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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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用力！吸气！就这样！加油！吸气啊！”骆守宜握着拳头，大声地鼓着劲。
姚细桃双手按在门上保持平衡，趁着喘息的间隙怒道：“你给我闭嘴！外面人听了还以为屋里有人生孩子呢！”
“谁那么倒霉当着剧场几百人生孩子？双喜，再紧一扣进去！”骆守宜冲她比了个手势，“你要当朱大壮还是朱嘉丽就看这一回了！”
姚细桃很想吼她：要不是你非要演罗密欧我至于这么折腾？跟哪个男剧家配戏都不会有大壮的效果好伐？
但是丁双喜心狠手黑，又是梨园儿女出身，听了骆守宜的指挥，索性曲膝顶在姚细桃的后腰上，双臂一用力，束身内衣又往里紧了一环，姚细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缓醒过来的时候，丁双喜已经把外面穿的戏服拿来撑开从她头顶一下子套进去，手脚利落地帮她穿好。这件是舞会的正装，粉红色闪金的锦缎高腰长裙从胸下柔顺地垂落至脚踝，颈部是长方形的开口，露出洁白的一段胸口和精致的锁骨，一条缀了同色绢花的绸缎紧密地系在脖子上，金栗色的秀发上点缀着用珠花拆了改装的细链额饰，整个人一扫民国女学生气象，纤如新柳的身材摇曳生姿，变成了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朱丽叶。
而变化更大的是骆守宜，她穿着男装，下面马裤皮鞋，上面是洁白的衬衫和繁琐的领巾，外面罩了一件西洋军礼服式的短外套，袖口三道金边，纽扣是龙眼般大的金色铜扣，再用垫肩和徽章刻意夸大了肩部的线条，配上英气勃勃的妆容，倒真有几分男性的潇洒。
姚细桃看时间差不多了，抓起化妆包开始上妆，骆守宜帮着她出主意：“一定不要用大红，要用水果啫喱的唇彩，粉嘟嘟的，才是十四岁的朱丽叶！”
“这么贴近人物的话，你是不是该把你眼皮上那段孔雀绿的眼影给擦了？”
“NONONO，这就是眼不够凶，眼影凑，没办法呀，罗密欧也算我演艺生涯中一个挑战了。”骆守宜感叹地说，“我还以为从前出过一次路飞就是极限了呢。”
丁双喜专心地帮着收拾东西没理会她们在说什么，姚细桃用惊悚的目光向下看了骆守宜的胸一眼，骆守宜情不自禁双手掩胸大叫起来：“讨厌！你脑子里都是什么龌龊的念头！阿狸，我发现你最近被旧思想侵蚀得厉害，越来越没下限了！”
姚细桃冷冷地把粉扑扔回缸子里去：“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时候高秋萍来敲门，问密斯们准备得如何了？外面快开场了。骆守宜回头看了一下大家衣着整齐，就拉开了门。
高秋萍本来还有三分忧心忡忡，看到她的时候明显一愣，又看见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姚细桃，顿时大松一口气，心想有这样的朱丽叶，罗密欧哪怕稍微逊色一点也能引起话题，足可以和茶花女那边抗衡了，笑呵呵地道：“有劳有劳，二位真是准备充分，可见对戏剧艺术是十分地喜爱啦！”
唐兴云照例跟在他后面，提醒道：“团长，外面客人来了很多，你该去见个面的。”
“哦，好好，我去应酬一下，后台就麻烦你。”高秋萍向两人点头致意离开，唐兴云依旧是那副脸色不佳睡不太醒的模样，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不错。时间是比较紧了些，若是换了别人，我是不肯放心的，只不过你们二位素来是自律的女孩子，场外一定下过功夫，台词也都背熟了罢？”
“背熟了，我还拖着姨娘跟我对词呢，她可感兴趣了，要不是我爹管得严，今天一定来捧场的。”骆守宜抢先说，这时候吴黛也穿着戏服装束从更衣室出来，他今次饰演的是帕里斯，扮起来也是英俊潇洒男儿一名，笑嘻嘻地说：“不妨事，我紧挨着你呢，有什么漏了一句半句的，都有我在，这可是我们多年文明戏演下来的看家本事。”
“哼。”唐兴云指着他道，“不要胡闹！这可是大场合，把小剧场那随性发挥的‘本事’都收一收，给我照着剧本演！”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之前和高秋萍商量过，把以急智出名的老王调来女装演奶妈，本当演奶妈的丑角调去演了牧师，为的就是老王临场经验极为丰富，真要出了什么纰漏还能圆一圆。
“唐先生，我们先去旁边看一眼台下。”骆守宜一拉姚细桃和丁双喜，向他申请，“熟悉一下环境可好？”
唐兴云点头允许，道：“你们也不是第一次上台了，还这么好奇，去罢，人可来得不少，小心吓得不敢上台。”
“你放心啦，我会把他们都当萝卜的。”骆守宜笑嘻嘻地说，率先奔了出去，像从前在缤纷团演出一样，掀开幕布的一角向下面偷偷地看，姚细桃借着身高的优势就从她上面看。
“啧啧，真不愧是戏剧艺术，你看来的这些人，就比之前歌舞团的时候显得高端洋气上登次！”
她一边看一边评论。
“是呀，每个人都是一脸‘好无聊，赶紧演完我好回家吃夜宵’的样子呢。”姚细桃鉴定。
丁双喜也跟着探头看：“这新式剧院倒是比茶楼坐得客人多，卖的票也一定多，如果在这里卖零食，想必生意会好。”
骆守宜忽然回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丁双喜一呆，急忙道：“我说着玩玩的，也晓得这样高雅的艺术场合……”
“去他妹的艺术场合！双喜，你提醒我了！上次我进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这里面应该有卖零食汽水的啊！我很难想象一群人光坐着看戏不吃东西！”骆守宜眉飞色舞地说。
姚细桃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莎士比亚听到这句话会气得活过来的！”
“那我不是做了一件大好事？等等，我的意思是，幕间休息的时候啊！这是正统的五幕剧，不是该有十五分钟的幕间休息么？这时候男人们会走出去吸吸烟，女人们自然可以去买零食啊！我真是天才！之前怎么没想到呢！”骆守宜喃喃地说，随即往掌心里砸了一拳，“双喜！明天你就去批发一点蜜饯什么的来，我们弄一批小纸盒，然后铺上薄荷叶子，插上牙签，清凉又消暑，一定畅销！”
“卖不出去怎么办？”事实证明姚细桃永远是个悲观主义者。
骆守宜不以为然地说：“那就留着自己吃！”
被这个发财计划一搅，本来姚细桃还担心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又爆发初次上台恐惧症，高叫什么‘师父父’之类的，但有了目标的骆守宜，显然就把心理疾患给客服了，斗志昂扬地哼着‘你人在维罗纳，美丽的维罗纳，在这里仇恨的毒，流淌在血液里……’上了场。
姚细桃拎着裙摆在候场区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罗密欧出场的时候，的确引起了一阵笑声，但骆守宜的台词显然是下过功夫，声音清亮，情绪饱满，兼之她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毫无口音，既新鲜又让人无从挑剔得起，很快笑声就停止了，只传来演员的声音。
何宝钿在舞会这场中串演龙套贵妇人，此刻穿着女装挤到她身边，小声问道：“莫不是要上台了，有点害怕？你平素跳过舞不曾？这里倒不是正经的舞步，只要跟着转圈就可以了……啊，我想起来罗密欧是密斯骆演的，这可有些犯难，她带不了你罢？”
姚细桃回过神来，回了个笑容：“不碍事，我带她也是一样的。”
何宝钿多少有点羡慕地看着少女弱柳扶风的窈窕身姿，柔嫩得似乎要发出辉光的侧脸，再看看自己，平时还觉得不差的扮相立刻就显得粗糙了许多，悄声自嘲道：“无怪都提倡男女同台，我自觉穿上女装也有几分可冒充得过去了，如今和密斯姚一比，真是李鬼遇李逵。”
旁边另一个女装的男剧家，却是素来在剧里担纲泼辣旦的胡椒兰，此刻也穿了一身大红的洋裙，闻言扑哧一笑：“你平时都演宽袍大袖的小寡妇苦媳妇儿，要和密斯姚比，自然该是吴黛那个风情旦来，我瞧他穿起旗袍来，真是雌雄莫辩，不晓得团长这次为什么点他演了男人。”
这时候候场人群里不知道哪个龙套低声笑道：“这个，问我呀！我前次在园子里冠英吃西餐的时候，看到吴黛他在外面的相好请团长吃饭呢，定是许了什么好处，要看他在舞台上的男装扮相……”
何宝钿生怕姚细桃脸嫩，不适合听这种绯闻，急忙插嘴打断：“你们还不养养神，等会上台又没精神。”
姚细桃竖着耳朵正听得入神，被他打断了，这时候也真到了舞会开场的时候，龙套们犹如贵妃醉酒里开路的宫女太监，一窝蜂涌了出去，过不多时，饰演父亲的那一位演员走了过来，笑道：“走罢，是该咱们了。”
姚细桃一秒钟就从发呆的状态投入到朱丽叶的角色里，微微一扬下巴，露出少女甜美中略带矜持的笑脸：“好的，父亲大人。”说着把手搭上了对方伸出的手。
她出场的时候，雪亮的灯光直射下来，在满台的锦衣绣裙中，突然出现了一朵娇嫩的名花，柔和，清丽，带着别具一格的精致与魅惑，偏偏自己还不自知，用天真明亮的眼睛打量着这新奇的一切，带着笑往台下看去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昏昏欲睡的灵魂陡然惊醒，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陡然睁大，看着她在灯光下缓步走到台前，听到那一句得意洋洋的介绍：“这是我的女儿，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朱丽叶。”
姚细桃在心里感叹：要是再来点MUSIC，就更带感了！哎，还是适应不了话剧的表演形式啊！
有了这个好开头，下面的戏就顺理成章了，她穿梭在宾客当中，灵活地滑着舞步转圈避开路人，秀发披肩，腰肢轻柔，裙袂飞扬，尽情享受着追求者的目光，龙套贵族甲在一侧高声地向朱丽叶的父母求婚，无辜地蒙受了台下抛上来的好几发白眼。
这时候，台上的所有人突然静止，罗密欧出场了。
骆守宜戴着面具，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嘴唇，迈着坚定的步伐从一侧走来，气场庞大，仿佛自带BGM一般，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仿佛不相信眼前是真实的梦幻般的语调深情地说：“她长裙曳地，轻盈如纱，她的美，登峰造极……”
唐兴云到底不放心，也站在幕边看，此刻听到这里，有些疑惑：“我怎么不记得剧本里有这两句？”
还好骆守宜就凸槌了这么一下，随即就开始念出了正式的台词：“火炬远不及她的明亮，她高悬在那暮天的颊上……”
台下的观众听着这台词，再看着台上的朱丽叶，顿时深觉男女同台乃是戏剧进步的必要，不然换了一个男朱丽叶站在那里，未必能有如今台词的动人效果，又恼恨高秋萍暴殄天物，为何让一个女演员扮演罗密欧，恨不能自己跳上台去以身代之。
“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神圣的庙宇，这双含羞的双唇，愿以一吻祈求你的宽恕。”终于来到了这关键性的一幕，骆守宜跨步来到了姚细桃的面前，伸出了手，试探着要去碰触她的手掌。
姚细桃微微一笑，娇嫩的面颊上笑容犹如春花盛开，轻柔羞怯地向前伸出手去，和她掌心相贴，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感谢内增高，感谢平底鞋，感谢粗跟鞋，感谢束身内衣……两人真站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尴尬，反而构成了一幅奇妙的平衡画面，微小的身高差什么的……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唐兴云终于卸下了心头最后一块大石，看台下的高秋萍也是频频擦汗中，直到那一段互诉重情的长台词说完，奶妈上场把朱丽叶带走，台下才忽然响起了掌声，由开始的稀稀拉拉忽然变得暴涨起来，几乎盖过了演员的声音。
最初的这一幕被观众接受之后，接下来的阳台幽会就毫无悬念地继续赢得了更多的掌声，尤其是骆守宜攀着缠了青藤的梯子敏捷地一跃而上桌子搭起来的阳台的时候，那矫健的身手让一些女观众终于放下了对女扮男的偏见，觉得她演的也不差，除了个子小一点，竟活脱脱像是个年轻的贵族子弟，温柔又有礼，很符合心目中世家公子的形象，于是也不吝气力地喝起采来。
于是等到幕间休息的时候，一群应邀而来的剧评家，在外面的抽烟区交头接耳地议论，想来明后日的报纸又有好些剧评可以问世，高秋萍在其中兴冲冲地周旋着，不时停下来畅谈几句自己的戏剧理念。
后台演员也借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姚细桃穿着束身衣，水都不敢喝，只能倒一点抿一抿，润润嗓子之后还要忙着补妆，骆守宜嘀咕着在她身后转来转去：“改革的步伐还是不够大，我应该订十公分的高跟鞋的，大不了防水台做得高一点。”
“你干脆朝双喜借一双京剧穿的皂靴穿得了。”姚细桃横眉冷对，“我为了配合你，都穿平底鞋了，牺牲何等巨大！你还想怎样？”
“哎呀，姚姚你天生丽质，身材绝好，穿不穿高跟鞋其实都一样啦，不用这么美化自己，说起来你的演技不错咧，望着我的目光何其深情款款，以前我老嘲笑你们恶魔会馆只有平面硬照能看，对不起我错啦！”
姚细桃冷笑一声：“那是因为我在看着你的时候，脑子里就自动替代成小李的脸。”
“啐！”
这时候有人来提醒开场，骆守宜赶紧把松开的领巾系好，向门外走去，自己给自己鼓劲：“下半场也要加油！”
接下来这一幕是秘密结婚开场，时间安排是相当地短暂，牧师和罗密欧一起上台，开始念台词，姚细桃站在候场区的幕布后面，只等着这三句台词说完自己就可以出场。
她正翘首等待，侧耳倾听却听到观众席传来一阵不祥的窃窃私语声，心里一紧，急忙探头出去。
骆守宜说完了自己那句台词，正等着牧师开口‘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就眼尖地看见最后排的十几个观众，突然离开了坐席，气势汹汹地向前面走来，为首的一个还顺手从身后取出一个纸糊的喇叭，套在嘴上大声疾呼：“国运不昌！政府无能！军阀割据！民不聊生！你们这些大人先生们，不积极用文艺的手段去唤醒麻木的民众，使他们站起来，走上民煮自强的道路，反而用这些西洋的陈词滥调，已经被丢到故纸堆里的风花雪月，重新又捡回来，如获至宝，用所谓罗曼司的风月戏文，麻醉人民的精神，给他们以虚幻的快乐！该当何罪！这种精神麻醉法，是比刽子手还要可恶罢！”
牧师惊得连台词都忘记了，观众一阵大哗，纷纷扭头看着这群人自身边经过，径直来到了舞台下方，齐齐排开，旁若无人地继续振臂高呼：“要新文艺！不要旧文艺！要教育人！不要麻醉人！”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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