经理被她们这一搭一档弄得心生疑惑,想既然她们都这么言之凿凿,敢则西洋剧院里是照例有卖零嘴儿的?又见高秋萍在一边站着,神色大不耐烦,于是让步道:“到底是说得热闹,明天你们真带了东西来,还须让我亲眼看一看,若是和外面街上卖的一个调调儿,那是断不许进剧场来卖的,免得坏了风气。”

      骆守宜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笑着答应:“没问题啊,经理,到时候你一定就知道艺术气息的零食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然后她笑着对高秋萍一鞠躬:“团长,多谢你肯陪着我们来做说客,明天第一个请你吃呀。”

      高秋萍摇头笑道:“你们年轻人就是有活力,说起什么来都头头是道,我还是十二三年前出的洋,现在那些小事都不大记得了,还是年轻好啊。”

      “不会吧,团长?”骆守宜搞定了经理,心情大好,挤眉弄眼道,“那时候你也风华正茂一表人才,怎么就没有一个红粉知己可以约着一起去看戏剧演出的?在剧院里与她共吃一客冰激凌,也是极浪漫的回忆呀!”

      高秋萍耸耸肩,倒是带了几分回忆的慨然说:“那时候除了学校周边的小剧场,也的确攒钱去大剧场看过几次正式的演出,只是哪里有什么红粉知己,都是和老唐一起去的,去了也顾不上吃东西,就只盯着台上演员的一举一动,满脑子都记得牢牢的,恨不得拿刻版都刻印下来回来好慢慢揣摩学习……”

      骆守宜有点感动,鼓励地说:“以后就有啦!可以现场录下来反复看多少遍都没问题的。”

      高秋萍失笑,拍拍她的肩道:“你啦,大小姐呀,哪晓得摄影机是多贵重的东西,哪能随随便便就有的,胶卷也不便宜,还录下来反复看?不要再孩子气想当然了……你们这下心愿达成了?如果没有什么应酬,就赶紧回家去,都累了罢?好好休息一夜,明日还要接着演呢。”

      骆守宜眼珠一转,笑道:“现在我们不敢出去,门外都是人呢,平生最恨应酬了,我们先在更衣室躲一会儿,等他们走光了再回去。”

      高秋萍倒有点奇怪,一贯新剧家们都是巴不得越受欢迎越好的,更何况是女角,散场后的确有不少热情的观众在后门流连不去,都等着邀请芳驾光临,但这两位首场演出如此一波三折,最后还是个满堂彩,却为人低调得很,难道真是非职业人员参与戏剧演出的优越性?

      他不放心,叮嘱了几句,又拜托剧院经理多多照看,自己才离去。

      这里三人回到更衣室,骆守宜紧张地关上门,呼出一口气,单手握拳,斩钉截铁地说:“发财致富大作战,来了!同志们,这才是我们的初衷!务必要做到最好!这样吧!我出本钱,盈利的话,利润三人平分。”

      “那要是亏了呢?”姚细桃习惯地泼凉水。

      “无非是些蜜饯果子,亏了大家分着吃就完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总不往好里想呢?”骆守宜吐槽她。

      “因为人生何其艰难,我都变成不敢相信奇迹的一朵女子了。”姚细桃深沉地说。

      “行了!首先,卖什么东西,我觉得蜜饯就很好,牙签一根扎起来就吃,不用脏手,你们认为呢?”

      丁双喜想了想,道:“酸梅糕这个天气正当时,切得小一点也使得罢?”

      骆守宜找出笔记本,记下来,然后又说:“包装,一定要精致!要找最小的纸盒子,能放在掌心里,只能放四五颗蜜饯那种!决不能给多!不是当饭吃!上面还要用漂亮的花体字写上比如‘伤心罗曼司’‘酸甜初恋’之类的装13的名称,老姚,这个你来。”

      姚细桃迅速摇头:“我写不来中文花体字……现在这手小楷都是拼死练出来的,不然就英文罢?也不要那么傻了,直接写‘罗密欧与朱丽叶’。”

      “也可以,只要显得高端大气上登次就可以了!”骆守宜拍板。

      “是档次啊,小姐。”

      骆守宜一本正经地摇头:“上当可不行,上当就一次。”

      然后她扯下一张纸,飞快地画了一个人形:“制服的话……旗袍肯定不行,洋装呢?我倒有几件裙子可以给双喜改改!”

      “别闹了,穿洋装,人家以为是红十字会募捐呢,这可牵扯慈善诈欺,不然试试女仆装?”姚细桃建议。

      骆守宜两眼放光:“你这个点子好哇!很少有男人能抵抗女仆装的魅力的!”然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转头对丁双喜解释:“双喜,你别在意,这个女仆装呢,实际只是一种……时装款式,不是说我们拿你当仆人看这样……其实换了我们要穿也毫无压力,就是一种——促销方式!”

      丁双喜抿嘴一笑:“我懂的,你不必特意跟我说明啦,之前看山西果子局做广告,也有人扮了苹果海棠山里红去溜冰场做宣传,难道就拿他们当水果了不成?”

      骆守宜啧啧两声:“广告业很发达嘛,这下我就放心了,那么围裙的部分我来负责,黑裙子……黑裙子我记得老姚你有一条啊!贡献出来!”

      “行。”姚细桃头也不抬地说,“赶紧决定吧团长,我都困了。”

      “没出息!赚钱都提不起你的精神来?”骆守宜吐槽她,然后皱着眉头,飞快地在纸上列明了一二三四五,在旁边注明了个人负责范畴,再征求了一遍意见,做了最后定稿,撕下来递给两人,严肃地说:“刚才那个圆眼镜说了,国运不昌,民众苦难,这话是不错的,如今什么都没有洋钱可靠,这是我们仨第一次联合起来做小生意,诸君务必竭尽全力,鞠躬尽瘁,尽善尽美,以求赚钱。”

      “得,我还不比你急,我下学期的学费还不一定在哪里着落呢,找了两份工,结果这时代哪来这么多会英语德语的,叫我回家听信呢,八成是黄了,我还看到崇德女中的学姐也去应聘了……真是同室操戈。”姚细桃发着牢骚站起身来,姿态优美地伸了个懒腰,风情万种地斜睨了她一眼,“土豪,送我回家呗?”

      骆守宜把东西手忙脚乱地收进包里,跳起来微一鞠躬:“乐意效劳,朱丽叶。”然后又向丁双喜伸出弯着的手肘,“我的荣幸,小姐?”

      丁双喜扑哧一笑,也学着姚细桃的样子挽了上去,三个人兴高采烈地并肩走出更衣室,向剧院的后门走去。

      这时候离演出结束已经过了一个钟点,出门之前,骆守宜还特地让看门的出去望了一眼,回来告诉道:“只有一辆黑汽车还停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

      三人一起道了谢,手挽手,脚步轻快地走出去,骆守宜一眼瞧见自家汽车停在街对面,于是笑道:“我爹还是心疼我,叫汽车一直等着,哎,他要肯来看我演出就好了,循序渐进嘛。”

      “今天幸亏你爹没有来,不然还不穿帮……”

      “嘘……”

      三人走到车边,司机急忙下车来开车门,就在此时忽然两束雪亮车灯从对面胡同的阴暗之处刷地射出来,一下把四个人都笼罩在强光中,所有人都本能地抬起手去挡住眼。

      骆守宜咆哮一声,尖叫道:“闪光弹!闪光弹!我们中埋伏了!GOGOGO!”说着身手敏捷地后退,屁股贴到车身的时候,凭着记忆里的印象冲到车尾边,就要来个翻滚躲避动作藏到车后头去。

      车灯忽然又熄灭了,然后传来陆仲文的笑声:“跟你开个玩笑呢,大小姐,可没想到还有小朋友在,对不住了。”

      随着说话声,他从胡同里走出来,背后开出一辆汽车,车门周围依旧站着四个马弁,停车之后跳下来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是雕像一样。

      骆守宜屁股撞得生疼,心里邪火陡生,但是碍于对方身份,不敢直接撕破脸,只能忍下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是个小玩屑啊……哈哈哈,陆旅长你真是幽默!”

      姚细桃默默把挡住眼睛的手臂放下,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无聊。

      陆仲文满面笑容地上来,先向着她点了点头:“对不住对不住,吓着你们了罢?我知道骆小姐生性活泼爱玩,害我等了这会子功夫,不免起了点逗她小孩子的心,倒不妨牵连了二位,是我的不是,你们这是要上哪里去?若是去宵夜呢,可否让我做个小东?”

      “拜托,陆旅长,十一点了,谁还宵夜啊。”骆守宜没好气地说。

      “这怎么说的?我来到北京之后,常看别人都是夜里活动得多,尤其是太太小姐们,一大早都没有起床的,要到中午一两点才起来,吃过饭就打扮了出去逛街买东西,等太阳落了山,或是在家打麻将,或是出去看戏的看戏,看电影的看电影,等午夜电影散了场还要去跳通宵舞哩。”陆仲文笑容可掬地说,“莫不是不肯赏脸?”

      骆守宜用力地挤出一个微笑:“那是你认、识、的太太小姐,我们不是。”

      姚细桃不耐烦再纠缠下去,直接一拉双喜:“你们聊,我们去前面大路上看看有没有车。”

      陆仲文立刻就转了口风,笑着拦住道:“不愿去就算了,为了给二位赔礼道歉,不如用我的车送二位回去,可好不好?”

      骆守宜假笑着推司机去开车:“这不好罢,我们自己有车坐,如何还能麻烦陆旅长你?”

      陆仲文大笑起来,用力地一拍车头:“唔!车到是好车,就是不太结实罢!若是开到一半坏了,这可不大妙!”说着一歪头对身后一个马弁道,“你来检查检查,看骆小姐的汽车有没有毛病。”

      马弁立正答应了一声,小步跑过来,骆守宜刚要拒绝,就看到他站定之后,毫不犹豫从袖筒里抽出一把雪亮匕首,噗嗤一声狠狠扎进车胎里,利落地一绞就抽出来,大声道:“报告旅座!骆小姐的汽车——轮子坏了!”

      骆守宜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司机也扎撒着手惊慌地站在一边发抖,很怕那把匕首下一刻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陆仲文满意地一笑,又问:“这下总可以让我送你们回家了罢?”

      “你……你……”骆守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再一次深刻感到这真是个军阀的时代,还有这么明目张胆的暴力邀请!

      要是顽抗到底吧,虽然不至于陆仲文拿她开刀,但搞不好真能让自己打车无望,毕竟四个马弁跟着自己,就是招黄包车人家也未必敢过来,难道要走着回家?这里很远很远啊!

      要是上了他的车……骆守宜抬头看看他,白天看着还好的一张脸,此刻竟然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害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立刻用力地摇摇头,上了车,会不会她明天就上社会新闻头条了?

      “骆小姐,怎么这会子又闹别扭呢?有什么话上车慢慢说不好么?何况还有两位小姐陪着你呢。”陆仲文笑着再度邀请,“我今天来看了你的演出,又在门口等你到这时候,总不能连送你回家这点小事,你都要推却罢?”

      “是啊,密斯骆。”姚细桃见不是事,挺身而出道,“咱们上车吧,陆旅长也是一片好心。”随即又向陆仲文从容一笑,“陆旅长,虽然是见过两次,但还不大熟,论起来,我就厚着脸皮,勉强算个客人,既然是客人,你就先送了密斯骆回家,再送我们,行不行?”

      “老姚!”骆守宜害怕地从后面拉拉她,姚细桃果断地一把拂掉,笑着回头说,“从前坐你的车子,不也一直这样?”

      陆仲文看看她,又看看骆守宜,忽然摇头笑了:“你们啊,小孩子家,一点事就自己吓自己呢,我好歹在骆翁那里挂过号的,能把你们怎么样呢?不过是一点好心,难道你们平日里有男人献殷勤的时候,也这么横眉立目的?”

      我们倒是见过男人献殷勤,就没见过还献得这么刀光闪闪的,两人同时想。

      “我不过就是想送三位一程,没有别的意思,就照你说的,先送大小姐回家,然后是……”

      “自然是密斯丁,她家里父亲还在等门呢。”姚细桃平和地说,“至于我,年纪最大,就落在最后吧。”

      “那好,请上车!”陆仲文后退一步,给她们让开了道路。

      这辆车也十分宽敞,于是陆仲文和骆守宜并肩坐在后座,丁双喜和姚细桃倒着坐在前座,四个马弁利落地照旧站在车门两侧,然后副驾上坐着骆家的倒霉司机,一车塞满了向骆公馆开去。

      陆仲文坐进车里就开始谈论今天的观后感,他决绝是不懂的,所以说得也不大对,牛头扯了马嘴,一会儿问:“怎么前头向朱小姐求婚的男人,后面就被罗密欧杀死了,还出来一个女的哭天抢地,莫非是骗婚?”一会儿又问,“那个所谓的亲王,只怕是也看上了朱小姐,所以才赶走了姓罗的罢?”

      他说着,见三人都不讲话,于是停了下来,笑道:“我是个粗人,哪里说的不对,你们也给我讲讲,免得出去闹笑话。”

      “不会不会。”骆守宜敷衍地说,“戏剧的魅力就在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不必强求千篇一律,一千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

      “这话怎么说,骆大小姐心里的哈姆雷特又是谁呢?”陆仲文感兴趣地问。

      骆守宜叹了一口气:“那么倒霉的一个人啊……我倒情愿也不是谁。”

      北京城要是坐汽车的话,严格说来也不算大,不一会儿就到了骆公馆,停车之后,以骆守宜的心情,恨不能赶紧跳下车,离这个兵痞子越远越好,但是她却没有动,担忧地看了一眼姚细桃,开口问:“时间还早,不如进来喝杯咖啡?”

      陆仲文扬起眉毛,惊奇地问:“你又淘气,方才不是说已经很晚,要回家睡觉的么?”

      “就是啊,挺晚的了,明天不是还有正经事么?”姚细桃拍拍她的手,亲自给她打开车门,“回去吧,明天见。”

      骆守宜一步三回头地下了车,欲言又止,司机已经跳下来,匆忙扑过去敲门,不一会儿管家老妈子出来一堆,簇拥着骆守宜进了门。

      这里汽车重新发动,丁双喜和姚细桃都开始信奉沉默是金,低垂着眼睫,一言不发,陆仲文似乎也对她们两人没有兴趣,只是摊开手脚惬意地坐在座位上,哼着荒腔走板的京剧,并不做声。

      很快,汽车就开到了斜街,因进不去胡同,丁双喜就在这里下了车,她年纪最小,却比骆守宜镇静得多,坐着对姚细桃说:“密斯姚,明天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呢?”

      “我们各自去办各自的事,然后老地方会面罢,这样还省点事。”

      丁双喜点点头,说了声好,就下了车,向胡同里走去。

      这样一来,车厢里就剩下陆仲文和姚细桃两人,车子再度发动,姚细桃双手交叠,淑女地放在膝盖上,微眯凤眼,正在入定,忽然听到坐在对面的陆仲文笑了一声,把手伸过来,摸了摸她放在身边的书包,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姚细桃保持坐姿不动,浓密的睫毛徐徐睁开,露出黑白分明的冷清凤眼,淡淡地说:“炸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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