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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

  •   姚细桃深吸一口气,听着舅母赔笑在一边着三不着两地奉承解释,从脚跟开始发凉起来,一直凉到心上,她死死握住拳头,深知目前的情况不是自己能轻易应付的,只有沉住气,不开口,静观其变。

      所幸胡督军对舅妈这种谄媚也听得不舒服,手一挥让她下去:“我是来拜访姚小姐的,很可以不用你陪。”

      “那是,那是。”舅妈谄笑着推了姚细桃一把,“阿桃,还不快请贵客屋里坐,你们有什么事,慢慢谈不妨。”

      说着她脚步生风地往外跑去,刚走出院门就听见她拼命压低了的笑声,然后被舅舅捂上嘴拖到屋子里去了。

      这里姚细桃站着不说话,皱起眉头看着胡督军,胡督军神态自若地问道:“怎么,不请我进屋去?”

      姚细桃低声道:“抱歉,我可不敢当督军大人是我哪一门子的客人,自然不方便相请。”

      胡督军瞧着她,微微一笑道:“想你这样聪明,应该已经猜出了我是为何而来,起初我想着,你是个女学生,受的是洋人教育,想必爱的是自由恋爱那一套,提起包办婚姻就要皱眉的,所以才额外花了些心思,请人帮忙,希图能和你来个不期而遇的戏码,这却是我想错了,第一,咱们都是中国人,为何要学洋人那一套,在中国盲婚哑嫁几千年了,也未见得有什么过不下日子去的夫妻,第二,既是婚姻大事,理该以诚相见,我用些拐弯抹角的功夫,已是落了下乘,这是我考虑的不周,害得你受了些烦扰,向你赔个礼道个歉罢。”

      说着,他向前微一欠身,在他想来,这就算是将前事一笔勾销,于是直起身来就道:“那么,我们定个日子,就好迎娶你过门罢。”

      “等等!”姚细桃听得话头不对,打断道,“督军,你的意思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就是说,从来我母亲并没有林太太这样一个手帕交,她是你雇了人来,专门骗我用的?也没有什么林专员,她只不过是一个路人甲,对我的疼爱呵护都是装出来的?玉凌波也只不过是个路人乙,是收了你的钱,故意接近我,好软化我的态度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胡督军毫无愧色地点点头,赞道:“不愧是读书人,这样的聪明,我简直要刮目相看了。”

      “我对督军你才要刮目相看呢。”姚细桃忍住心里的波荡,尽量平静地说,“在做了这么些事,还被我揭穿之后,你又是怎么才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上门来,主动谈婚论嫁呢?感情一事,当建筑在平等尊重,互不欺骗的基础上,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深深不敢苟同,避之唯恐不及,你又怎么会认为,我能欣然接受你的提议呢?”

      胡督军自负地笑了笑:“诚然,那是我考虑不周,我之前已经道过歉了。”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姚细桃冲口而出,胡督军却笑了:“警察?警察也管不了婚嫁大事罢?”

      姚细桃默然了半分钟,忽然问道:“督军,请问你贵庚?”

      难得的,胡督军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色,咳嗽一声道:“我知道,年纪这个问题上,是委屈了你,你小小年纪,又生活在这样一个开明的时代,眼里耳朵里都灌的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想着自己将来能得一个品貌相当的年轻人做女婿,成双成对,自然是美妙得很,只是你也要知道,世间并没有这许多完美的事,年轻男子,经不起社会诱惑,抛弃家里妻子,另寻新欢的,也不在少数,更不要说因为年轻,根基未稳,谋生艰难,小夫妻成天为这柴米油盐苦恼,又有什么生活的乐趣而言。”

      他瞧了姚细桃一眼,又道:“我戎马半生,现在虽然空挂个督军的名头,已经没有什么三省五省的势力可言,但几百万家财在手,一辈子荣华富贵还是能给你的,我也知道你父母双亡,依附着舅舅舅母生活,生活上诸般不能如意,只要你愿意嫁我,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从此再也不用为那些俗事烦忧,什么衣服鞋子,金银首饰,只要你开口,都可以给你办到,你不是在教会学校读书,作风崇尚西化么?将来有时间,我陪你出国去住个半年,也不算什么。”

      说着,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锦缎的小盒子,打开送到她面前,姚细桃低着头,不去看他的脸,却也看清了盒子里是一条晶光耀眼的钻石手链,一颗颗都有黄豆那么大,衬着白金底托,散发着灼灼冷光,简直是富贵之气逼人而来。

      就算她对钻石没概念,也被这手链给晃花了双眼,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气,拼命在心里说:“碳原子而已!挺住!挺住!”

      胡督军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大定,又把声音放得柔和,低声道:“我之所以做那些无用的事,正是因为爱你,试问哪个男子追求女子的时候,不是想方设法,计谋百出呢,故此在我想着,也不算什么大错,很可以一笑而过,至于我说的这些,倒并不是用金钱权势来压迫你,相反的,却是使你从此不再受金钱的压迫,摆脱目前的困境,不至于成为生活的奴隶,可以随心所欲,过你想过的生活,你们新女性,不是天天嚷着要自立么?却也没见几个不嫁人的,既然嫁人了,又有一笔钱在手里,和自己出去工作,苦扒苦挣来的,又有什么分别?你只有十六岁,等到要大学毕业,找一份工作,可以真正自立,还有不短的时间,既然最后的目的都是一样,为何要浪费最好的青春年华在读书上,而不索性走一条捷径呢?”

      说着,便去拉姚细桃的手,笑着说:“我给你戴上罢。”

      姚细桃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冷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道:“督军大人,你也知道我只有十六岁?”

      她停了一下,尽量让自己脸色变成悲痛而不是气愤,颤抖着声音说:“我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母亲视我如掌上明珠,偏偏她也早去了,于是这房子这家产顿时不是我的,变成了我舅舅的,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出现一个慈爱如母的林太太,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么?忽然有一天,你又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林太太只不过是你花钱买来骗我,现在的我是什心情你知道吗,你造吗!?”

      胡督军愣了愣,也觉得有些尴尬,低声道:“既然你喜欢那位林太太,以后常往来也就是了。”

      “她对我的感情都是假的!我还能喜欢她吗?!”姚细桃厉声道,“她完全是一个陌生人,只是在演戏!演戏还能演一辈子吗!?这就是你给我勾画的锦绣前程?我是有多眼皮子浅,才会死抱着一段虚假的母爱不放,才会相信你的话?!”

      她握紧拳头,用力呼吸了两下,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冷冷地说:“对不起,我不愿意,我不接受你的好意,因为只要我一想到,这段所谓婚姻是怎么开始的,我就始终会疑神疑鬼,总也不相信你的一言一行,督军大人,你也不想娶进家门的是这样的一个女子罢?”

      胡督军低头想了想,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马靴跺得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又兜回面前来,勉强地笑道:“你的顾虑,我很可以理解,无非是你担心我待你不诚心,只是玩弄你的感情而已,这样罢,你说个数目出来,我将一笔钱存在你名下,算你的私房钱,这总可以了罢?”

      姚细桃皱着眉看向他,忽然问道:“督军大人,既然在第一舞台看戏那次,不是我们初见,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打我的主意的?”

      胡督军道:“什么打主意,讲的这样难听,那次是你和骆小姐到我别墅去,她上来向我打前骆次长失踪的消息,你站在院子里,和一个手下副官在讲话……”说着他一笑道,“我正站在窗前,一眼就看见你,着实和别墅里那些往来的年轻小姐大有不同,打扮利落,修眉凤眼,竟当得起‘英气勃勃’四个字。”

      “啊……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我和骆小姐告辞之后,在别墅门口还见到一位刚离开的客人。”姚细桃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道,“穿男士长衫,小分头,看脸嘛,也是督军最喜欢的‘英气勃勃’的类型,那一位,是谁呀?”

      胡督军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又一想,自己和范老板的风流韵事,原在京城各大小报上也有登载,并不算什么秘密,姚细桃现在不知道,将来肯定也会听到耳朵里,已经骗了她一次,若再欺骗第二次,只怕不妥,倒不如自己老实说出来,于是爽快地说:“那是梨园行里一位有名的坤伶,姓范,外号‘珍亲王’的便是,学的是梅派大青衣。”

      姚细桃好笑地问道:“那过门之后,我们俩怎么分大小呢?”

      这倒问住了胡督军,他想了一下,笑道:“自然是按年纪来算,你是要小一些,叫她一声姐姐也算应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购下两套宅子,不叫你们轻易见面的,这叫两处夫妻,一般道理。”

      姚细桃昂起下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冷笑道:“胡督军,我虽然是一个小小女子,但也是有底线的,如今你的提议,一再地刷下限,真是让我忍无可忍……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很明确的回答,第一,我认同国外的一夫一妻制,唾弃中国的纳妾制,第二,我认为婚姻的基础是平等尊重,起码要互相理解,而你,很遗憾,我看不出你能做到这两条的任何一条,所以,请恕我不识抬举,拒绝您的好意,祝您和范老板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胡督军看着她,皱了皱眉,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小东西……”复低头对着她,就像没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一样,轻描淡写地说:“自明日起就不必上课去了,我给你十天时间,要买什么东西你列个单子出来,自然有人去买,十天之后,等着花轿上门罢。”

      说着他拔腿就要走,姚细桃气得血一下子涌到脸上,觉得整个人都快不好了,她不顾一切地叫道:“督军!你是听不懂我说什么吗!我说我不愿意嫁给你!”

      胡督军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向外走,一边走一边道:“你是嫌花轿老土了罢?也罢,全依你,我派花车来接,再请一班西洋乐,这总行了吧。”

      眼看他已经快走出月亮门,姚细桃无计可施,只能发出不甘的咆哮:“你可别后悔!”

      胡督军回头望了她一眼,忽然笑不可抑地道:“还学会威胁人了?……我知道你那两下子,可一个女孩子家,再能舞刀弄枪的,又能强到哪里去呢?放心吧,我也是枪林弹雨闯过来的人,你可伤不了我的,别白费力气了。”

      胡督军说到做到,第二天姚细桃一早背着书包要去上学,刚一开大门,门外四个穿军装挂盒子炮的马弁就齐齐转过身来,个个身强力壮,堵住大门简直就像平地起了一堵墙,态度恭谨,但是很坚决地道:“小姐,督军吩咐我们守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吩咐我们去办,请您安心等着做新夫人啦。”

      “让开!”姚细桃怒目而视,但四个马弁充耳不闻,只是站着不动,自己和对方又明显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要用武力也解决不了……这时候她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昨天就没有听骆守宜的,把她的枪顺过来,起码还不至于这么被动。

      无奈之下,她只能缩回房间里,头一次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计划是不是出现了明显的歧途:就目前这样子,想要逃跑到井冈山去找组织也是不可能的了吧!

      中饭是奶妈送来的,格外丰盛精致的四菜一汤,瞅着就不像家里办的水准,果然,奶妈用围裙擦着手,满脸堆笑地说:“这是门口的孙副官派人到玉华台给特为叫的菜,还让我进来问问小姐吃得合口不合口,说是若不爱吃,下次再换个馆子。”

      姚细桃坐在书桌前,冷笑道:“奶妈,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进来劝我?”

      奶妈笑道:“哪里有什么好处呢?只是我也大着胆子说一句,你是我奶大的,我何尝不盼着你有个好归宿。”说着压低声音道,“这里的先生太太是靠不住的,督军虽说年纪大了些,肯花这些心思来娶你,这是你的造化哩!从此之后金银财宝,奴仆如云,我的小姐,你那才是过上了好日子!”

      姚细桃看着她,冷冷地说:“奶妈,我拜托你一件事。”

      奶妈如遭雷劈,赶紧摇头道:“我知道你是让我偷偷出去送信,这可使不得呢!外面有好几个带枪的大兵把守着,一张纸也是带不出去的!我又嘴笨,你托我带话,万一……”

      “我拜托你闭嘴,出去。”姚细桃指着屋门道。

      奶妈悻悻然地走了,不一会儿舅妈又来了,看着桌上动都没动的饭菜,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做出悲伤的样子道:“阿桃,这叫我怎么说才好!本来以为能让你读完高中,就是我们做舅舅舅母的心意到了,谁料到半路还有这一出……若是姐姐活着,也……也未必肯让你嫁这么一个半大老头子……”

      姚细桃抱着手臂,嘲讽地看着她:“舅妈今天怎么忽然通情达理起来,你昨天笑得那个样子,我以为你要和舅舅一起乐得整夜都睡不着觉呢。”

      舅妈尴尬地把手绢放下道:“这么大一个官儿上门,我们不笑,万一他办我们个罪名怎么办?那可是我们惹不起的人物,阿桃,舅母劝你一句,你就答应了吧,反正十天一到,人家上门来,自然有各种法子弄你过去,你这样不吃不喝的,死是死不了,岂不是自己受罪呢?”

      姚细桃盯着她道:“我为什么要寻死?我还有大把日子要过,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舅母被她话里的阴狠吓了一跳,但想起若外甥女儿嫁了督军,自己就是舅太太,俨然比那个林太太还要高人一等,只怕自己男人也能弄个禁烟专员当当,岂不是金银滚滚而来,好日子就在眼前?于是赶紧压低声音道:“我还不知道你,从来是个心高气傲的,这种亲事,要是督军年纪再小上三十岁,正是良配,只是……天下哪有二十岁的督军呢,俗话说,有得就有失,既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就听我一句劝。”

      说着,她向窗外张望了几眼,确定没人,才把声音压低道:“我打听过了,胡督军今年也是望五十的人,你才十六岁,就满打满算,跟他十年,那你也不过二十六岁,比我现在还小着一岁半呢,但那时候的你,就不是如今的你了,这十年,你能弄他不少钱!等到他死了,你手里握着二三百万的家产,又是青春年华,再想嫁什么人嫁不到呢?就是他粗鲁一些,也不至于喊打喊杀的,你只当他是个会走路的财神,加意奉承他,日子过得适宜得很啦!”

      姚细桃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只是微微冷笑,并不说话,舅母自己畅想了一番,倒仿佛马上嫁给胡督军是她本人一样,只等着自己过门去,把珠宝首饰私房钱这样处理,那样处理,待从美梦中清醒过来,看见姚细桃讥讽的眼神,讪讪笑道:“外甥女儿,你自己去想一想,可是这个道理不是?”

      姚细桃正要开口,忽然耳朵一竖,然后嗖地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向外面跑去,舅妈着了急,在后面追着喊道:“死心吧!门外起码站了四个人,有两辆车前后胡同口都守着,你出不去的!何苦白费力气呢!”

      姚细桃一边跑,心跳得越来越急,刚才她没听错的话……那是……

      果然,等她跑到大门跟前,隔着门,就听到熟悉的嚣张声音:“什么?胡督军军务?睁大你们的氪金狗眼给我看清楚了!这一张,是日领馆的邀请函,日本人你们不怕是吧?好,这一张,是刘大帅府的公函!里面那个你们口口声声的新夫人,是马上要和我们班子进大帅府祝寿的当家花旦!你们敢扣留她?好大的胆子!是想让大帅府颜面无光嘛?!你们这是想要赤裸裸挑衅刘大帅的权威嘛?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这是胡督军不忿自己‘被下野’的事,想要借着国民革命军北伐的时候,趁机兴风作浪以谋大事?”

      这时候那位‘孙副官’赶了过来,外面吵吵嚷嚷,声音此起彼伏,但就数骆守宜的声音最清楚,听在姚细桃耳朵里如闻天籁,她眼都不眨地听着,急得终于喊了起来:“天宫西柚!你要留下这些低劣的生物亵渎帝皇女儿的证据!”

      被她一语提醒,骆守宜跳了起来,虚张声势地喊着:“拍照!我怎么忘记这一条了!哇哈哈哈!下野督军不甘寂寞,强入民宅囚禁女学生的不法行为,和下野督军存心和刘大帅作对,私自扣押庆寿演出班底,刘大帅颜面无存,又或者,下野督军依旧心系国事,横眉冷对悍然与日领馆翻脸相向……这几个题目,哪一个配上照片能上头条呢?还真是伤脑筋呀!你们都别走,等我回家去拿照相机来,再请七八十个报界同仁一起帮忙宣传,喂!别拿帽子挡着脸呀帅哥!我保证把你拍得清清楚楚的,赶明儿一大早,北京城里大小报纸头条都是你清晰的大头照,一炮而红呀!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你们了!”

      外面乱纷纷地又闹了一阵子,终于骆守宜扫清阻碍,上来砰砰地敲门,姚细桃把大门打开,她挥舞着两张纸就冲了进来:“大修女长阁下!纯阳小肥咩来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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