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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   八月十三号的清晨,已经不再像七月中那么炎热,早起的小风吹着,还带着一点点远处各家店铺早起的炊烟,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在胡同里里轻纱一般地蔓延着,等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就会无情地将它们化为乌有,重新把热辣辣的光辉洒向大地,但是这一刻,整个世界还是朦胧的,清静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沉睡的安静。

      而在这个时间,晨光初露,也没有多少人在街上走,骆守宜穿行在胡同里,像一个游魂一样,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幸亏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一个人。

      她走到邵寓跟前,盯着那两个铁画银钩的字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拍响了大门,一开始很轻,仿佛随时会后悔,但两三下之后就豁了出去,用力地拍起来,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十分突兀。

      幸好,她只拍了三五下,门就打开了,露出邵一楠安静的脸,白衬衫,藏蓝色西裤,一切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让人觉得他不是一夜没睡就是天还黑着就爬起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邵一楠略带惊讶地问,然后看见她这一身打扮,上身也是件白衬衫,下面是短裤,短发乱蓬蓬的,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总是金围玉绕的大小姐简直对不起来,而且她双目泛红,像是哭过,再定神一看,头发和衬衫还湿漉漉的。

      “你……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骆守宜吸了吸鼻子,无精打采地说:“没事,跟人开片讲数,没讲过她,被泼了一杯水,还让我‘冷静冷静’,真野蛮。”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邵一楠,充满希望地问:“老师,昨天你去了么?”

      邵一楠二话不说,转身回屋,不到半分钟又回来,拿了一条干毛巾扔到她头上,心不在焉地问:“去了哪里?”

      “就是……那里了嘛……你听到我唱歌了吗?”

      邵一楠镇定地摇头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开学了,我正在备课,昨晚我哪里也没有去。”
      骆守宜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喃喃地说:“是你骗了我,还是我二哥骗了我呢?”

      邵一楠无言以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斟酌着语气说:“据我看来,你自这几个月,认识了密斯姚以来,确实改变良多,但是,这种改变到底是好,是坏,目前谁也无法说得清楚,但不知为何,你就常常把自己置于险地,这却是你父亲绝不愿看到的,倒还不如不改的好。”

      骆守宜默默地拿下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握在手里,低声地说:“果然我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喜欢我么?”

      “不是这个问题!”邵一楠微微提高了声音,严厉地说,“你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在你这个年纪,就不该做出那么些多余的事,那不是你该关心,或者涉足的世界,你昨天晚上做的事,更是危险之极!无论你的初衷是为了什么,我都希望你从今之后不要再犯!”

      “那我要做什么呢?”骆守宜抬起头,倔强地看着他,“从今天起,又做回那个吃喝玩乐的大小姐么?你不是看不起那样的我么?你会觉得那是寄生虫,是社会的腐败土壤里才开出的有毒的花,对人类,对社会毫无贡献,甚至还会用纸醉金迷的思想毒害年轻人,你就是那样看我的吧?所以你更喜欢姚细桃对不对?”

      邵一楠皱起眉头,沉重地摇了摇头:“你们俩在我眼中并无区别,都是不该被牵扯进来的。”他加重了语气,再一次严厉地说:“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如果……我想为老师做一点事呢?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骆守宜固执地抬着头追问。
      “我不需要。”

      “我不做的话,老师就会受到伤害,甚至会死,这样也不可以么?”骆守宜紧紧握着手巾,声音反而压得极低,“老师,不止你一个人有信仰……”

      她抬起头,眼睛如初升的太阳一般热情灼烈:“如果爱情也算是一种信仰,那你就是我的信仰。”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邵一楠几乎又要狼狈败退,但昨晚发生的事,至今还像一块烙铁一样沉甸甸压在他心上,让他整夜都无法入眠,不断地想着万一中间有什么差错的话,骆守宜会有什么后果,再加上上次发生的事,他真不敢想象只要自己再退一步,在自己的默许下,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又会闯出什么样的祸来。

      虽然她们真的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予自己惊奇,但是再怎么说,也仅仅是十六岁的孩子。好运不会永远伴随着她们,这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冒险,这是现实生活中血与火的拼杀,一着不慎,杀身之祸,满盘皆输。

      “我拒绝你们的帮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地说,“你们虽然可能暂时会在一件事情上帮了忙,但是却会造成很大的漏洞,会给我带来更多的困扰,导致最后的局面无法收拾,这不是我想得到的结果。”

      于是,他清楚地看见,少女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了下去。

      “是……是这样吗……”骆守宜垂下了头,“你果然和月华狸的口气一模一样……真不愧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呢。”

      她欠身鞠了一躬:“很抱歉,老师,把你最得意的学生给带坏了,请你放心,她都是被我连累的,从今往后,我一定不会让她处于危险之中了……我自己也会牢牢记住你的话。”

      邵一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淡淡地‘嗯’了一声。

      骆守宜故作轻松地一拍手:“好!事情都解决了!OK!真是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呀!别担心我,老师,我这人呢,没别的优点,就是想得开!也忙了一夜了,我这就回家好好洗个澡,睡觉!今天开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哈哈哈!”

      她努力地笑着,笑得很快乐很响亮,仰起头看了邵一楠一眼,似乎要把他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一般,然后猛然转身,沿着胡同踢踢踏踏地跑掉了。

      邵一楠忍住不去看她寥落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关上了大门。

      骆守宜奔出胡同口,交叉双手斜靠在电线杆上东张西望的姚细桃就立刻凝神看她的脸色,果然,比刚进去的时候还要垂头丧气,于是她放心了。

      在她走过来的时候,姚细桃两眼望天,凉凉地说:“如何啊?去邀功请赏好像没落下好吧?我还以为他会立刻大加赞许,然后请你进去喝杯咖啡,畅谈人生和理想哩。”

      “讨厌!闭嘴啦!”骆守宜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所以你昨天才用和他一样的论调训我!什么年轻啊!什么不懂事啊!什么不谨慎啊!什么对敌斗争是残酷的啊!你这个美分党!你这个精英!你这个公知!”

      姚细桃俏脸一沉:“哟,我才十六岁的中学生,都混成公知啦?这公知可真够便宜的。行,你一个人慢慢骂吧,我走了。”

      说着她转身就走,却又被骆守宜一把拉住,可怜兮兮地皱着小脸问:“我是不是真做错了?”

      “没有啊,你是个自干五嘛,谁敢说你做错了。”姚细桃两眼望天,不紧不慢地说,“昨晚谁跟我嚷嚷来着?说你这种行为是值得赞许的,是发光发热的。”

      “好啦,我错了嘛,是我无组织无纪律性……我错了还不行。”骆守宜低头忏悔道,“下次我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也不会因为便宜二哥或者随便什么人的挑唆而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了……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自重自爱,也不会把身边的人拖下水什么的……”

      她低着头喃喃自语,说了半天,看姚细桃毫无反应,又可怜兮兮地说:“月华狸,看在同穿老乡的份上,我都失恋了……”

      姚细桃终于绷不住,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做茶壶状准备高谈阔论地训斥她,但是看见骆守宜那张湿漉漉的脸,红通通的眼,终于还是放弃了,叹口气道:“我相信邵老师刚才已经跟你谈的很清楚了。”

      “嗯,是啊。”骆守宜捏着手里那条略嫌粗糙的毛巾,心里酸甜苦辣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呐呐地说,“他说,我才十六岁,不该在这种事情上轻抛生命……”

      “早就跟你说了这里不是电视剧,邵老师也不是那种投身鼓舞学生运动的地下工作者,不然他就在学校里,只要他暗地里发展成员,有多少像你这样颜控的花季少女不是一呼百应……可是平时谁看得出来他是组织的人?密斯章每次言辞尖锐,动辄宣传鼓舞,他还会以师长的身份出来弹压,从来,是从来也没有在学生中泄露自己的政治主张,像这样的人,一定是潜伏很深的,怎么会赞同你这样的愣头青参加工作,说到底,你有担保人么?你有革命家史么?什么都没有,他要是真把你引上革命道路,是会犯错误的!”

      骆守宜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现在我知道了。”

      姚细桃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又问:“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说……我的未来应该更精彩,生一堆孩子,见识整个世界,死在温暖的床上,而不是这里,不是今晚,不是这样死去,不是在冰冷的海水里……”

      “天宫西柚!”这次轮到姚细桃暴跳如雷了,“居然还会担心你的我真是个大傻瓜!你还有没有点正经的了!”

      “有!有啊有啊!”骆守宜被她这么一吼,赶紧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两手握住两端,做出要晨跑的样子来,“昨晚生受你了,走吧,找个店请你吃早茶……什么都可以哟!你不是还说起可口可乐?”

      姚细桃简直拿她没办法,有气无力地摇头道:“熬夜是美容大敌,我要回家去睡一觉,这几天别来找我了,我要补暑假作业,尼玛!不知不觉都十三号了!”

      这时候一辆停在远处的汽车不紧不慢地开过来,王慕原摇下车窗,探头招呼道:“二位密斯早?”

      “早什么呀?不是头半小时你才送我们过来的么?装得好像偶遇一样。”骆守宜丝毫不给面子地问,“我记得那时候我们跟你说了再见了吧?你怎么还在这里?”

      王慕原笑嘻嘻地说:“小守宜,你总是这样无情无义,有用的时候叫我九哥哥,一旦没用了就立刻翻脸不认人,可对?”

      “讨厌!我现在没工夫跟你理论!”骆守宜瞪视着他,“你是我二哥的手下吧?不不不,一定是同僚,什么第几期同学之类的……”

      王慕原耸耸肩:“没错啊,我们都是北大校友,住在胡同里那位,也是一样的,学长学弟的关系。”

      “得了!别说,千万别说,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一个字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越有杀身之祸!我又不傻!”骆守宜挺胸往车窗旁边一站,用手指头敲敲车顶道,“我已经受高人点化,大彻大悟了,以后你们再有什么事,别想再找我,我绝不会干的!我要去春暖花开,面朝大海了!”

      王慕原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笑着说:“这可是个好消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骆守宜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人了,闻听此言又怒火中烧,回头斜视他,鄙夷地说:“国文学的不好,就不要乱用!”

      “咦,你怎么这样看不起人,其实我和一楠一样,都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王慕原笑着伸手打开后座的门,“上车吧,我送二位密斯回家。”

      骆守宜前半夜一直在惊吓奔忙中度过,又唱又跳地闹了一阵子,神经绷到极致,后半夜先是强撑着把双喜和货物送回家,然后就在车里开始和姚细桃对着争论了一场,王慕原见不是事,把她们拉到附近旅馆去开了个房间,希望她们能平静下来,没想到战火越演越烈,姚细桃盛怒之下干脆抄起水杯泼了骆守宜一头一脸。这才有骆守宜坚持要来邵一楠家,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想到,这也没抓住。

      这么闹下来,现在两人的确已经有点撑不住了,有放在眼前的顺风车,似乎还是可以坐一坐的……

      “怎样?”骆守宜征求姚细桃的意见。

      姚细桃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可以。”

      于是两人再不迟疑,钻入车门,几乎同时就累瘫在座椅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多谢二位密斯赏光了。”王慕原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还说着风凉话,“我还以为二位密斯恼恨我至极,连我的车都不屑一坐,那我真的愧到无以复加,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挽回二位对我的印象了。”

      “算了吧,狗蝈蝈,就是没有昨天那事我不知道你跟我二哥狼狈为奸,你在我心里也没什么好印象可言。”骆守宜嘀咕着说。

      姚细桃则更为直接,勉强坐得直了一些,保持她高贵冷艳的姿态,眯起眼睛说:“王先生,两辆车摆在眼前,其实也不见得哪一辆是高贵的,哪一辆又是纯洁的。”

      王慕原咋了一下舌,笑着说:“密斯姚真是有学问的人,说起话来总是这么内涵呢。”

      “当不起,只是读的书多了,见识的事多了,有所感悟而已。”姚细桃泰然自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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