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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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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细桃和舅母坐着原车回家,舅母这一脸的春风简直都要刮到隔壁院子里去,笑嘻嘻吩咐奶妈:“外甥女要做功课呢,你炖个红枣甜汤给她宵夜。”然后赶紧跑到房间里,见丈夫还没有回来,把钞票从手袋里取出来,数了一遍,约有一百六十多块,想了想,便拿起一百块来卷在袜子里往衣柜底下塞,余下六十多块揣起来,坐着盘算:有六十多块,秋天的衣服也可以做三身了,若是再朝男的要一点,冬天的新大衣只怕就有了指望。又一想,自家男人没了差使,手头紧得很,身为新时代女性必须要自立自强,新大衣还是该自己去赚,今夜的手气如此之旺,可惜只打了四圈,若是一直到天亮,还不得赢个七八百块?
她想着若有了七八百块,该怎样花,怎样用,一时就眉开眼笑,仿佛钱已经到了口袋里,又觉得自己打牌一向是看手气,这一阵子都没有打,想必福气都积攒起来,只等着大杀四方,便就坐不住,看看时间不过九点,相熟的几家里才开牌局也未可知,如今正有六十多块的外财,便去撞个运气,赢了自然好,输了也只当刚才少赢一局,横竖都是外财,于是下定了决心,衣服都不用换,直接往外面走,叫奶妈去叫车。
就奶妈回转这几分钟,她又想,六十多块带在身上,特地去人家凑牌局,只怕要被笑的,不如把那一百也揣着,只当是备用,若是这六十块赢了呢,就不必动用,不然想翻本也不能够,多么地不合适,下定决心又回去把刚藏好的一百块翻出来,喜滋滋地出了门去坐上车,对奶妈道:“不必留门。”就扬长而去了。
姚细桃没工夫理会舅母怎么又出门了,她挑亮油灯,埋头做作业,一直忙到十一点半,才全部搞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前面去朝奶妈要热水洗漱了好上床。
奶妈守在厨房里,正在唠叨:“太太是出去了,先生这会子还不回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敢睡,我一个人,倒要做几个人的活。”看见她进来,急忙堆着笑,格外殷勤地说:“红枣汤已经好了,是现在端过去喝,还是再等一会儿?”
姚细桃摆手道:“不用了,我要点热水就得。”看着奶妈连声答应,去灶上倒水,忽然想起来,又转身依靠着门,问道:“奶妈,那位林太太,从前真的来过?”
奶妈含糊道:“也许罢?都十几年了,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呢。”便拎着热水壶道,“我给送去?早点洗了也好睡觉。”
“不急,我先问问清楚的好。”姚细桃双手环抱着,在脑子里想了一遍林太太的言行举止,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我母亲那时候来往的人不多,要真有这么一个阔太太来过,你应该记得的。”
奶妈尴尬地道:“也说不好呢,这时候富贵的,那时候也不一定富贵,那时候太太虽然关门闭户,到底也有几个太太小姐的上门拜访,到后来才渐渐没了人来。”
姚细桃紧追着问:“只有女客?没有男客么?”
“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呢,太太是个寡妇,除了董先生之外,也不认识什么男人的。”奶妈紧张地道,“这可不能乱说的。”
“我的意思是,我爹那边……就没个亲戚来?”
奶妈眨着眼睛,看了姚细桃一会儿,悄声道:“自打我上工以来,就没听太太说过先生的事,当时荐我来的大娘也说了,是个怀着孩子的寡妇太太要找奶妈,不然我也不来呢。”
姚细桃这下彻底灰了心,无精打采地回了屋子里,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琢磨,最后还是决定顺其自然,反正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就是了。
周六这天,因为只有半天课,所以同学们都很有些心不在焉,但主要是因为一个消息在班上暗暗流传,说是密斯马‘勇敢地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在家里闹绝食,被关起来了,这都两天没来上课。
虽然密斯马平时嘴头子刻薄,没有多少朋友,但毕竟都是女孩子,一时间感同身受,便把她的形象美化了十倍,反而同情起来,商量着要举出一个代表去家里致以问候,隔壁班的班长当仁不让担了这个责任,却道:“去自然是我去,难不成送礼的钱还得我掏呢?”于是做了一个册子,挨个班地找旧同学募捐。
到底是曾经做过一年的同学,姚细桃不得不捐了两毛五,孟韶龄比着她也捐了这个数,唉声叹气道:“只当是做好事了,不然咱们俩加起来有五毛钱,下午可以去中央公园玩呢,一人一毛钱的门票,还有三毛钱可以喝茶喝汽水。”
姚细桃推着车跟她往校门口走,笑着说:“我倒也不想给,但大家都捐呢,我们不捐,似乎不大好。”孟韶龄笑道:“想不到你这个清高性子,如今也学得和光同尘起来?若是以前,你哪里顾别人怎么想。”
她说得姚细桃吓了一跳,紧张地以为自己太过得意,终于露出马脚,所幸随即孟韶龄就自己想通了,叹气道:“如今年岁大了,有些事情的确要好好考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随心所欲,我晓得的。”说着握紧了她的手,叮咛道:“如今你改了策略,不和舅舅执气,也是有好处的,横竖他是长辈,便是你们闹起来,也不过白白受一顿褒贬,上哪儿说理去呢?还不如就维持现在这样,好歹等读完了中学再说。”
姚细桃连忙点头,然后笑道:“别说这些不高兴的话题,下午你没事?密斯骆搬了新家,我们去玩玩罢?”
孟韶龄皱眉道:“不好罢?她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搬家是不得已而为之,也难算个乔迁之喜的,咱们凑过去算什么呢?”
姚细桃叹口气道:“我是去帮着干活的。”
孟韶龄扑哧笑了:“从前看她跋扈成那样,从心里只觉得嫌弃,后来一起出去了两次,才觉得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不值得生气的,如今想不到大小姐做不成了,反而觉得讨喜了些,也罢,我跟你去搭把手罢。”
两人说笑着正走出校门口,就看见路边停的一辆汽车里钻出个老妈子来,正是昨天的张妈,笑着上前蹲了个安:“姚小姐,您这是下了学呐?我们太太打发我来接您家里去坐坐。”
姚细桃眉头一皱,也和和气气地道:“昨儿不是才去打扰过,今天哪好意思再去呢,你回去跟安娣说,就说我这两天忙,有个朋友要搬家,正请我去热闹几天,等闲下来了,再去府上给安娣请安。”
张妈笑道:“这不是太太想得慌么,都那么些年没见了,正是惦记得紧的时候。”又转向孟韶龄,上下打量着夸道:“这就是您朋友罢?瞧这气派劲儿,家里顶少也是做过翰林的!不怪说人以群分,姚小姐的朋友也是一身的清贵气,要是方便的话,就一起去家里坐坐?我们太太最喜欢女孩儿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孟韶龄听她说着奉承话,扑哧一声笑出来,摇手道:“我不去,既然是长辈家,哪有小辈这么毛毛糙糙就自己上门去的?密斯姚,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亲戚?”
姚细桃随口说:“昨儿才认的。”又对张妈说:“这真是不好意思,安娣的好心我记着呢,实在是抽不开身,以后罢!”
张妈还要劝说,但姚细桃已经飞身骑上了车,示意孟韶龄坐上后座,两人翩然而去,只能悻悻然道:“不识抬举。”钻回车里,叫司机开车。
等到了梨花胡同骆宅,骆守宜正挽着袖子在院子里搭烧烤架,丁双喜弄了个盆,舀水仔细地洗借来的杯子盘子,用布擦得雪亮,看她们俩双双进门,笑着招呼道:“密斯孟,真是好久不见了。”
“哎呀,密斯丁也在呀,可不是,自从上次看话剧之后,就老没见到你。”孟韶龄看着骆守宜挽着袖子,脸上还抹得黑一块灰一块的,急忙过去搭把手,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的?”
“秋高气爽,正适合做BBQ啊!”骆守宜对她笑出一口白牙,“明天密斯孟也来玩啊?我准备了橙子汽水,菊花茶,和麻辣烫,还有两道色拉。”说着一推烧烤架,“还有烤鸡翅,新奥尔良口味的!”
姚细桃翻了个白眼,质问道:“菜都买好了么?不是还说要切片了串好?”
“哎呀,这不是等着你来干么?”骆守宜跑去洗了手,然后从厨房拖出一个大筐放在当间,“有劳呀,密斯姚!”
“尼玛……到底谁请客呀!”姚细桃唉声叹气地说,认命地把书包放好,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择菜。
孟韶龄也过来帮忙,笑着对骆守宜说:“密斯姚做朋友可是没的说,刚才有亲戚派汽车来接她去玩,她都不去,一心惦记着过来帮忙呢。”
“哦?”骆守宜不感兴趣地说,“又是你舅妈找的好差使吧?想得美哩,一个十六岁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没事就陪着她出门去应酬社交,掉价啊!感觉一下就LOW了。”
孟韶龄歪头想了几秒才懂,笑道:“好好地说这话,忽然蹦出一个英语来,我竟反应不过来呢。”
“老姚,你别理你那好舅母,看我都能自立了,现在这算是我的巢穴,要是她再拿家长的范儿逼你,你就到这里来,我收留你!”骆守宜拍胸脯,很得意地说,“我现在也是一家之主啦!昨儿才去落的户籍!”
“你美什么呀,这年头北京户口也不老值钱的。”姚细桃凉凉地说,手底下咔嚓把一个萝卜的缨子给生生折断,“也不是我舅母那边的,是我妈的旧朋友,前儿找上门来的……”
于是她一边收拾菜,一边把事说了一遍。
等到萝卜都被她运刀如飞切成薄片,浸到凉水里的时候,骆守宜听完了,挠挠头,发表自己的意见:“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嘛……就比如说咱们俩,要是十几年没见,我回来第一件事也肯定去找你啊,找到你女儿,我也会觉得很激动很高兴,想加以照顾的。”
姚细桃受不了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她抽大烟哎!”
“这年头有个烟瘾也不算啥吧……”
“天宫西柚你的思想越来越腐朽了!黄赌毒乃是人生大忌,沾着一点就家破人亡的节奏,你还说不算啥?”
丁双喜把全部的餐具洗完,站起来帮着她收拾食材,也劝道:“这倒真不是什么大错,你也说她先生是禁烟专员,所谓禁烟专员呢,其实不过就是禁了别人家的烟,专门贩卖自己家的,她一个专员太太,有两口瘾也到不了倾家荡产的地步。”
姚细桃吃惊地看着她:“双喜你也这么认为?”
丁双喜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听我爹说的,梨园行里的老板,有瘾的多啦,还有人专门追捧这种,叫‘烟筒嗓子’,认为格外醇厚,长力气呢。”
孟韶龄喃喃地道:“若真的是察哈尔禁烟专员,又和张大帅这边搭了线,可不是个富贵人家么?要我说,你要远着他们也无所谓,毕竟富亲戚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但是若为了这个,就不太有必要。”
“那你们的意思?”姚细桃捞起洗好的冬瓜,继续一门心思地切片。
骆守宜凑过来,挤了挤眼:“当然不是要你出卖气节尊严那么不靠谱的事啦,但是既然有这样的好事……能捞一点是一点嘛,你不是说昨天你舅母就赢了一百多块?”
“她赢了多少也不分给我。”姚细桃嘀咕道。
骆守宜没话说了,憋了半天才道:“没事!今晚你留下来!我火线培训你打麻将!以前我后妈天天打,我听都听会了。”
“别!我可不学那个。”姚细桃顺手甩她一脸水,呵斥道,“干活呢!打什么麻将!”
骆守宜嘀咕着‘马无夜草不肥’,转身也加入择菜的行列,终于把食材整理好都用竹签子串起来,泡在凉水盆里放归厨房,只等着明天早晨再去采买一些豆腐豆皮和肉类,骆守宜才领着大家去屋子里参观。
这短短几天,屋子里倒也收拾得有模有样,骆守宜拉开衣柜门,把衣服拉出来问她们:“你们说我明天穿什么好?穿旗袍太正式,穿洋装又显得累赘了些不适合烧烤。”
姚细桃扬起眉毛,故作惊奇地说:“咦!你明天不是该穿女仆装,做一个尽心尽力招待大家的快乐小女仆么?”
骆守宜拉下脸看着她,咬牙切齿地说:“那你们也应该和我一样吧!?”
“有我什么事呀,我可是客人呢,对不,双喜?”姚细桃眼疾手快,嗖地从挤得密密麻麻的衣服里拽出一条红色背心裙,“这条不错呀!什么时候借我穿穿!”
“别逗了,我的衣服你能穿下么?”骆守宜不屑地说。
“有什么的,我都不嫌你矮,你还嫌我高?”姚细桃见她两个衣柜里光夏天衣服就挂得挤不进去一只手,兴致大发,跃跃欲试地道,“来个换装PLAY吧!”
孟韶龄不明白地问:“什么PLAY?”
丁双喜也似懂非懂地跟她解释:“就是互换衣服穿着玩罢了。”
“这……这不太合适罢。”孟韶龄家风严谨,一年四季的衣服也都是规规矩矩的,除了校服之外,就是几件出场面做客的刻板衣服,在家里起居都是蓝布长衫,免得被上人看了不喜欢,如今陡然看到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嘴里赶紧拒绝,眼睛却又多看了两眼。
骆守宜却分外豪爽,小手一挥道:“这有什么!换着穿衣服而已,又不是穿出门去不还了,既然密斯姚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同意!”
“哈!”姚细桃立刻拎出自己看好的两件,冷笑道,“还需要你同意?!这件还有这件,都是我做的呢!”
“老姚!你这客人怎么做得比主人还自在!”骆守宜惊叹,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奔出去道:“我去拿相机!”
“你还敢搞更衣室偷拍!”姚细桃丢下衣服就奔了出去,“杀了你哦!”
孟韶龄起初还以为她们真生气了,着急地要去劝,却看见丁双喜微笑不动地站在原地若无其事,不一会儿姚细桃掐着骆守宜的后颈,像拎猫一样把她弄回来,骆守宜痒得直缩脖子,笑得差点没气:“牙败!我错啦!放开我!”
丁双喜这才开口笑道:“你们俩也别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呢。”说着拿起一条洋装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倒是我真要向你借一件衣服明天穿呢。”
骆守宜半天喘过气来,倚着墙壁大方地道:“那应该的,咱俩身材差不多,我就是比你胖一……一滴滴,不如现在穿起来试试,看哪条合适呀?”
有了她主动招呼,姚细桃便也不客气地开始试穿,孟韶龄一开始红着脸不好意思,只在旁边帮忙,过一会儿看她们三个都好像很习惯的样子,心里着实有些羡慕,于是在骆守宜一再邀请下,也半推半就地换过了两身洋装,露着雪白的膀子和小腿,在镜子里一照,竟和平日的自己大相径庭,脸越发红了,连大家赞‘极好看’要她拍照留念也羞答答地从了。
于是本来整齐的卧室又变成了衣服的海洋,四个女孩子笑闹得天翻地覆,顿时把一切烦恼暂且抛诸脑后,等到天黑下来,才四散告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