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相思曲》神仙十三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回

　　梅霖初歇，蕉叶肥绿。糯米的香气弥漫在姑苏城的上空。

　　五彩丝络随着主人的步伐在腰际时隐时现。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宋茜放下手中的针线，望向大步跨过门槛、冲自己走来的人，“来了。嗯？怎么又把这个翻出来带上了？”

　　郑秀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抬手把露出腰带边缘的小老虎玩偶藏回了衣内，“端午。”

　　宋茜明显不赞同的微蹙起眉，探手出去，想要解下那只由自己亲手缝制的玩偶，“别再戴这种孩子玩意了。”

　　郑秀晶敏捷的侧身闪过，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去年送我时说只许带一天，今年连一天都不准我带了么？”

　　宋茜微一用力，将手从她掌中抽了回来，“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带这种孩子玩……”

　　“不是小孩子了？”郑秀晶一扬眉打断了她的话，“在你眼里，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么？”

　　宋茜被她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怔，柔润的唇下意识的抿紧成了一条线。

　　见她半天不说话，郑秀晶垂低肩膀，极低的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再次抓住了她的手，“除了教我念书就是坐在房里刺绣，你也不怕闷出毛病来。”

　　宋茜瞥了眼案上的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图，极快的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端午了，你又想吃粽子了？”

　　郑秀晶摇了摇头，拉着她往门外走，“陪我去花园走走。你成日忙着刺绣，娘见你的次数都比我见你的次数多。”

　　榴花火红，绿树荫荫，夏日的郑家花园洋溢着成片盎然的生机。

　　牵着宋茜走进浓密树荫下的郑秀晶瞟了一眼远远跟在两个人身后的丫鬟们，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先生教过，来而不往非礼也。”

　　宋茜停下脚步，不明其意的转头看她，“嗯？”

　　郑秀晶灼灼的目光似乎隐含着更胜夏日艳阳的温度，“去年你送了我礼物，今年该轮到我回礼了。”

　　被她紧盯着的宋茜下意识的想要退开一步，却被她反应迅速的又拉了回来，“……什么回礼？”

　　“古人有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郑秀晶状似不经意的抬起手，折下一枝色白芳郁的栀子花，递到了宋茜面前，“古人又云，相思无凭。不向花笺费泪行，换成是花间，又如何呢？”

　　宋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很快又恢复到了若无其事的平静，“既然无凭，花笺或是花间，又有什么区别？”

　　见她没有要接的意思，郑秀晶将那枝栀子花在手中转了两转，低低笑了一声，“纵然相思情痴，只是因为无地相着，便可以决然抛弃，是这个意思么？”

　　宋茜没有回答，而是别开视线，看向了另一丛开得灿烂的夏花。

　　郑秀晶一边把玩着莹白的栀子花，一边凝视着她，过了半晌，忽然扭头招呼跟在后面的大丫鬟过来，将栀子花交给她并小声嘱咐了几句，等大丫鬟拿着花小跑开，才又转过头来，牵起了宋茜的手，“其实比起花，或许柳更适合……”

　　宋茜微蹙起了眉。

　　郑秀晶一根接一根的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她的指间，严丝合缝的握紧，接着说道：“杨柳青青江水平……可惜折柳寓意相送，还是算了。”

　　宋茜低头看了眼两个人相扣的手，又仰头看向了清朗明净的天空，“阳关相送，一唱三叠，千古名章，你觉得不好吗？”

　　郑秀晶眯了眯眼，用力握紧了她的手，“难道你觉得好？”

　　宋茜抬起空着的左手，一根根掰开她扣着自己右手的手指，连退了好几步，“夫人要我去商量嫁衣的事，差不多也到时辰，我该过去了。”

　　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郑秀晶默默咬了咬牙，伸手探进不离身的雨过天青色香包，从中取出一张细细折好的纸，慢慢展开来。

　　纸上只有两行潦草的字——“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为什么能在背对她时写出这种苦涩缠绵的诗句，面对她时却又能答出让她束手无策的滴水不漏的话？

　　青青柳色，踏歌相和，为什么就不能顺着她的意思承认“道是无晴却有晴”，而是非要和她唱反调的提醒“更尽一杯酒，别后无故人”？

　　再看了一遍纸上的诗句，郑秀晶闭了闭眼，收好纸张，快步向西厢走了回去。

　　午后的微风将艾草的独特香气拂满了刚从郑家主母处回到西厢偏房的宋茜一身。

　　然而，房内弥漫的另一股香气转瞬便成功的攫取了她的注意。

　　早先离开时还放在案台上的刺绣被人挪到了不显眼的边角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枝依稀相识的栀子花。

　　仿佛凝聚了千峰翠色的瓷盏安然的镇着被翻开的书卷，在阳光的照耀下，纤细玲珑的纯白色栀子花静默的在书页上的某几行字处投下了浅浅的阴影。

　　——“殷勤踏取青阳，风前花正低昂。与我同心栀子，报君百结丁香。”

　　葱白的手指柔柔的抚过栀子花的花瓣，像是在触碰易碎的宝物一般慎重小心。

　　过了许久，一声低低的叹息被压入了合起的书页中。

　　欲报百结丁香，故赠同心栀子。

　　若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又该如何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