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民国草台班》林果果

75、第 75 章

　　开明戏院最近的‘夏日戏剧节’倒是比预料中的人气要涨了不少，起码上座率就远超冯予洲的室内演奏会，三五百人的场子竟然坐得差不多七八成满，当然里面不乏有拿着赠票来的，比如骆守宜她们浩浩荡荡一群人。

　　孟韶龄有点蔫蔫儿的，坐下来之后还拉着姚细桃诉苦：“我爹说要好好约束我，这个暑期都少出门呢，若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又看过戏票，得知是来这样的场所，断不许我晚上出门的。”说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密斯马说的只怕是真的，最近外面颇不太平，我爹和教育部新晋的几位官员都有私交，说……上次学生运动的事，大总统都发了脾气，务要严惩深挖呢。”

　　“到底是好同学，一坐下来就说悄悄话。”骆守宜斜眼看着她们，“有什么八卦不告诉我知道？”

　　姚细桃都无奈了：“你进门的时候倒像是个文艺女青年，现在怎么八卦之气又横溢了？有那功夫关心舞台艺术好不好？”

　　孟韶龄还是对大小姐以前的行径记忆深刻，不敢过分得罪她，干笑着说：“没有什么，我爹最近得人送了些松花江白鱼干，味道好得很，我正跟密斯姚说分她一些，回家炖肉吃。”

　　骆守宜的兴趣顿时转到了‘白鱼干炖肉’这么三俗的话题上，拼命对姚细桃使眼色示意好东西不要拿回去便宜舅舅舅妈，还是应该好朋友一起分享。

　　这时候高秋萍也出现了，作为团长，倒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西装革履地和坐在前几排的来宾们握手寒暄，态度十分谦和，并不带着文艺中年的潇洒不羁，对于应邀而来的记者们，更是侃侃而谈自己的戏剧理念，乃是与早期的‘爱美剧’运动一脉相承，只是并不排斥商业化职业化的演出，希望能两相结合，探讨出一条真正适合中国新剧发展的路线。

　　骆守宜对于见证历史的细枝末节尤其感兴趣，凝神扒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听了半天，满面疑惑地回头问姚细桃：“这年头也有美剧？”

　　却不料旁边有人笑了出来，一看却是唐兴云坐在空位置上，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倒还是平常模样，一件西装也没有穿得工整，扣子尽数散开，露着里面的灰衬衫，含笑解释道：“美国的戏剧虽然现在发展得也算有势头，但到底不如英国那么规整，这里团长说的爱美剧，乃是‘爱美的戏剧’简称，乃是非职业化人士参演戏剧的意思。”

　　“哦！那不就是跟COSPLAY差不多？”骆守宜惊叹，一脸‘终于找到组织’的激动模样。

　　“密斯骆说的这个单词，我不是很懂，我们高团长的理念则是左右逢源，一方面希望知识界的人士多多参与新剧的演出，另一方面则希望新剧还是走商业化职业化的路子，毕竟前者虽然不同凡响，有新的血液灌入，使得新剧的思路形式都能有更广阔的发展，但如果脱离后者，又会造成曲高和寡，和社会大众脱节的局面，这就完全违背了艺术的本质。”

　　“唐先生说的我也不太懂，但我只知道一点，非职业化最大的问题是人员流动性太快，搞不好今天还演的，明天撂挑子不干了，到时候弄得手忙脚乱的，反而坍台，更不要说艺术专精的层次了。”骆守宜被他的话勾起心事，感叹地说。

　　姚细桃惊叹：“你们也遇到过临时脱团的事？”

　　“多了去了好吗？！”骆守宜没好气地说，“还有更过分的，脱了团之后就要求官方所有PO出的照片上都不能出现他的脸，这怎么办？弄一只阿狸的脸挡住么？一屋子的三国武将里面出现一只阿狸？！”

　　唐兴云笑道：“上次给丁家那孩子排演哪咤闹海的时候，我就看出密斯骆年纪虽小，组织能力竟很强，也很有见识，你刚才说的，正是爱美剧运动失败的原因，大多数非职业戏剧人士都是学生，四年一过，总要毕业的，更不用说学业的重担，家长的期望，也不能百分百将精力关注在艺术研究上，有热情自然是好的，只是这热情来得快，去的也快，没有职业化小剧场的磨练，演出水平也是不尽如人意，更多的团体不过是贪着这个新鲜的名头，希望在文化运动中博得些响亮的名声，所以被名利所惑，匆匆组就的草台班子也就不少，大大影响了整体水平。”说着用手指了指舞台上，“这次高团长做的改革，乃是用我们新剧社的职业班底，另请了两位非职业化的女学生来演女主角，一改过去由男人扮演女角的方式，这是目前上海顶流行的，在北京还不大多见，故此……人来的也格外多。”

　　“真的？那我们今天可要好好开开眼界。”虽然男女同台在八十年后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全男班演出才比较稀罕，但骆守宜还是配合地露出期盼之色。

　　相反，唐兴云倒是意兴阑珊，摇头道：“说起来，其实她们还不如你和密斯姚呢……哎，不说了，等下自己看罢。”

　　这时候开幕铃打响第一遍，唐兴云告了声失陪，起身离开，骆守宜赶紧坐直身体，准备欣赏新剧。

　　事实证明，唐兴云平时虽然说话刻薄，但这次真的没说错，因着参加戏剧节的展演，所以摒弃了幕表制，有了正经的剧本，演员们不能在台上信口开河，都得照着词儿说，所以演起来中规中矩，并无凸槌之处，最让人出戏的就是里面两个女角，一个是乡下丫头，一个是大小姐，台词倒背得纯熟，只是情绪完全不在点子上，乡下丫头演的狂放傲慢，大小姐倒显得畏畏缩缩塌肩缩背，男女情感转换得又相当生硬，甚至还有几次小笑场。

　　相比起来，演大少爷和乡下穷小子的两位小生挥洒自如，光彩熠熠，到底是小剧场里千百场演出磨练出来的演技，一比高下立分，就是那位惯于急智发挥的‘老王’也把一个半封建半资本家的大家长角色演得活灵活现，虽然拆散了儿子和乡下丫头的姻缘，却不显得可恨讨厌。

　　吴黛何宝钿因着女演员的加入，没了戏份，凑趣演大少爷的花花损友，倒也像模像样，一身西装谈笑风生，几句台词说得风流俏皮，引得包厢里的女客们纷纷叫好不迭。

　　别说孟韶龄都感叹：“换两个人来演，会好得多。”就连金玉香这种对新剧完全没涉猎的也含蓄地说了一句：“那两位姑娘，台上的工夫还有得练呢。”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留言版，我们好去把群众的意见反应一下，凑点钱做掉谁……什么的，我出五毛！”骆守宜暗自嘀咕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自干五！没听唐先生说啊，这是高团长的改革方式，凑钱做掉了她们，你自己上啊？”姚细桃泼她凉水。

　　“自己上就自己上，怎么我比她们还差么？不能够啊！”骆守宜说着转向丁双喜寻求支持，“双喜你怎么看？她们是不是演得很让人出戏啊？那一段分手的戏，搞好了让剧场里的人哭三分钟都不是问题。”

　　丁双喜侧头细想，过了一会儿才慎重地道：“我第一次看这种只说话，不唱的戏码，也看不出好坏来的，就是觉得……这剧院里不让人卖东西，有些奇怪。”

　　骆守宜顿时气馁，姚细桃却鼓掌大笑：“双喜这话就是没错！下次咱们在剧院门口摆个摊卖麻辣烫得了，我正缺钱呢！”

　　“好啊。”丁双喜笑盈盈地说，“看戏的时候不能吃东西，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似的。”

　　“你们俩够了吧？不要破坏我好容易培养起来的文艺氛围。”骆守宜叫喊着，“不就是饿了么？走吧走吧，密斯孟，大姑娘，咱们去找个地方吃点夜宵再回家，精神物质两不误。”

　　金玉香急忙婉拒：“这不好，已经很麻烦你们了，再晚一些回去又要劳动你用汽车送，这会子门口还有车拉座儿，咱们是朋友了，知道你们是为中午的炸酱面还席，但又何必急在一顿夜宵呢。”

　　“说的是啊，已经很晚了。”孟韶龄也道，“我爹是打发了马车来门口等的，不按时回去他又要说我，下次就不好出来了。”说着暗地里拉了姚细桃一下，压低声音说，“下次给你带白鱼干。”

　　这时候观众们纷纷起身离场，高秋萍站在台前和人寒暄告别，一眼看到她们几位，顿时堆起满面春风，挤开人群走上来主动招呼：“几位密斯在这里！我认得你们！上次一别，好久没见了。”
　　姚细桃客气地说了一句：“学业比较忙，所以不大去游艺园。”

　　“我就说！这几日学校放假了罢？能来捧场真是倍感荣幸，上次我就看出来密斯是对舞台艺术有天分的人，欢迎多提意见。”

　　骆守宜跟金玉香孟韶龄告过了别，回身一歪头，笑嘻嘻地说：“高团长，真要我们提意见？只怕是忠言逆耳，我说出来，你就变脸给我们看呢。”

　　高秋萍笑道：“不会不会，我们新剧家，最是能兼收并蓄，吸取百家之长的，巴不得能得到社会各界朋友的指点呢，就是以纯观众的角度提出的意见，我们也很欢迎。”

　　姚细桃在后面拼命地拉着骆守宜，生怕她真来个毛遂自荐，丁双喜接收到她的眼色，也帮着劝说：“这才是首次观剧，明日里听说是莎翁名剧，一定是精心准备过的，要提意见，也得看全了再说。”

　　这时候后台一个挂着红绸带的工作人员急匆匆走来，附耳对高秋萍说了几句，引得他神色大变，失声叫了一句‘什么？’，就再也不顾，道了声失陪，匆匆走开了。

　　“咦？怎么了？我不是还没说什么？”骆守宜无辜地看着他的背影疑问。

　　姚细桃松了一口气：“你管他是剧院合同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来收保护费，走啦走啦，真要提意见，回家写个戏评投到报社去，大加鞭挞都可以。”

　　骆守宜愁眉苦脸地说：“这才是最为难的呢，其实我满肚子的吐槽，但是一想到回家，还要展开信纸，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写完了还不能马上见报，也就是没有守着帖子刷留言的那种激动心情，要送到邮局，邮局统一派件到报社，报社还不晓得登不登，就算是登了，也看不到别人的回应……我就心如死灰啊！”

　　姚细桃耸耸肩：“将心比心，人家要给你回应，首先买到报纸，看到你的吐槽，然后回家去，展开信纸，把你上述的过程再做一遍，等见报的时候，少说三天后啦！”

　　“啊！真是的！这年头隔空骂战也这么难啊！”骆守宜叫苦不迭地说，“这样我们岂不是打不起媒体战了？”

　　这时候观众们散得差不多，因着高秋萍的突然离开，没了寒暄的人，记者和嘉宾们也纷纷散去，骆守宜刚要跟着大家的尾巴离开，却看见唐兴云叼着一根烟卷从后台走了出来，脸上是一副忧心忡忡中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样子。

　　“唐叔叔，我们这就回去了，改天来家里坐，我弟弟被送去了科班，爹又闲下来了呢。”丁双喜抢在骆守宜前面跟唐兴云告别，就是希望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但骆守宜不开口，不代表唐兴云不说话，他叼着烟卷点了点头含糊地说：“等忙过这阵子，我是要和蓉生好好聚聚的。”就转向骆守宜，试探地问了一句：“密斯骆，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唐突冒犯，只是……你愿意不愿意登台做一次戏剧演出，演女主角呢？”

　　“啥？我？！”骆守宜惊喜地指着自己，“演那个……田果儿？我愿意呀我愿意！我可早就想着演个灰姑娘杉菜了……剧本要是能改成最后她和大少爷修成正果就更好了！”

　　唐兴云干咳一声，道：“不不不，首先，这三幕剧是揭露了社会上以阶级划分人群的不公，结局不能改的，现在这个结局才更震撼人心……错了，现在的问题不是田果儿的戏，而是团长请来的两位女学生突然起了心思要返乡，所以下面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一剧就无法出演了。”

　　姚细桃拼命把两眼发光的骆守宜往身后拖，严肃地说：“其实我觉得你们找错人了，何必还要找非职业的外援呢？照旧让密斯脱吴他们上嘛，至少不会比今天差的。”

　　唐兴云苦笑了一声道：“都怪我们团长，早早地宣传出去，说这次是戏剧节的一个创举，倡导男女同台的演出，响应上海新剧界的改良，还打着破除封建传统，提高女子地位的大旗，如今草草收场，又改回男扮女装的演出，不但陈俗，出尔反尔之后社会各界的非议也就不小，对以后的戏剧事业大有妨碍，所以，尽管那两位女学生演技不佳，又有诸多小不如意，我也尽力帮着修改掩饰过了，只是她们如今甩手一走，下面整一周的剧没法安排，又是莎翁名剧，慕名而来的观众也就不少，听说还有外国的朋友……”遂恳切地对骆守宜道，“情急之下，才有这个不情之请，密斯骆家里想必也是书香门第，有所顾虑是人之常情，但我晓得你对舞台艺术热爱的程度，想必是不勉强的。”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骆守宜猛烈摇头道，接着双手相握，仰望着剧场的天花板，声情并茂地吟咏道，“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那太阳……”

　　“你这是罗密欧的台词吧？”姚细桃毫不留情地指出。

　　骆守宜不以为然地说：“你不懂，现在大家已经不抢朱丽叶的角色了，都开始以演罗密欧为荣……”她忽然停住了，接着用一种狂热至极反而显得诡异平静的语调说：“唐先生……不是只宣传了说男女同台嘛？那么反串也算啊！我要演罗密欧！不然我就不演！”

　　唐兴云怔住了，嘴里的烟卷掉到地上都没发觉，苦笑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密斯骆，须知罗密欧的演员我们并不缺，莫说是小生了，就是以前演旦角的几个都可以出来担当的，如今我们缺的是朱丽叶的演员啊！”

　　“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嘛！”骆守宜把姚细桃往前推了一步，理直气壮地宣布，“密斯姚可以演朱丽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