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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因着孟家的马车提前在饭店门口来接,所以最后踏上征途的只有三人组,姚细桃抓紧时间在饭店洗手间画了一个妆,刻意把年龄扮成熟了一些,用咖啡系的眼影大加渲染,在眼角又加了一抹深绿,冷冷地飞上去,配合脸上的淡淡朱粉腮红,却显得有一种华丽的低调,完全看不出是十六岁的女学生了。

      “口红,口红没有合适的色号。”她翻找着骆守宜的化妆包,挑剔地说。

      骆守宜硬扳过她的脸端详着:“我觉得这就行了!没必要十全十美,你这又不是上台,再说你现在的样子,格外突出强调一双眼,好得很!锐利的目光让一切犯罪分子的行径都无所遁形!”

      丁双喜在旁边扑哧一笑,看她们双双望过来,又急忙摇手:“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密斯骆的说法好笑,真像文大爷说的,你们做什么都像真的一样,有模有样的。”

      “双喜,就是要拿出这种劲头来,才能战胜挡在面前的一切纸老虎!”骆守宜豪迈地一挥手,“走着!”

      于是一行三人坐着汽车回了骆公馆,这个时候不过九点半,不早不晚,因为并没有客人,所以只有客厅的灯开着,二姨娘应该还在念佛做功课,骆太太只怕在照顾幼子,熊姨娘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上的戏评,见到她们联袂进来,眼睛一亮,笑嘻嘻地站起来迎道:“难得大小姐带了朋友回来玩,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呢,穿的这样漂亮?”

      “这是我姨娘玛丽,这是丁小姐,以前来过一次的,这是……咳,这是我刚认识的一位密斯月,才打欧洲游历回来的,我们今天正好在王府饭店室内演奏会上碰到,就邀请到家里来喝一杯咖啡。”

      熊姨娘张罗她们坐下,又赶紧道:“有有有,因着二少爷回来,太太怕他喝不惯家里的茶,特地打发人去洋行买了两罐咖啡呢,还没开封,正好拿出来待客。”说着催着老妈子去泡,又笑着招呼姚细桃说:“月小姐是洋派人,正好帮着品鉴一下我们的咖啡可好不好。”

      骆守宜不耐烦多说,昂头四下看了一眼,惊奇地问:“二哥呢?密斯月是听说他也是才留学回来的,想认识一下,以后西洋留学同学会里也多几个熟人。”

      熊姨娘想了想,道:“才刚还在的,只怕是到花园里抽烟去了,再也没见过你们兄妹俩这样的,见面呢,就唇枪舌剑斗嘴个不休,一时不见面呢,心里又都想着。”

      骆守宜冷笑了一声说:“我可不敢当二哥想着,他一定又想着怎么捉弄我呢。”

      熊姨娘掩嘴一笑,劝道:“论年纪我也摆不出长辈的架势,只是实话实说,他十几岁就跟着你爹来北京上学,那时候你留在老家还小呢,左不过是小孩子一点小气性,能有多大事不对付呢,如今你们都大了,正该相亲相爱的时候,你嘴上不说,其实有个哥哥在家里,心里也是喜欢的罢。”

      骆守宜撇撇嘴,还没说话,就听到后门那边骆守伟的声音带着笑传来:“玛丽姨娘说得极有道理,我心里也是想做个好哥哥,护着弟弟妹妹的,就是妹妹还是老脾气,十几年过去了,还不大待见我似的。”

      姚细桃忍着笑,看了骆守宜一眼,那意思说:果然是宿怨啊,看来你的直觉还真准。

      骆守宜没空理会她,挺直腰板,目光炯炯,脸上却带着甜甜的笑,撒娇地说:“二哥这话可冤了我,玛丽姨娘也说,不过是小孩子的一点气性,我是你妹妹,你就不能让着我?再说,我心里也替哥哥你着想呢,看你回家这十几天,因着外面乱,也不大出去,尽在家对着我们这些无知妇孺,只怕也是索然无味罢,于是我今天请了位密斯月回来,她也是欧洲游历过的,你们在一起谈谈说说,倒好过和我斗嘴呢。”

      骆守伟的身影出现在客厅侧门边,不慌不忙地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打量了姚细桃一眼,笑道:“密斯月果然是不一般的人品,一看就知道是见过大世面的。”

      “多谢,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呃!”姚细桃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冷不防腰上被骆守宜横撞了一肘子,差点叫出声来。

      骆守宜用目光威胁她:按剧本演!

      姚细桃定定神,急忙进入状态:“HERR骆,今天倒是我们冒昧来访了,没有打扰你罢。”

      骆守伟把手里的半截烟卷在烟灰缸里按灭,笑着说:“何谈打扰,如妹妹说的,我正是闲的无聊啦,巴不得有新认识的朋友谈谈说说,密斯月在欧洲都游历过什么地方?我瞧着倒不像是上学去的样子。”

      被他话里隐隐的恶意刺激,姚细桃自然而然进入了挑衅状态,笑的格外温婉:“说来惭愧,真的不是去读书呢,只是家父在欧洲有一点小生意,所以我偶尔也跟着四处走走,德语英语都说的不大像,倒让您笑话了。”

      骆守宜不甘示弱地帮腔:“没关系!我二哥人最好了,他不会笑话你的,不如你们用德语说几句,也让我们这些土包子开开眼界,Mademoiselle?”

      “你真淘气,这是法语啦。”姚细桃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骆守伟,却看见他脸色如常,欠一欠身道:“这可为难,家父是老派人,最崇尚文人风雅,认为汉语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汉字形神兼备,传承千年,不大待见在家里说外语的,所以我自打回了家,把这些都收拾起来,恨不得就像从来没学过德语一样。密斯月不会见怪罢?”

      “哪有见怪的道理,世伯这是顶高雅正统的文人风范了,值得我们小辈学习效仿的,中文自然是博大精深的了,难怪密斯骆每每闲下来还要请国文家教补习,正是家学渊源,哦?”

      骆守宜白了她一眼:你最好按剧本说!

      姚细桃也回了一个白眼:哪有剧本!

      她收回眼神,笑吟吟地再接再厉:“不过国外到底是不一样的文化氛围,既然已经出国了,在学习之余,见识一下异国风情也是好的,德国我待过半年有余,不知道您在哪一所大学就读?慕尼黑理工?柏林洪堡?海德堡大学?”

      骆守伟神态自若地欠身道:“这下真要惭愧了,不怎么出名的小学校,只是历史悠久了些,和密斯月说的这些名校不好比的,说出来徒惹笑柄,就不要为难兄弟了罢。”

      “您说的哪里话,学校不在大小,教授是最主要的,大学之大,不在大楼,而在大师嘛。”姚细桃盯着骆守伟的一举一动,忽然一笑岔开这个话题:“但我是不学无术的,您若是说出教授的名讳来,只怕我也不晓得,还是算了吧,不知道HERR骆在德国的时候,平常做什么消遣呢?我可听说,德国大学校园气氛是最放松的,常有些奇思妙想的学生搞怪,不知道您遇见过没有?”

      骆守伟摇摇头:“鄙校虽然小,因为专业性强,管束得倒还严谨,并没有那些放浪不羁的学生出现。”

      姚细桃侧头想了一想,笑着说:“学校不大,专业性强,校规严谨,只怕是军校罢!?”

      骆守宜也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我怎么问,二哥也不说呢,原来你背着爹,偷偷地改了志愿读军校呀!”

      “不不不,你们想多了。”骆守伟难得地露出一丝狼狈,不得不把话题转移到一直端坐微笑不语的丁双喜身上:“这位小姐,也是欧洲游历回来的么?”

      丁双喜一直在默默看戏,冷不防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却并不慌张,从容一笑,张嘴就是一口甜脆的京白:“您真会说笑话,您看我这一身穿的戴的,哪一点像是出过国的人。”

      “密斯丁是音乐界的朋友……今天我们一起听演奏会来着。”骆守宜抢先说,斜睨着骆守伟,凉凉地说,“二哥,你在德国五六年,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消遣不成?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因为苦读,不曾见过,因为苦读,不曾出去’,你说的不烦,我都听烦了。”

      “怎么会呢。”骆守伟翘起二郎腿,微微一笑道,“若是说起音乐,我倒着实有几分兴趣,只是不是你们爱的古典音乐,我比较喜欢维也纳那边的圆舞曲。”

      “啊!奥地利!”姚细桃又是拍掌又是点头,仿佛遇见了知音,激动地说,“我也极喜欢的!曾在萨尔斯堡住过一段时间,萨尔斯堡你可去过呢?美极了,是茜茜公主嫁给奥地利皇帝时候弗朗茨迎亲的地方……”

      骆守宜不得不猛烈咳嗽两声才把她的注意力从伊丽莎白身上拉回来,急忙回归正题:“维也纳的音乐节是最好不过的了,大街小巷都飘荡着圆舞曲的调子,让人走在街上就心情轻松,脚步轻快,恨不得走着走着就开始随着音乐旋转起来,您可有这样的经历呢?”

      骆守伟点头赞同:“密斯月说得非常好,竟有让人身临其境的感觉,想必华尔兹也是跳得极好的,哪天有空的话,赏光一起去六国饭店跳个舞?”

      “好哇!”姚细桃毫无为难之色,欣然答应,身子前倾,露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HERR骆喜欢施特劳斯的哪一只曲子?我却是比较喜欢蓝色多瑙河的。”

      “那真是巧,我也最爱这一只曲子,觉得比别的大气澎湃些,不俗得很。”骆守伟说完就哼了几节旋律,眉头一扬道,“可是这个?”

      姚细桃眼睛烁烁发光,兴奋地说:“说到蓝色多瑙河,我还有件趣事要说,我初到维也纳的时候,有一次正在街头喝咖啡,忽然就四面八方,也不知道从哪里出来那么些人,本都是和路人无异,就这么若无其事走在马路上的,忽然就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各式各样的乐器来,吹拉弹唱,竟是现场演奏了一曲蓝色多瑙河,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人家早划好的场地要开露天音乐会呢,正跟着拍巴掌,却见他们演奏完了,一个个把乐器装好,又恢复了路人身份,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我大惑不解,还追着人问‘为什么不继续演出了?’,人家告诉我,这是欧洲最时兴的一项行为艺术,就是突如其来的出现,演奏完毕之后迅速混入路人当中,突如其来地消失,名称叫做‘快闪’,真是好有趣呢!之后的音乐节,长达一个月的时间,我走在街头,常能遇到这样的艺术形式,想必HERR骆也遇到过罢?!”

      她说得绘声绘色,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末尾忽然这么一问,倒让大家把目光投向骆守伟身上,却见他不慌不忙,笑着摇头道:“密斯月到底是年轻,这哪里有什么好稀罕的呢,其实他们无不属于一个乐团或是剧院,只拿这种方式吊听众胃口,借机宣传打广告,和花车游行一个道理的,只能骗骗你们这些小女孩子罢了。”

      姚细桃还没来得及说话,骆守宜憋太久了,直截了当地问:“二哥,这么说你也遇见过咯?不然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须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信口开河可是不行的。”

      骆守伟平静地看着她道:“见总是见过的,只是不大留意,不像密斯月记得这么清楚。”

      “啊哈!”骆守宜昂起小下巴,双手握拳,抑制不住的笑容在脸上胜利绽放,“可是这个所谓的‘快闪’根本就是刚才在车上我和密斯月胡扯的,别说现在的欧洲,再过三十年五十年也只怕没有,你怎么解释?”

      骆守伟一怔,苦笑着说:“原来你们又是玩心不改,琢磨着好玩意儿捉弄我呢?姨娘,你也看看,大小姐还是这么一副不饶人的脾气,将来可怎么得了。密斯月是客,她这么活灵活现地说了,我就算没见过,难道还能说出来败坏她的兴致?无非是顺着她的话随便说说,敷衍一下罢了,这就值得你兴师问罪?”

      熊姨娘夹在中间,本来就两头为难,暗恨刚才自己应该第一时间撤回房间,万不该寂寞久了贪图热闹留下来,此刻被问到脸上,干笑着说:“二少爷你也晓得大小姐的脾气,让她一步也就得了,李妈!这咖啡怎么泡的!这么不对味儿!凡事非要我亲自去问过么?”说着站起身来就想溜。

      骆守宜丝毫不为花言巧语所动,笑得很笃定:“二哥,你也别顾左右而言他了,我们有的是后招,你还是赶紧坦白交代,争取个宽大处理罢,怎么说你也是爹的儿子,就算你把几万块洋钱当瓦片儿扔水里了,他也不能杀了你,说句真话就这么难么?非要说自己留学海外载誉归来当金海龟呢?连我都瞒不过去,你还想瞒着谁?”

      没等骆守伟回答,楼梯上就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够了!”

      在场所有人齐齐看去,却发现骆友梅站在拐弯处,因着灯光昏暗,那地方正是阴影,他们竟然都没发觉,也不晓得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脸色铁青,大不好看。

      骆守宜本来心头一喜,觉得被便宜爹直接听到,好过自己告刁状,但仔细一看,差点晕过去,在骆友梅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王慕原,一个是邵一楠!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俩怎么会在这里的!这不科学啊!

      她张皇四顾,却发现姚细桃的脸色比她还要差,只有不明所以的丁双喜还能保持镇定。

      骆守伟急忙站起来,刚要开口,骆友梅就打断了他:“不必说了。”

      “爹,你是听到了多少?”骆守宜忍不住问。

      “你也给我住嘴!”骆友梅很有威严地道。

      于是两兄妹都不做声了,一屋子人都站着,气氛十分沉闷,骆友梅站在原地,狠狠地盯着这一对儿女半天,才沉声道:“天晚了,玛丽,叫司机开两辆车,送客人回家。守宜回你房间去,守伟跟我进书房来。”

      以他的身份,这话说出来自然就是命令,没有人敢违抗,但骆守宜实在不甘心胜利就在眼前的大好局面,鼓起勇气道:“爹,你不知道……”

      “小守宜,你看了今天的报纸没有?”王慕原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笑嘻嘻打断了她的话,“上面采访京剧名旦常老板,最近排了一出时装新戏,台上扮的是穿短裙跳英格兰舞的少女。人皆赞娇俏活泼,深得少女之神韵,他采访时却说,本来怎么扮都不甚如意,京剧架子太重,偶有一次看了缤纷团的西洋歌舞,里面有一位正值妙龄,天真活泼的歌唱家,正是他心目中的艺术形象,故此沉心研究揣摩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才有今日的大成功。”说着抚掌赞道,“真是梨园佳话呀!”

      骆守宜恶狠狠地瞪着他,嘴里嘀咕着:“一丘之貉。”却也不敢再坚持,气鼓鼓地上楼回房间去了。

      姚细桃低下头,恨不得缩起身子到丁双喜后面,让所有人都不注意到她才好,邵一楠脸色淡淡的,走到她身前,看了她精心装扮的妆容一眼,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问:“才从欧洲游历回来的,密斯月?”

      我是不是该装作和本尊出生即失散的双胞胎姐妹比较好?姚细桃绝望地想着。

      还好,邵一楠并没有骆守宜那种不依不饶的气势,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地说:“明天回学校拿成绩单,你……好自为之罢。”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姚细桃刚松一口气,忽然又懊丧起来:听这口气,自己的成绩只怕是很不理想啊!这下完蛋了,自己不务正业的帽子别想拿下来了。

      她垂头丧气地拉着丁双喜往门外走,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场惨烈的战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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