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为家》万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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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很尴尬。老岳热络地招呼着收废品，对简扬的态度不咸不淡，而对夏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夏彦身负一个成年社会人士应有的自觉，对自己不自重的唐突懊悔不已，鉴于时间不能倒退，他采用了最鸵鸟最成人的方式，远远地缩在一角，刻意避免与简扬的接触和进一步的玩笑话。
　　简扬一开始并没有太多的意识，还是如视珍宝地拾掇着他虎口拔牙弄来的那堆漫画，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各种尴尬着，但不知道是夏彦做得太明显还是他真的敏感，他很快意识到夏彦在若有若无的避开他，不再随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递东西的时候也很小心地不逾矩，甚至连说话都变得客气起来，这种情况在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尤其明显。
　　反正简扬沉默起来，沉着脸，嘟着一张嘴，闷闷不乐地坐在花坛边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地面，看起来更像是被人遗弃的小动物了。有好几次，夏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朝这边飘过来，然后低着头假装忙着摆弄手边的东西，隔一会儿偷偷抬头看一眼绝望了转开视线的简扬，失落的，委委屈屈地坐在那里，并没有找藉口离开，只能喝口水或是咽咽唾沫，把那股浮到嗓子眼的类似负疚感之类吞噬着他味觉的东西压下去。
　　简扬一直呆到那天收摊才离开，独自背着自己的单肩包，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漫画书，走路的时候甚至要向另一边倾斜才能维持重心。
　　夏彦向前迈了一步，还是停了下来，咬着下唇避免那句“一起走吧”溜出嘴边。
　　简扬没回头，落日的余晖在他的斜前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衬着他瘦骨嶙峋的背影，和着小区外鼎沸的人声和远处主街上的车水马龙，看起来既孤独，又倔强，还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无法言喻的哀伤。
　　那天过后简扬就没有再来小区找过他们，后来他又跟老岳去过一次东小口，没有见到简扬。
　　夏彦似乎有些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股解释不清的感觉，他不认为那是失落或是遗憾或是任何与之相关的情绪，不过当他数不清第几次听见有响动抬起头来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又低下头去的时候，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想法也许不那么正确。
　　那也没什么，他做了正确的事，也许应该为自己的决断力自豪，他安慰自己，然后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这事本该就这样画上句号，如果不是那天那场倾盆大雨，如果夏彦没有选择那个时候从公交车站冒雨跑回家。
　　雨下得很大，雨点从空中简直砸一般落下来，打在裸露的胳膊上都有点痛了。大多数路人都躲在有遮蔽的屋檐下，夏彦仗着身体壮实，想着一路小跑回去应该很快就到了，然而云层和雨量的变化可比他的步伐迅速得太多了，还没跑到一半的路，夏彦的浑身都湿透了，仿佛云是追着他跑一样，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很多，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一心只想着赶紧跑回去换衣服，脚在瞬间已经积了不少水的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巷子路口那几个推推搡搡的年轻人，甚至还很不以为意地想着真是有劲儿之类的。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叫道：“明明是你撞了我的！”
　　夏彦没什么心理感应之类的能力，他就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纯属反射动作而已，就停下了飞奔的脚步。
　　湿漉漉的简扬，被两个个子没有他高，但明显比他壮得多的带着雨具的男人拦住，惊慌地睁大了眼。
　　拦住他的人推了他一把，简扬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开又被另外那人挡住了去路。
　　“你再说？你再说？谁撞谁的？你溅我一身水，我刚换的衣服！”
　　领头的那个不依不饶，简扬慌张的四处看，突然对上了夏彦的视线，先是吃惊，然后期盼，突然又有些胆怯，然后转了开去。
　　靠！夏彦想，他不会觉得自己会装作没看见，掉头离开吧？！
　　夏彦有种人品受到践踏的感觉，大踏步走上前去，简扬张大了嘴看着他。
　　他伸出一只胳膊将领头的那个人隔开，然后趁他们愣神的空挡将简扬一把拽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后。
　　“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暴雨，等堵在那头的车开过来，急着回家的司机会溅得你新衣服上水更多。”
　　被他隔开的那人瞪着他，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儿？我刚回家换的衣服，要跟朋友吃饭，才下楼就被他弄了一身泥水！”
　　夏彦撸起湿哒哒的袖子，选了一个最具展示性的姿势，把手放在简扬肩膀上：“好端端的瞎跑什么，溅人家一身，就是雨大看不清路也别跑那么快，这儿路不好，地上可都积着水，何况人家打着伞，怎么看得见你呢？”
　　打伞的人“嘿”了一声，“什么意思你？”
　　夏彦把脸上的雨水抹下去，拍了拍简扬肩膀，确保自己常年锻炼出的肱二头肌很好地展示过了，他一直喜欢运动，甚至现在有时周末也会去踢踢球，打实架不一定能赢，摆摆花架子唬人还是可以的。
　　那人看着夏彦，想说什么还没张嘴，刚在站在一旁的人走过来，又拽了拽他，才虚张声势恶言恶语地冲简扬嚷道：“注意点儿你！”然后转身走了。
　　简扬甩开夏彦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喊了一声：“我没撞着他！”
　　那两人并没走远，听到就回头：“听见没？还说呢！”
　　夏彦气的，一胳膊夹着简扬的脑袋就拖着他往小区里走。
　　那两人并没有再跟上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未必能讨得了便宜去。简扬使劲儿挣着，没挣开夏彦的胳膊，被他推搡着往楼里走。
　　“你干嘛？！”
　　夏彦松手，对简扬怒目而视：“你是非要和人家打一架是不是？你打得过吗？你现在出去，跟在他俩身后喊‘傻X是你撞的我’，我帮你叫110，警察来的时候正好能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