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民国草台班》林果果

82、第 82 章

　　姚细桃回家的时候，开门的奶妈差点没认出来，慌着拦她道：“这位洋人小姐，你往哪里进，别是走错了罢？！可不得了！你懂中国话不？”

　　“奶妈，你眼神越发不好了吧？”姚细桃整整忙了两天一夜，又大太阳地里骑车回来，又累又热，没好气地说，“小心赶明儿连地上的洋钱都看不见了。”

　　“哎哟，是小姐啊。”奶妈撩起围裙擦擦手，嘀咕道，“怎么好好的大姑娘出去，一夜没回来，就变成二鬼子了……”

　　姚细桃把自行车在院子一角支好，刚要往后院走，舅母从正房走了出来，本来是双手叉腰做虎狼状，一看她这副尊容，倒也吃了一惊，不敢确定地问了一句：“外甥女，你这是……”

　　“啊，也没什么，这几天本来想找个洋行的差事做做，人家说了，为了跟客户更好地交流沟通，要做洋式打扮，我就随便去东交民巷的理发馆染了个发。”姚细桃一手卷着马尾的发梢，轻描淡写地问，“舅母要是喜欢的话，介绍你去呀？六十块钱染一次，看骆大小姐的面子，还可以打个九折。”

　　舅母扭嘴挤眼了半天，才假笑着道：“你既然有这样阔的朋友，还和舅舅计较那十块钱的学费作什么，只是年轻人到底要有个前后眼，不要被一时的玩乐迷了心，有这六十块，做件新衣服穿，买个金镏子带带，也是体面光彩的事，做什么花心思在头发上，染得这么不伦不类的，中不中，洋不洋，让街坊们看见，还只当你是坐了什么病呢。”

　　舅舅在屋子听见，也跟着出来看，一看就大怒，呵斥道：“像什么样子！你是中国人呢！这是恨不得连眼珠子颜色都换了，去做洋鬼子去？你母亲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女儿来！真是丢了董家祖宗的面子！”

　　姚细桃一手拿着手绢扇风，冷笑着说：“真的洋鬼子来了，舅舅也这么大脾气，我就真佩服你，绝不敢再朝你要学费。”

　　舅舅闻言就是一哽，他以前生活在小地方，只晓得洋人可怕，连当官的都不大惹得起，却没大亲眼见过，到了北京来，政府机构林立，洋行随处可见，高鼻子白皮肤的洋人出来进去，那穿长袍马褂带金表的朋友都要客客气气的，他到底没见过世面，真怕外甥女此刻有了大出息，真认得什么洋人，自己一时放出大话去，到时候难以收场就麻烦。

　　再看站在院子里的姚细桃，眉眼和自己姐姐是一模一样的，都是俗语说的薄命相，记得印象里一直也是蹙着细弯眉眼，抿着小嘴，一脸伤春悲秋的，他很不放在眼里，认为虽然读了几年书，骨子里还是个赔钱货，只想着赶紧打发了要紧，但此刻仔细一看，却原来秀眉飞挑，眼神凌厉，虽然也在笑，但配上这个发色，整个人神色无端就傲慢了些许，十分像是寻到了可靠后台，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心里发怯，也不敢硬顶，气道：“你染个头毛就要六十块！你舅舅一个月还不能拿六十，如何却要我给你出学费！也罢，你现在是有出路了，何必还拘在小院子里和我们一起住，不如赶紧搬出去，奔你的远大前程，我们绝不拦着你。”

　　姚细桃似笑非笑地仰脸看着他：“舅舅，我为什么不问你要学费，当年你在我母亲面前可是答应了的，供我念完书，这宅子才是你的，如今我才念到高一，离大学毕业还早，你就想不认账，赶我出去？”

　　舅母见舅舅怯了，也改了口风，上来劝道：“实在是家里艰难，张大帅进了北京，所有部委司官以下，都先在家停职等令，接到通知的才去上班，你舅舅这都多少日子了，也没个消息，只怕是差事要丢，外甥女，咱们是一家人，要是有钱，哪能不继续供着你读书，读书是好事情啦！”

　　“照这么说，当年母亲就不该从老家把舅舅叫出来，不来北京，就不用住这里，也不用当这个灾官，弄得成天心惊肉跳的，也免得现在要回老家去这么麻烦，来的时候一个箱子两个人，回球的时候两个人十个箱子。”姚细桃假笑着说，“路费都要多花不少呢。”

　　说着她一昂头，斩钉截铁地说：“房子归舅舅，是母亲决定的，我不争什么，但是学费是该舅舅给我的，这是我该得的钱，为什么我不要？舅舅要是心疼这几个小钱，那就别怪我用法律手段，好在这是北京城，大律师还有几个，不必按老家那一套，要请族长元老做主的。”

　　说完她一甩马尾，径自走回后院去，舅舅舅母面面相觑，过了一会，舅母小声问：“不然还是按原来说的，先让她搬到前院厢房来住，后院另开个门，租出去，也贴补几个？”

　　舅舅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吼道：“你傻啊！小得罪和大得罪有什么不同？她真在外面认识了什么大人物，回来把我们赶走怎么办？这房子说到底还是姓姚！”

　　舅母被他吼得退了一步，分辩道：“当时只说姓骆的也丢了差使，是只死老虎了，骆小姐又不是个男人，不至于对她上心，没想到人家是真交上朋友了。”

　　“哼！没见识，越是这样的大官，丢职复职都不当一回事，过不去的只有我们基层公务员罢！”舅舅悻悻然地看了后院一眼，咬牙道，“此刻还动不了她，再说罢！把你下个月的料子钱先挪动一下，给她交了学费。”

　　舅母苦了脸，却也不敢多说，内心纳罕之前任凭他们一步步得寸进尺，最爱在房里默默流泪，无能地写些酸诗就忍了这口气的外甥女怎么忽然变得水火不进，只得一缩头，回了房。

　　骆守宜坐车回来的时候，大铁门旁停着陆仲文的黑色轿车，四个马弁标枪一般立在旁边，面无表情，腰间佩着盒子枪，好不威风，惹得她差点挥手高喊：“同志们辛苦了！”

　　她下了黄包车，付过车钱，正要往里走，陆小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苦着脸凑到近前：“娘！”

　　“不要叫我娘，要叫我女王大人！”骆守宜今天换过了衬衫西裤小马甲，打着领带，脚下踩着刚订做的粗跟黑皮鞋，一身男装，很有一种顾盼生姿，要随时学老爹一样抹抹小胡子的气势，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就往门里走。

　　“哎哟，娘，你是我亲娘！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我爹听说我跟丢了你，差点拿鞭子抽我一顿呢！”陆小鱼可怜巴巴地跟在她身后，絮叨着说，“你就当可怜我，以后出来进去的带上我呗，我保证不给你惹事，有什么跑腿的差使，只管使唤我去做。”

　　“少来了，你当我不知道呢，我上午在模范戏院排练的时候，你不是还在门口往里看么？”骆守宜奚落他，“我又没跑路——咳咳，我又没离家出走，第一天排练的时候，不也没避开你？你说得好像我故意躲着谁一样？哼，你要跟就自己跟，想正大光明跟我出入那不行。”

　　陆小鱼摸着脑袋问了一句：“娘，是因为你来往的都是文化人，怕我给你丢脸罢？”

　　骆守宜在大门口站下，上下打量他一回，耸耸肩：“你和我非亲非故，能丢我什么脸哪？要怪就怪你那个爹，好好的小孩，不说去上学，就是铁了心当兵，起码也要提高个人单兵作战素质好考个老A……咳咳，我是说，苦练杀敌本领，为国效力，为你爹打地盘，哪有天天让你一个半大小伙子跟着女人裙子边走来走去的，当观音兵啊？都像他这样美帝国主义发动突然袭击我们应付得了么？”

　　陆小鱼赔笑道：“娘说的很高深，我听不太懂……爹是不大管我，所以我更巴着娘早早嫁过来，好管着这家里一档子事，也好教教我些道理。”

　　骆守宜被他这万变不离其宗的话绕得头疼，一气之下不再理会，大步进了客厅，果不其然看到陆仲文和自己老爹坐在沙发上，正相谈甚欢，看见她这身装扮进来，骆友梅心花怒放，表面上还不得不沉下脸责备道：“说是去逛百货公司，又去看电影，怎么闹到现在才回来？家里绸缎庄挂的成百上千的账，又到外面买衣服穿。买就算了，还买这么奇特的。”

　　骆守宜单手叉腰，原地潇洒地转了一个圈，顺势摆了一个邪魅狂狷的POSE，斜眼笑道：“好看吗？”

　　“好看！怎么不好看！”陆仲文首先赞道，一拍大腿道，“我在外面带队伍的时候，辗转的都是在小地方布防，连省城都没去过，一说起太太小姐，就是浑身的绫罗绸缎，红的绿的，金光闪闪，简直让人看不清脸长啥样，看大小姐这一身，多么地清爽呐！”

　　他还站起来，围着骆守宜也绕了一圈，啧啧称赞道：“又方便活动，随时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又不露胳膊露腿的，骆翁，我看就极好！大小姐这身是在哪个裁缝铺子做的？我做主，先给你挂一千块钱的账，咱们慢慢做着穿！”

　　骆守宜大失所望，觉得出师不利，眼珠一转，笑着坐到骆友梅身边，撒娇道：“爹，我明日里要在模范戏院演个话剧，你来看呀？”

　　骆友梅心里大有不悦，微责道：“我当时怎么给你起名叫守宜，只该叫守拙才对！什么话剧，又是和文明戏一脉相承的东西罢？这玩意儿不如京昆风雅，又不如梆曲民俗，就是一群崇洋媚外的学生搞出来的东西，将西洋的艺术形式套上中国的内容，不伦不类，不中不西，十分地浅薄。你却在里面掺乎什么呢？你哪里会演戏，只怕是大小姐脾气一发，被人追捧着在剧里跑个龙套，又负责包销戏票罢？”

　　陆仲文坐回原位，闻言立刻慷慨道：“别的不说，如果是包销戏票，这个我可以鼎力相助，既然是大小姐演的，我自当去捧场！也叫兄弟们多熏染一下文化气息，看看西洋玩意儿。”

　　骆守宜嘿嘿嘿地假笑了几声：“我谢谢你啊，陆旅长，只是很可惜，戏票卖得七八成了，不用你帮忙了。”

　　真让姓陆的带一帮军官呼啦啦往剧院里一坐，这哪里是西洋戏剧节，完全是慰问演出了嘛……再说慰问演出也没必要演莎翁悲剧啊。

　　她收回胡思乱想，晃着骆友梅的手臂道：“爹怎么这么看不起我？我是演主角啦！莎士比亚知道不？英国大~~~文学家，大~~剧作家，说是文豪也不为过，这是一个非常凄美的爱情故事，罗密欧和朱丽叶，大大大悲剧啦！很感人的！”

　　“荒唐！”骆友梅百忙之中还偷看了一眼陆仲文，发现他并没有勃然大怒的倾向，才放下了心，沉下脸教训女儿，“你才多大呢！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要演什么爱情故事，你可晓得爱情两个字如何写？”

　　骆守宜把嘴一撇：“是哦，我是不知道爱情两个字怎么写，在爹你这种老派中国人的字典里，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你！莫名其妙！这又是哪里学来的谬论狂言！”骆友梅刚才还是装的几分，现在真生气了，“说什么演戏，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无非是票一出京戏也不是易事，需要请了老师多加指教练习，身段唱腔无一不精才敢上台的，你吃不得这个苦，又不愿花这个心思，就想着台上做主角的光耀浮华，才混了这么一个所谓的话剧！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重？哪来的底气上台演出呢？无非就是贪着有漂亮衣服穿，有和男人公开谈情说爱的戏份，台下还有一群帮闲的纨绔子弟架秧子叫好，你就觉得了不得了！这……这这……你真是……”

　　骆守宜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暗暗翻着白眼，听到最后几句却笑了：“爹，你这是老眼光，演女主角有什么稀罕的，我演的可是男主角呢！”说着她单手握拳，神往地说：“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深情款款，甘心赴死……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不一样的罗密欧的！”

　　骆友梅被女儿这惊悚的举动已经震惊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但听到这里，他也隐约知道这怕是骆守宜故意做出来的手段，于是长叹了一声：“随你吧！我是管不了你了！”

　　说着站起来心灰意冷地对陆仲文一拱手：“我略有些心慌，要上去躺一躺，失陪了，守宜，送客。”

　　陆仲文也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站起来道：“骆翁还是该要保重一二，我那里有一根别人送的老山参，随后就送过来……”做好女婿状一直送到楼梯下才止步。

　　等骆友梅不见了，他转脸看着一脸不耐烦的骆守宜，笑道：“你可把你爹气得不轻，要不是我帮着敲边鼓，现在就要挨骂了罢？我这个当家的男人，可还做得好？”

　　骆守宜瞪着他，非常想像前世广告里那样翻个白眼问：“你谁呀，大叔？”

　　可她到底不敢太放肆，于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好走，不远送了，陆旅长，我还要背台词呢。”

　　陆仲文笑道：“好好，我这就走，不过人家都是台下十年功，哪有你这事到临头还要背台词的？可见你也是为的好玩，也罢，这个年纪，不玩又做什么呢。”说着伸手来拉她，“你玩归玩，不许太淘气。”

　　骆守宜敏捷地向后一跳，躲开了他的手，警惕地盯着他道：“陆旅长，这不大好吧？说话就说话，没必要拉拉扯扯的。”

　　“得，本来想给你个好玩意儿，你以为我占你便宜不成？”说着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枚通体碧绿透明的翡翠蝴蝶，并不大点，“听说这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慈禧太后的爱物，你拿去或是做个吊坠，或是镶个胸针，都好看的紧。”

　　他满以为翡翠珠宝对女人无往而不利，没想到骆守宜看了一眼就不屑一顾地摆摆手：“肯定是假的啦，这也是慈禧戴的，那也是慈禧戴的，慈禧也就一个人，那么多东西，她就是活两百岁也戴不过来，哼，你不会是潘家园淘来的罢？还当自己捡了漏呢！？”

　　陆仲文被她数落得有些怀疑：“当真？我拿到手就放起来了，也没找个行家看过，难道真走了眼不成？还是你有眼光……也罢，我另外找了好的来再送你。”说着把东西随手揣回兜里，向大门口走去，快走到的时候，又回头一笑，脸上的疤痕都抽了两下：“明日那个什么演出，你不介意我去看罢？”

　　“欢迎来接受艺术的熏陶啊！”骆守宜露齿一笑，等他走出大门，远远听到汽车声离开，才咬牙切齿，跳上沙发用力地翻滚不休：“亏大了！老坑！玻璃种！满绿啊！土豪军阀什么的最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