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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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之后，就互相说对方‘胖了’，说完‘胖了’之后即大骂革命党，啊不，即追忆似水年华大学生涯，说起‘那些年我们一起挂过的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单知道九蝈蝈是我爹世交的子侄，我没想到他们俩原本就是认得的，还是大学校友！那个该死的王慕原还帮着我二哥，在我爹面前说我‘淘气’，我真是引狼入室悔不当初，月华狸，果然只有你是靠得住的！你准备得怎样了？”
姚细桃无言地听完她滔滔不绝哭诉的一番话，看着她扑闪扑闪的杏眼无比期待地看着自己，不忍心地说：“我觉得这个BOSS恐怕很难推，要不然我们从长计议？”
骆守宜发急地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不行！他现在是恨上我了，我是真知道。”
“好端端的，你给自己竖个什么敌呢。”姚细桃感叹地说。
“我这是天生对敌人的直觉，直觉！”骆守宜强调，“宅斗文都是这样的！”
姚细桃摇摇头，不想理她，转身对丁双喜和孟韶龄道：“咱们进去罢，密斯骆还说，听完演奏会要请我们去她家里坐坐呢。”
今天是冯予洲王府饭店室内乐演奏会的第四天，起初捧场的人该来的都来过了，想必上座率不会太高，她们作为朋友，今天特地来撑场子，孟韶龄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洋装裙子，齐肩秀发特地烫过，发梢有着小小的卷儿，头上扎着同色的丝绸少女带，在一侧还缀了朵绢花，十分标准的民国西式淑女打扮，此刻眨巴着大眼睛，略带兴奋地说：“自从上次咱们看过缤纷团的演出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又凑了一起呢。”
丁双喜还穿着上次看演出的那件藕荷色旗袍，把包包头拆了，在脑后挽了个俗气的低髻，却并不显老，配上她挺直的腰身和纤细的脖颈，到底是梨园世家出来的姑娘，别有一种奇特的‘端着’的韵味，她大约是第一次来王府饭店这种地方，微微抿着嘴，只带着笑，不说话。
“性质差不多啦，都是赠票。”骆守宜嘀咕道，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姚细桃，后者今天的衣服是拿了她一件白衬衫改的，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上面，下面是束腰黑色及踝长裙，散着一头秀发，一股文艺女青年的气质扑面而来。
“唬人是可以啦……就是不太像从德国回来的。”她评价道，“你确定今晚可以？”
“哎哟，打假嘛，分分钟的事，听完音乐会顺便解决一下你的大隐患，只是你二哥不是个省油的灯，之后你再怎么折腾那就是你的事了。”
一行四个姑娘谈笑着向大厅走去，这里本来是宴会厅，有舞会的时候便改做舞池，但是夜夜笙歌总是不大像样，兼着八大胡同的姑娘们也有洋派的，自从听说这里有舞会，成群结队地前来观瞻参与，又有一些狂蜂浪蝶闻风而至，殷勤邀舞，一来二去，倒成了一个方便他们寻欢作乐的好所在，饭店经理大为苦恼，又不能公开逐客，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自七月开始，每晚举行室内乐演奏会，九点结束之后才开舞会，希望用高雅的西洋音乐冲一冲脂粉浪气。
但是显然，高雅的音乐艺术着实没有男男女女搂抱着跳舞来劲，平时有舞会的时节，这会子早有一群客人来提前占位，哪怕坐着喝喝汽水啤酒也是好的，但此时有了演奏会，来的客人便稀稀拉拉，八排椅子只好坐满了三四成，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看到两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抱怨着退出来‘一连弹了三天，叮叮咚咚的，还不结束么？这要到什么时候？不如去六国饭店屋顶转转罢。’
“可怜的查理冯。”骆守宜感叹，“艺术家总是曲高和寡的。”
她见第一排空着大半，毫不客气地领头走了过去，挑了最接近钢琴的位置坐下，忽然一拍掌，笑道：“哎呀，忘记买鲜花了，等会儿咱们该冒充疯狂粉丝来个献花的，老姚先上去，然后我们就在下面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姚细桃小心地整理着裙摆坐下，闻言冷笑道：“你还知道这是室内乐演奏会哈？干脆让查理高喊‘后面的朋友把你们的钢琴举起来，一起弹！’不更有气氛？”
孟韶龄扑哧一声笑了：“密斯姚，你最近好幽默哩，钢琴哪能举得起来的。”
这时候一身燕尾服，衣冠楚楚的冯予洲从后面出来，第一排坐着的另外几个客人似乎是他认识的朋友，先过去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才走到这一边来，欠身鞠躬道：“四位密斯，晚上好，非常感谢你们能来捧场。”
丁双喜在这种自己不熟悉的场合一律沉默是金，只是保持微笑，孟韶龄害羞，也不肯先开口，姚细桃礼貌地笑着说了一句‘祝贺演出成功’，骆守宜一向活泼开朗，不拘束地赞道：“密斯脱冯，今天晚上格外帅哩！”
“不敢不敢，场面行头而已。”冯予洲说着又看了姚细桃一眼，见她低下头去微笑不语，心里暗叹了一声，又招呼了两句，便回身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坐到凳上，用目光和弦乐家们一一打过招呼，然后示意司仪可以开始了。
胸前挂着红绸条的司仪显然是个活泛的人，先狠狠吹嘘了一番冯予洲的艺术成就，什么年少远渡重洋深造，回国致力献身普及西洋乐事业，在骆守宜都开始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宣布演奏开始。
坦率地说，虽然姚细桃在冯予洲眼里是知音，但要她全程正襟危坐地听这么专业的演奏会，还是有点枯燥的，舒伯特，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排着队从她前面一一经过，都不能抑制住她飘忽的思绪，再看看同伴们，骆守宜双眼迷茫，一颗心早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孟韶龄微皱眉头，似乎有点奇怪这次的演出为什么不像上次那样精彩纷呈，有唱有跳，丁双喜不愧是梨园儿女，坐着一动不动的坚持简直可以媲美她弟弟每天早课压腿的毅力。
一曲奏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姚细桃立刻也抬起手，矜持地用指尖轻拍另一手的掌心，不忘挂上温婉的笑容向冯予洲点头致意，以免让艺术家脆弱的心灵受到损伤，其他三个人有样学样，无不摆出淑女的架势表达自己的伯乐之心。
“真是精彩呀，这首……这首……”骆守宜用能被人听到的声音不大不小地说。
“勃拉姆斯。”姚细桃小声提醒她。
“对对，勃拉姆斯，真是太精彩了！BRAVO!”骆守宜煞有其事地鼓掌赞美道，“到安可曲的时候了么？
姚细桃脸色铁青，冯予洲倒是笑了，站起身离开了琴凳，走到前面的位置，先鞠了一躬，简单地感谢了几句，然后微笑着问：“在结束演奏会之前，鄙人斗胆，想请一位在场的来宾加入演奏共乐一下，作为安可曲，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呢，密斯姚？”
本来有些冷清的会场被他这句话一说，倒是炒热了气氛，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这是不是室内乐的又一不为人知的规则，亦或是惊喜之类的，孟韶龄倒是转向姚细桃，两眼放光地问：“密斯姚，还不知道你竟会弹钢琴呢！”
“我……我略微学了一点。”姚细桃起初有点不知所措，但看着冯予洲向这边走来，微笑着欠身邀请，想到只是弹奏一曲，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于是再不推辞，款款站了起来，把手搭上他伸出邀请的手，被引导着走上前去坐在琴凳上，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抚，将秀发别到一侧的耳后，侧头笑着低声道：“查理，你可真给我出了个难题，我那两下子，哪能到这种公开场合露呢，弹什么曲子？你不会为难我罢？”
冯予洲起初见她毫不作难地答应，已经是喜出望外，毕竟现在民风不大开放，名媛淑女们学钢琴的少，说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弹奏，个个又担心是娱乐了他人，扭扭捏捏不肯的多，此刻听她这么笑着轻声细语地嗔怪，一颗心都酥了起来，急忙摇头道：“断断不会！”
说着他拐到一侧，向第一小提琴耳语了几句，拿过小提琴来，放在一侧的肩上试了试音，就走到钢琴前方，笑着说：“帕海贝尔，卡农。”
姚细桃差点笑出声来，原来是当年是自己过去向他套话的时候，弹奏过的那只曲子，没想到他却记在了心里，还当成是自己和他共有的小秘密一般，这时候拿出来给自己惊喜，到底是文艺男青年，感情细腻到让人感动的地步。
“好。”她一点头，然后修长白皙的手指舞蹈般滑过琴键，弹出了第一个音，小提琴幽雅的乐声随即跟上，配合得天衣无缝，无数欢悦的音符精灵从两件乐器上蜂拥而出，汇合成一道音乐的清泉，在大厅高高的天花板下尽情地回荡欢笑。
间隔八拍之后，其余的弦乐师陆续加入，回旋往复着这段旋律，宛如大河流水，起伏不歇，就在观众全神贯注，沉浸在这段美妙的音乐中的时候，紧闭的大厅门忽然传来碰地一声，似乎是被人生生踢开了。
坐在最后一排的观众不满地回头，想难得来了一位密斯演奏钢琴助兴，到底是什么粗鲁的野蛮人破坏这样美好高雅的艺术气氛，却被来人的派头吓了一跳，指责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其实在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站着的冯予洲已经注意到了，他心里一慌，手底下生生错了一个音，姚细桃本来全副身心都集中在演奏上，不解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听到一个低沉又带着些粗哑的声音大声问道：“不是说这饭店里晚上有漂亮娘们儿搂着跳舞么？怎么没有？！”
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回头，惊讶地看着门口涌进来的一群穿着灰蓝色军服的军人，为首的年纪在三十多岁，踩着雪亮的马靴，手上还拿着条马鞭，身材不算太高，一张脸黝黑发亮，颊上还有一道弯曲的弹痕，领口简章金星闪耀，一见可知大约总是哪位奉系的新贵，安国军的将领，他旁若无人地迈进厅里，肆无忌惮地私下打量了一阵，又吆喝道：“是还没开始么？那还等什么？让他们把椅子搬开，赶紧地，跳起来，让爷们儿乐乐。”
他身后的一群马弁轰然答应，就要上前，却被一个副官模样的人给拦住了，凑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就这已经把在场的人吓得不轻，张作霖进北京成立军政府，满街都是东北口音的大兵，比起之前的各路大帅所辖之部，又多了几分戾气，此刻见一窝蜂的灰蓝军服涌进来，明明是受了冒犯，竟生不出指责之心，有些要落荒而逃的念头。
弦乐师们早就停止了演奏，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扎撒着手不知该怎么办，冯予洲脸色煞白，拎着小提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站在原地。
只有钢琴前的少女，依旧神态自若，静静地看了门口一眼，指下用力，忽然改变了旋律，换了一首刚劲十足，清朗激越的陌生曲子弹奏起来，全神贯注，旁若无人。
在安静得吓人的大厅里，钢琴声成为了唯一的背景乐，站在门口的军官用马鞭轻轻敲击着大腿，凝目看着远处的姚细桃，少女乌黑的长发下是秀丽清雅的面孔，白衣黑裙，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幽香，让他眼前一亮，举步向前，就要看个清楚。
这时候王府饭店的经理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看见这样凶神恶煞的带枪人物，也不敢惹，低声下气地在一边解释舞会已经取消，这里改了演奏会，若是将军有兴致，以后舞会再举行的时候务必请赏光云云。
“这么说倒是我粗鲁了！”来人极好说话，闻言呵呵一笑，拍着经理的肩膀道，“打扰，打扰”又向室内点了下头，“你们继续！我觉得这小大姐弹的怪有趣，叮叮咚咚，又好听，到底是你们读书人会消遣，你们乐你们的罢！”说着吆喝了一声，“弟兄们，我们去找我们的乐子去！”头也不回，昂然而出。
这时候姚细桃弹出最后一串滑音，手指停顿在黑白琴键上，待了一会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骆守宜刚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被她的眼神一瞪，急忙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掌声提醒了依然在惊愣当中的诸位，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给自己压惊，一个个都使出浑身力气开始拍掌喝彩。
在掌声中，姚细桃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弯腰拉起裙摆，行了一个屈膝礼，冯予洲腋下夹着小提琴，依旧还没回过神来，看着她，呐呐地道歉：“对不起，密斯姚……让你受惊了。”
“查理，我们是朋友，用不着说这些。我还没谢谢你邀请我上台演奏呢。”姚细桃微笑着说着场面话，然后回到座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走不走？”
骆守宜急忙跳起来：“走！”然后钦佩地看着她，“老姚，真难得你把千本樱弹得这么杀气腾腾的。”
姚细桃不答，反而催促她：“快点，去打了你二哥的假，我还要回家呢。”
“哦，哦哦！今晚还去么？计划用不用改一下？我瞧你现在的情绪不大对头啊？”骆守宜小心翼翼地说。
姚细桃冷笑一声：“我已经加持了了BUFF，现在处于挑衅状态了，不趁这个时候一鼓作气，我怕你二哥先下手为强了，毕竟连王慕原都跟他熟，哪天暴露出你曾在缤纷团卖过唱，你爹不打断你狗腿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咱们今晚就干翻他！”骆守宜摩拳擦掌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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