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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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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骆友梅从次长位置下来之后赋闲在家,已经冷清了十几天的骆公馆,半夜时分又重新热闹起来,后厨忙着准备席面,又是到地窖里去拿好酒,家里老爷惯喝的黄酒花雕又或是西洋来的葡萄酒一律不要,只捡着海淀莲花白这样的尽数端上来,连骆太太都被惊动了,下来招呼了一会儿,抚着小马弁的头赞他‘精神’,在旁边单给他设了一席,又准备了几样给门外守着的马弁们送去。
骆守宜靠着门坐着,两只眼睛放在手里的剧本上预备明天的排练,两只耳朵却侧着听楼下的动静,因为在小花厅里待客,所以离得远,声音听得不大真切,但觥筹交错,显得宾主尽欢,决然不是谈判的架势。
“喵了个咪!难道我穿过来是为了反抗包办婚姻,背叛封建家庭的?一早给个提示啊!”她满腔郁闷无处发泄,愤愤地拿着剧本拍地毯,“早说我穿过来第一天就收拾包袱跟月华狸私奔了!”
这是楼下骆友梅和陆仲文酒至半酣,该聊的往事该套的话也都告一段落,骆友梅脸色微红,端着酒杯只是把玩,却不再饮,笑着说:“你可不厚道,当时我虽然是热血上头,说的一句激励之言,你当真了我也没二话,只是这十几年下来,怎么连个音讯也不通,万一我提早给女儿定了别家亲事,你岂不是还要我担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么?”
陆仲文哈哈笑了,一拍桌子,无限感慨道:“我当时不过是个小兵砬子,哪里有这么厚脸皮跟着你骆翁后面当便宜女婿啦!?再往后整个中原十几年大战,不是你打他,就是他打你,我夹在里面,自身尚且难保,又哪有心思找上门来……话说六七年前我倒是带队伍经过你老家,你家尊管很是客气,说太太带着大小姐回娘家了,我有了这个准信,也就踏实了些。谁料到他是骗我!”说着一抹嘴道,“如今我虽然算是杂牌军,好歹也有了一旅的人马,倒也不是养不起老婆的,这才敢大着胆子上门寻亲呢!”
骆友梅笑着劝了一杯酒,又道:“原来是旅长了,真是前程远大!这孩子也有十一二了罢?不知道尊夫人……”
“嗨!骆翁你不用转弯抹角,我哪里来的什么夫人,这小子是我在河里捞上来的,你晓得,我当年也是逃荒时候被陈管带在路上捡回来的,所以小名就叫个小路子,这大名还是等起了一队人马之后请先生给起的,这孩子跟我一个命,所以就叫陆小鱼。”陆仲文想抬起手去拍骆友梅的肩膀,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自顾自端起杯子咋了一口:“这些年我要说没个露水姻缘,那是骗人,但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绝不敢给大小姐找麻烦,就是这小子,我早嘱咐过八百遍,到时候磕头叫娘,不能有一丝含糊!”
骆友梅只有苦笑,这时候后厨送上虾脑面来,碧清的热鸡汤里窝着一团银丝般的过水凉面,上面点了些红彤彤油汪汪的虾脑膏,温热得宜正好入口,陆仲文尝了一口就称赞不迭,用筷子卷了面,大口地吃起来,风卷残云一般。
待他放下筷子,连汤都喝得干净,醉眼迷离道:“骆翁,你看你虽然赋闲在家,有太太在,什么时候热汤热饭都是齐的,家常口味吃得多舒服呐!我现在虽然有人有枪,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说一声在家吃,鲍参翅肚都是寻常的,到处都有人荐人来,十几个厨子来了又去,怎么也做不成样,都是糟蹋我的钱呢,还不如在你家吃一碗热汤面有味儿,这家里没个太太主持家务,是大不像样的。”
骆友梅闻言苦笑道:“这恐怕就要让你更失望了,我家守宜还是个孩子,被我和太太娇惯坏了,她只有坐着等吃的份儿,哪能还帮着操持家务,你……哎,当年那句话是我说的,如今我就舍了这张老脸,道个惭愧,只怕是……不如这样,北京城里的名媛淑女,大家闺秀也是数不胜数,我明日就叫太太留意,寻找一位年纪长些,贤惠能持家的姑娘,我认作义女,从我这里发嫁,以后一应亲戚往来,都算我家的姑奶奶,如何?”
陆仲文眼睛看着他,挤出一个笑,脸上的疤痕都抽了两下:“骆翁,你这是在骂我啦!要说找贤惠的姑娘,我哪里自己找不到呢?要托你走这么一个弯路?至于大小姐,她的名声我来之前也略略打听过,听说是骄纵了些,又爱骑马,又爱抽人……这都不妨事!做我陆仲文的太太,没有几样能镇得住下人的本事还行?若说她不通家务,这不是有府上太太教导着,学个半年总也学起来了,再说我家里人口简单,就我和小鱼爷俩,我们混了这许多年,自己总会找吃找穿,她顾好自己便是!”
骆友梅笑着连连点了几下头,又道:“话是这么说,但这年头讲究改良,是新时代,她若是在老宅子长大的也就罢了,偏偏我太太不大放心,上京的时候带了来,也怪我管教不严,这几年在北京城里见的都是些摩登文明的洋玩意儿,心大得很,满嘴里都是些新名词,在家里也是行的新主张,经常还教训起我来了,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若说嫁人,只怕还不是时候,你不急的话……”
“我急呀!我焉能不急呢!”陆仲文半睁着一双醉眼,猛力一拍桌子,骆友梅顿时停了下来不好再说,陆小鱼在旁边拖了条葱烧海参在嚼,插嘴笑道:“我爹看着一起进北京城的各路将军,十几日的功夫姨太太都讨了好几房,自己连个正房夫人都没有,怎么能不着急!”
“兔崽子!又有你什么事?!”陆仲文大声喝骂,声振屋瓦,陆小鱼把脖子一缩,笑嘻嘻不言语了。
他这才对骆友梅笑道:“骆翁的意思,我其实都晓得,你只管放心,就像你说的,她还是小孩子,我哪能不让着她些?要说这文明的女子,我也见了不少,着实可恶了些,满嘴里男女平等,剪个鸭屁股头,识得两个字,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是要做一番大事业来的,其实归根结底,结婚之后还不是要相夫教子,能有甚出息?”
骆友梅呵呵笑着说:“我家守宜倒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是她素□□玩,什么新鲜玩意儿无一不精,这个却是不大相宜的,总不能做了夫妻,成日对着一句话也讲不到一起,那多无趣,倒不成个过日子的样子,反而耽误了你。”
“这点就更不用骆翁操心了,我既然上门来提亲,自然是愿意锦衣玉食养着大小姐,在娘家时候怎么玩,过门了也一样,我有空的时候陪她,我没空的时候让兔崽子跟着娘,总让她玩得畅心随意也就罢了。”陆仲文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我就不信,好吃好穿地供着她,好声好气地对着她,又不限制她出门,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难道真是看不上我这个人不成?”
骆友梅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来,陆仲文抓起酒壶晃了晃,笑道:“酒没了……正好尽兴,头一天上门就喝得烂醉也不像话,小鱼,出去把弟兄们叫起来,咱们该回去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虽然脸色通红,脚下却沉稳如山,不摇不晃地往外就走,还大声道:“骆翁,今天叨扰了,改日我再上门拜访,再谢谢岳母大人,这半夜里她不得好睡,倒跟着忙了半天,我下次再来吃面!”
骆友梅哭笑不得地叫管家送了这不速之客出门,摇着头向二楼走去,冷不防骆守宜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气急败坏地问:“爹!你真答应啦?!”
“你先别急……这件事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骆友梅心里担忧,嘴上还不得不安慰女儿,“不过是十六年的一句戏言,如今他找上门来,咱们断然拒绝反而不好,还须徐徐图之。”
“徐什么徐啊!”骆守宜急的直跺脚,“爹你搞什么呢!我一向以为你是个开明开通的好爸爸,和那些顽固死板的封建大家长不一样,你怎么还给我包办婚姻呢?!”
“你……你这孩子……”骆友梅无言以对,也生气了,“你要我怎么办?人家是新封的旅长,手底下万把人,兵强马壮,虽然不是嫡系,也是奉系刚收编的重要力量,他找上门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能说个不,把人赶出去?”
骆守宜眼前一黑,仿佛马上就看到了‘八抬大轿’的明天,急的差点哭出来,咆哮道:“既然你都包办了一次了干嘛不包办第二次?早早把我嫁出去不就完了?又不是没有现成的人选!”
骆友梅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站着一语不发,骆太太见势不妙,忙出来劝:“守宜你且不要乱,陆旅长只是上门来提了个意思,咱们再想办法不迟,大不了家里几万块闲钱还是有的,你就跟你二哥一样出洋去走一圈,难道他还带兵打到西洋去不成?”
骆守宜这才想起来自己好歹生活在民国,不是之前的封建时代,那真是生于大宅门死于大宅门,逃都逃不掉,于是稍微安了下心,看着自己的便宜爹站在一边,觉得自己刚才真是大不孝,泪汪汪地上去扯了袖子道歉:“爹,对不起嘛……我刚才是吓坏了……你别生气。”
“咳……你这孩子,多留你几年也不过是想让你自在些,现在倒成了我的罪状了。”骆友梅唉声叹气道,“就你这脾气,早嫁也讨不得好,还是个姑娘家,一提到终身大事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跳脚反对,这都是大人该操心的事,哪有你小孩子说话的道理?”
“有没有道理我都不答应!”骆守宜斩钉截铁地说,“谁要嫁给这种男人啊?!粗鲁,鄙俗,大男子沙文主义!”
“好了好了,夜深了,都先去睡罢,着什么急呢,又不是明天花轿就上门,好歹还有得商量呢。”骆太太两边劝说,终于看着骆守宜不情不愿地走回西翼去,自己也扶着骆友梅往房间里走,一面还担心地问:“喝了那么多酒,不要紧罢?要不要喝个解酒汤?或是泡杯浓茶来?玛丽,玛丽,快去冲一杯蔻蔻……”
骆守宜刚走到自己房门前,背后的门就开了,骆守伟抱着手臂,斜倚着门框,笑道:“妹妹,你终究小孩子气,总想着戏文里才子佳人才是一对,可不知道世间哪有这么多有才有貌还有钱的公子等着娶你呢?我瞧那陆旅长虽然年纪大了一些,倒是肯真心对人好的,你若不闹,好好嫁过去,起码也落得个荣华富贵,现在爹已经不是财政次长了,家里寅吃卯粮不说,哪里还有能力和奉系新贵抗衡,到时候哭哭啼啼还得上花轿,何苦来。”
骆守宜握住门把手,让冰冷的金属使自己冷静下来,侧头看着他,阴森森一笑:“多谢二哥的金玉良言啊。”
“好说,好说,你到底是我亲妹妹。”骆守伟笑容可掬地说,“总不至于我这金玉良言,你也要到爹面前去告状罢?”
“我才没这么无聊。”骆守宜高傲地一昂小下巴,斜睨着他,“不过二哥你说的,好像我不答应这门亲事,我们骆家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似的……那你不应该赶紧巴结巴结我?毕竟如果我咬死了口不嫁的话,人家‘陆旅长’提兵来灭了骆家满门,你也算在内哦?”
骆守伟意义不明地呵呵了两声:“妹妹,骆家养你到十六岁,好歹你也该有点感恩之心,不过是结婚这点小事,嫁谁不是嫁,你都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不成?真到人家杀上门来,大家都难收场。”
骆守宜死死地握紧了门把手,冷笑道:“好啊,既然你这么赞成这门婚事,明天我就去向陆旅长说,说我哥哥仰慕他的人品,愿男扮女装嫁过去当夫人,替他操持家务抚养儿女,一辈子雌伏人下,他要答应的话,我看你也没意见的,哦?”
骆守伟无言以对,重重一哼,两人不欢而散,同时回了房间,把门在身后狠狠关上。
这一夜大家都没睡好,骆守宜到凌晨三点多才听着冰桶的滴答水声迷迷糊糊睡过去,一醒来已经十一点,她爬下床,梳洗一番之后换上衣服下楼,却看见一群人大包小包地正往里搬东西,管家站在大厅门口指挥交通,骆友梅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
“爹,早。”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好奇地向楼下张望,“这是做什么呢?玛丽姨娘这一大早就去百货公司了?”
这时候一个洋行的伙计机灵,看到她就认出是骆家大小姐,急忙抢步上前,双手奉上一个丝绒面的盒子,毕恭毕敬地道:“这是单子上特特标明的一枚金刚钻的戒指,贵重得很,必要面交的,请大小姐点收。”
“啥?钻戒?!”骆守宜惊了,这又是什么节奏?她看了大厅一眼,惊慌地后退一步,胡乱挥着手道,“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我才不要!退回去!都给我退回去!我拒绝签收啊!”
“守宜!”骆友梅沉声制止了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道,“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我心里有数。”
骆守宜鼓着腮帮子,嗯了一声,然后小心地问:“爹,我和朋友约好了,今天下午要参加一个‘文学沙龙’的活动,我这就去啦?”
要是以往,她这么说,骆友梅少不得又得教训她几句信口开河,四大名著都读不太通,还搞什么文学沙龙,此刻他却没心思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叫汽车送你去罢。”
“哎!爹最好了!”骆守宜抱住他的手臂蹭蹭,然后飞快地奔下楼梯,连看都不看那包得整整齐齐,整段整匹送进来的绫罗绸缎,连蹦带跳地出了门。
她站在门口等家里汽车开过来的时候,旁边忽然窜出一道瘦小的人影,却是昨天的小马弁陆小鱼,不伦不类地给她打了个千,笑嘻嘻道:“娘,出门呐?”
骆守宜被他吓了一跳,摸着胸口倒退一步,惊魂未定地说:“喂!小朋友你可别胡说!哪有到处认干娘的!你谁呀你?……你不是昨天那个……”
陆小鱼毫不在乎,往她面前一站,自得地说:“名分就是名分,乱不得的,我爹说了,反正我读书也不成个样子,跟着他没什么好干的,打发我来跟着你出门呢。”
骆守宜冷笑一声:“对不起呀,大路朝天,你走你的我管不了,想跟着我,做不到!”
这时候汽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为防止熊孩子逆袭,几乎是一坐进去就把车门关上,吩咐司机:“开车!城南游艺园!”
司机答应着发动了车,陆小鱼却丝毫不惊慌,看车子启动了,大拇指一抹鼻子,飞身而上,稳稳地站在车门外的踏板上,单手抓住车顶稳住身子,笑嘻嘻地吆喝一声:“走咯~~~~~”
“停!停停!”骆守宜本来想心一横不管他的,但多年熟读交规的她,连红绿灯都没闯过,实在无法让这么明显的违规行为就在自己眼前发生,跺着脚让司机把车停下,摇下车窗怒骂,“你不想活了?!赶紧下去!”
陆小鱼单脚站着,一只脚还悬在外面打溜溜,笑着说:“娘,你别担心,有身份的人家,哪个汽车外面不站两三个人,放心,我站惯了,摔不着的。”
“闭嘴!闭嘴!”骆守宜暴跳如雷,知道自己今天是甩不掉这小子了,憋着一口气打开车门,“进来!”
“哎!”陆小鱼笑着答应一声,鱼一般滑溜进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