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钏》六格格

66、《卷六十六》旦夕祸福（上）

　　人类之于苍穹万物，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的毫无存在感。

　　我们常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真正的理解过这句话，直到我接到那一个消息。

　　那是洛阳来我家的第二天。

　　或许是昨夜他与我的父亲聊的太过投机的缘故，直到日上三竿还没起床。

　　老妈不忍心叫醒他，将饭热了又热，直到他汲着老爸的拖鞋穿着老爸的睡衣出现在客厅门口。

　　我不满的撇嘴。指着他身上的睡衣嗔怪道：“爸，这不是我买给你的新睡衣吗？你怎么舍得给他穿上了？”

　　老爸没有理会我的指控，径自招呼了洛阳过来吃早饭，我被无视的很受伤，赌气的走到院里，身后洛阳喊住我：“你今天不跟我回去？”

　　我万般嫌弃的撇他一眼，没有理会。

　　就在我撒气般的狂扫着院里的落叶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的女生熟悉又陌生。

　　我思索了半天，也没能想起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直到她进行自我介绍，“简曼，我是简川的母亲。”

　　我愣在当地，将手机拿到近前盯了半晌，确定这并非是我出现了幻听。

　　那为何，他母亲的声音听起来会这般嘶哑低沉，丝毫没有了以往的高贵优雅，难怪我方才没有立即回忆起这是谁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我这边的回答，她又急切的唤了几声：“简曼？是简曼吗？”

　　“是，阿姨，我在的。”我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不断翻涌的情绪，继续道:“阿姨，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她仿佛是犹疑的片刻，才缓缓说道：“谢谢你能接听电话，我是犹豫了好久才决定给你打这个电话的，简川的爸爸现在病重，已经住院，自从，自从你和小川分开之后，他的爸爸就一直郁结在怀，闷闷不乐，再加上前段时间我们家出的事情，久而久之……”

　　话未说完，她便低低的抽泣起来，从她断断续续的表述中，我终于了解到了事情的大体经过。
　　原来，简爸是一个骄傲惯了的人，自从上次的借款事件发生以后，他虽然借了亲戚的钱填补了银行的亏空暂时保住了饭碗，又为了挽回面子，将自家买给简川奶奶的房子卖掉再加上简川自馥郁那里拿的钱还给了自家亲戚。

　　而这事之后，谁也没有料到，我会同简川分手，简爸一时抑郁难忍，便一改往日温润儒雅的性格，每天回家以酒洗脸，声称是自己毁了儿子一生。

　　心高气傲的简川母亲看不得他这样的颓废模样，便开始劝慰，谁知，简爸并没有听他母亲的劝慰，而是变本加厉的以酒度日，终于，原本耐心的劝慰逐渐升级为吵闹，那个家里，一天不如一天，直到简爸那晚喝到吐血，被送到医院，才被查出患了胃癌。

　　原本美好温馨的家庭在一夜之间崩塌。

　　固执如简爸虽被送到了医院，在得知了自己的病情以后坚持不肯治疗。

　　简川母亲无法，最后才将电话打到我这里，请我去医院看看简爸，劝劝他的父亲。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即给出答复，只是答应会考虑考虑。

　　毕竟我与简川已经分手，他的家庭与我不再有任何的瓜葛，我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他的存在，此时，我又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和他的父亲。

　　但，在曾经的日子里，纵使他的母亲对我诸多挑剔，诸多成见，他的父亲始终都站在我们这一方，坚定不移的支持着我们，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日清晨浓郁飘香的豆浆。

　　他那温润儒雅的父亲不该就这样草草的结束自己的一生。

　　简川还未成立自己的家庭，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思及此，我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手套，来到客厅，招呼着洛阳：“我今天跟你回去。”

　　客厅的三人听到我的话均抬头莫名的望着我，惊叹于我的转变之快，不过是打扫的功夫就已经改变了主意。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注视，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洛阳穿着睡衣来到我的门前，担忧的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停住动作，侧身看了看客厅里的动静，洛阳会意，说道：“你爸妈去厨房了。”

　　我点点头，答道：“回去的路上同你细说，你赶快收拾收拾。”

　　他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便没有继续追问，返身回屋换了自己的衣服。

　　我的爸妈都是个性非常简单的人，黑白分明，我的绝大多数性格都是遗传自他们，于他们看来，对便是对，错即是错，没有是非难辨的模糊答案，对于我与简川已经分手的事实，他们能够坦然接受，就是因为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不会因为一份过期的爱情去纠缠对方，再与对方有任何的瓜葛。

　　所以，探望简爸的事情，我不敢对他们明说。

　　车子快速行驶在返程的路上，我沉默的坐在一旁，洛阳不时飘几个眼神过来，神情&欲言又止。

　　“想问就问吧。”我略皱了皱眉，终于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首先，你和简川……”他的语声低沉冷冽，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嬉笑，认真的眸子扫了我一眼，我压了压心底的痛意。

　　点点头，“分手了。”

　　“其次，我们这次返程……跟他有关？”似是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他方才一直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双手食指习惯性的点了一下方向盘。

　　“嗯，我要去医院看他的爸爸。”冬日里，路旁的枯树快速被我们甩到了后方，我有些茫然的望着前方，突然有些不确定，此行是对还是错。

　　与简川分手后，我一直祈求上天，以后的生生世世无尽轮回都不要让我再见到那个人，只要他安然的活在他的世界里就好，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有交集。

　　我怕，再见的那一刻，我会再一次忍不住失控。

　　然而，此行去看望的却偏偏是他的父亲，相遇，真是一个美好又残忍的字眼。

　　“简曼”就在我神游之际，洛阳突然开口，我猛地回过神来，示意他继续，他扯着唇角笑笑，问我：“是不是这个世上除了你的亲人以外，就只有简川的事情能让你有所牵挂？！”

　　“或许吧。”

　　“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活一次？！”见我很不确定的点头，他继续说着。

　　“洛阳，曾经我将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视作生命一般重要，为了他，我几乎什么都能忍，甚至，我愿意为此放弃我的生命，但是，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的生命轻贱到换不回他的任何挽留。” 我苦笑了一下，抱着头晃了晃，“我曾经做过傻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的话音刚落，车子猛地停了下来，一只手及时抓住了我的后领，抬头对上洛阳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仿佛隐忍了无尽怒气的说：“你说什么？！”

　　我将他的头稍稍推远了些，轻描淡写的说：“我说，我曾经自杀过。”

　　他静静的望着我片刻，几乎是怒吼道：“不可理喻的疯女人。”

　　说着，发动车子，不再理我。

　　洛阳曾经说过，所有生命都应该被尊重被珍惜，像我这般轻贱自己生命的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罪不可恕的。

　　一路无语，直到车子缓缓驶入人民医院的医务人员专用停车场。

　　他下车大步走在前面，我小步跟在他的身后，在电梯前顿住了脚步喊住他：“洛阳。”

　　他抿着唇望着不停变换的楼层数字，没有理我，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他终于转过了他昂贵的头颅觑了我一眼。

　　“我自己上去吧。”在这里，或许会遇到我不想遇到的人，届时，我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举动，但是，很显然，我并不想洛阳看到我任何发狂的样子。

　　他打量了我一眼，怀疑的问：“你行吗？”

　　“可以。”

　　“我去见见他的主治医师。”说着，率先步入电梯，在电梯停在6楼时走了下去。

　　电梯稳稳的停在13楼病房区，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在身后人的不断催促下，终于迈出了电梯。

　　简爸的病房在走廊的最西侧，两人间的套房要比普通病房舒服的多。

　　我轻轻推门进去，便看到了坐在床侧的那个女人，简川的母亲。

　　人，果真敌不过祸事的侵袭，时间似乎也没过多久，她便已经苍老成了这幅模样，仿佛一夕之间，她便由高贵优雅的贵妇人沦落普通佝偻的老妇人。

　　有时，精神上的蚕食远比身体上的折磨痛苦的多。

　　她听到声响，站起身来，看到站在门前的我，神色闪了闪，招呼着：“简曼，你来了。”

　　我点头，来到病床前，轻轻唤了声：“叔叔。”

　　病床上，已经瘦的两颊凹陷的简爸睁开有些浑浊的眼睛，见到来人是我，眼神亮了亮，拍拍床侧示意我坐过去。

　　我依言坐在床侧，将两个软枕垫在他的身后，他缓了缓气息，对我说了第一句话：“简曼，叔叔对不起你。”

　　我笑笑，“叔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跟您没有关系，简川还没有成家，您不能这样放弃自己。况且，我会永远记得那天早上你为我买的早餐，虽然，我没有这个福气叫你一声爸爸，但是你对我的好，值得我一辈子将您作为父亲般尊重。”

　　他摇摇头，却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我拿出湿巾给他擦了擦不断涌出的泪水，继续劝慰道：“您知道，我是爱简川的，而简川是深爱着您和阿姨的，您这个样子，他不会开心，我更加不可能开心，如果，您坚持不肯治疗，才是真正的对不起我。我们分手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不再跟他见面，但是要他在他的世界里幸福的活着。您能好起来，满足我这个愿望吗？”

　　他点点头，滚动着喉头还没出声，我们的身后便响了一个凉凉的女声：“谁允许你坐到那里的？！”

　　我的身子一僵，慢慢起身转了过来，看到两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

　　该来的还是如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