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那树梨花》廷诺嘉

56、番外 迦银 三十五年前

　　三十五年前，音谙国初成气候。国主爱民如子，亲历亲为，受百姓爱戴。只是，国主并不爱他的皇后。两年后，国主宠幸皇后身边的婢女。十月后，婢女生下一子，国主替之取名为“迦银”，并立婢女为妃。
　　身入后宫的婢女，为了搏出位，只得机关算尽。不过，婢女并不是国主深爱的人，她不过只是国主后宫众多怨妇中的一人。迦银过得也并不快乐，迦银是最小的皇子，一不得国主的心，二不得众兄姐的疼爱，反而受尽其他那些妃嫔和兄姐的嘲弄。每次迦银浑身是伤地回到婢女身边，婢女始终都是在对着铜镜化妆，从来不管迦银。
　　或许这样说，有些过分。迦银每次都会像是只受伤的幼犬，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暗自舔着自己的伤口。
　　迦银最爱的，是宫内花园里的那株梨花。没有原因，似乎只是眷恋着梨花的形。似樱恰没有樱的张扬，花香淡却很舒适。
　　迦银六岁时，国主的哥哥冥旭阳出走，怕是与国主意见不同。不过，迦银也曾见过冥旭阳。在迦银的印象中，冥旭阳是一位很亲切、很和善的皇叔。有时，迦银会心想，若自己的父皇，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己将会是多么幸福。
　　冥旭阳曾经和迦银一同坐在梨花树下，说着一些上古故事。当时，已是二十五岁的冥旭阳因一直没有成婚，所以膝下无子，对迦银也是百般疼爱。有时，看见迦银被欺负，也会帮一下。只可惜，好景不长，当冥旭阳离开音谙国之际，那些兄姐对迦银更为厌恶。因为他们也敬爱这位俊美的皇叔，却怎料皇叔一直眷顾迦银。如今，皇叔走了，那些兄姐，自然是“有仇报仇”了。
　　转眼，又过了一年，依然是那株梨花树下，树下站的依然是迦银。只是这次来的人不是冥旭阳，而是尹怀随——这个令迦银又敬又爱又恨又谢的人！
　　梨花树下，迦银愣在那里，风吹花落，落在迦银的肩头与发上，尹怀随伸手掸掉那落花，“臣参见……”尹怀随声音未停，就听见迦银的笑声，“先生，迦银从未被当作皇子，您行礼，也是枉然。”
　　“是，迦银。”
　　是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尹怀随也不多做推诿，省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君臣之礼。
　　“先生，父皇不愿听您的话吗？”迦银又转过脸，出神地望着梨花。昔日，迦银也是在这株梨花树下，遇见冥旭阳，可为何如今却难见冥旭阳。
　　“在下不敢。”尹怀随瞧着迦银落寞的身影。是什么？让这个本该快乐的孩子看上去如此哀伤？
　　“先生怕是忧音谙难久了吧？”
　　尹怀随不语。
　　如此聪明的孩子，若音谙国的储君是他，或许音谙国可以不灭。
　　只是，尹怀随没有想到，早上一见，晚上就一别。四国联盟，灭了音谙。尹怀随早已安排好自己的后路，他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前坐着的是舞姬。在远处望着音谙国内的血腥场景，两人都沉默。
　　明明离得很远，却感到音谙国人的求救声就在耳畔。自己又是何等残忍！
　　“怀随，走吧。”身前的舞姬抑住心中的波动，靠在尹怀随的怀中，紧紧地蜷着。
　　“舞姬，你可否觉得我做错了？”尹怀随的目光仍锁定在音谙国，口气多了分飘渺。
　　“怀随，你不曾做错。这是音谙的天数。早在音谙出现的那刻，就已经注定了音谙的今天。”舞姬的声音如一股清泉，缓缓流进尹怀随的心里。
　　尹怀随深思了片刻，调转了方向，一记扬鞭，尘土飞扬。
　　同年，尹怀随的大儿子尹子玉出生。
　　同年，尹怀随得讯，将军震霆寻得最小皇子——迦银。尹怀随携舞姬与尹子玉回到音谙旧殿。那张熟悉的小脸多了抹恨意。随后，尹怀随任青龙使者，舞姬为朱雀使者，震霆为白虎使者，另一位昔日大官为玄武使者。魔教已经在形成。
　　迦银在初见尹怀随的时候，恨意的双眸闪现出欣喜。只是，迦银不知，这是他一生噩梦的开始。
　　四使开始训练迦银，先是从兵法到武功，后是从药理到毒药，几乎是倾其所学，将迦银培养成一个无所不能的教主。只是后来，迦银听闻皇叔在中原成亲的同时，真正残酷的训练开始了。那是些远比入教训练更为残酷、血腥的训练。迦银本以为尹怀随会制止白虎使者与玄武使者的这种行为，但他想错了。尹怀随根本就没有制止的意思，每日只是照顾再度临盆的舞姬，连尹子玉也不见其面。
　　迦银恨。恨舞姬，恨尹怀随，恨那些将他迫入此境的人；可是，他却得谢谢他们，若不是他们，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活到现在？
　　转眼又过了五年，昔日那位温柔、善良、哀伤的迦银消失了。唇角没有了一如既往的酒窝，瘦小的身上是数不尽的伤口。五年中，迦银每次都是从死亡中挣脱出来，他身上的每一条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年，迦银十五岁，在四使的陪同下，出现在四国面前，立教称魔，拼命寻得复仇带给自己暂时的宽慰。或许只有这无尽流淌、温热的鲜血，才会使最好的忘情川水。
　　四使在武林中召集了一批人，开始进行了训练，第一批留下了十人，那便是魔教的十大护法，并在一群可以称之为地痞流氓中，集中了一批魔教下等兵。魔教开始以武力迫使四国臣服于自己。
　　一年后，对迦银打击颇大的事发生了。四使中，三位使者走了。分别是青龙使者尹怀随、朱雀使者舞姬，以及白虎使者震霆。年仅十六岁的迦银顿时失了左膀右臂，四国暗探也将此回报，西渊与东迪蠢蠢欲动。
　　迦银又独自一人统领魔教。乱世流离地又过了一年。迦银十七岁，那晚，他初尝男女之事。可以说迦银卑鄙，可以说迦银自私，可以说迦银残忍，因为自此后，迦银将多年的仇恨、哀痛，全部发泄在那些柔弱女子身上。迦银明白，从一开始，自己已不能回头，纵使回头，那也是望不尽的悬崖峭壁，自己注定粉身碎骨。
　　二十一岁那年，迦银命人灭了西渊，又亲自去见震霆——那位曾经的白虎使者。
　　赶到江陵，美景绕身，佳人环己。这派中原景色，竟让迦银有了稍许收手之心。待夜幕降临，迦银跃入高墙，伏在书房门口，听着房内的动静。
　　许久都没有声音，迦银就直接推门而入。本没想到有人会来，屋内的人诧异不已。待屋内的人看清来者是谁，屋内的人显得有些惊慌。屋内的人连忙站起来，跪在迦银的跟前，“教主。”
　　“白虎使者何必行如此大礼？”迦银看到屋内的人俯在地上，嘴角的冷笑隐藏着恨意。
　　“属下不敢。”屋内的人惶恐地开口。
　　“看来白虎使者着实能干，就这短短五年，白虎使者竟在江陵筑起此等大宅。果不愧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雷大侠。”迦银绕过雷震霆的身边，径直坐在他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只是，谁会知道，如今名声显赫的雷震霆，却是昔日魔教的白虎使者。”
　　“教主，属下……”雷震霆有些吞吐。
　　“也罢。本王今日前来，是望白虎使者念在昔日君臣之情，念在昔日的教导之情，替本王再办两件事。事后，白虎使者与本教再无瓜葛。”迦银的话说得坚定。
　　“属下听从教主吩咐。”雷震霆未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迦银提出的条件。
　　“杀了朱雀使者，以及皇叔的妻子，牡丹。”迦银的眼神中闪现出一抹怪异的光影。
　　“教主！这……恐怕属下……”雷震霆听到迦银让自己做的事，不禁吓了一跳。
　　迦银没有说话，正当雷震霆诧异地抬头时，迦银的手已经勒在雷震霆的脖子上，“白虎使者，本王在此多谢多年前，你救本王之恩，本王也不想忘恩负义。可是今日，是本王给你活路，你偏走死路。”
　　“不！教……教主，我……我去。”雷震霆只得答应。
　　次日，雷震霆便往养休庄赶，可是舞姬早已过世。回到雷府，心想如何拜见冥旭阳，却发现冥旭阳自行过来。在冥旭阳打道回府之时，雷震霆抢先到了恰安阁，奸杀了牡丹。
　　迦银听着暗探的回报，冷笑越发明显，“白虎使者有个小儿子，他颇为疼爱。”
　　迦银说了两句话，暗探已经明白，伺机将雷云抓回了魔教。不过，要不是雷震霆的那记巴掌，雷云也不会离府外出，或许也就抓不到了。
　　又过了八年，雷云被训成御风护法。那日在殿上，迦银已看穿绿莹对雷云的情。迦银将绿莹丢给雷云，又命雷云除那白虎使者，却怎么也没想到，雷云私换人马，又故意漏出风声，让恰安阁发现，制止了雷云而后雷云不知所踪。迦银本遣人去找，却因入侵武林，而有所耽搁。
　　此年，魔教入侵武林，寻回尹怀随，灭了恰安阁。
　　恰安阁内，那位白衣人，美得令迦银有种犹见天人的感觉。尽管这样的形容，有些落入俗套，可在那瞬，迦银的脑海里只有这个词足以形容。白衣人的美留着冥旭阳的那丝傲气，似乎也留着白衣人母亲的娇美，还有她独自散发的冷漠。没错，白衣人就是冥旭阳留下的女儿——泯雨。
　　迦银不忍伤害泯雨，不是因为她那倾城绝华的美貌，而是因为她身上留着冥旭阳的血。只是，当泯雨出手攻击，迦银只得还击，但迦银还是做错了。
　　与泯雨相处三年，泯雨似乎一直都在劝服迦银。可深埋的野心已长成那棵高大的树木，又岂会因为三年的时光而改变？迦银注意到那位曾经住在恰安阁附近的凌无尘，迦银怕凌无尘对本教不利，派咒雪护法假扮成泯雨，侵入凌王府。
　　一切都完成了，可却输在了最后。
　　从未见过雪花，所以没有料到雪花是那样的美，美得冷彻全身。若此时，能有梨花盛开，自己仍伫在梨树下，迦银不要遇见冥旭阳，不要遇见尹怀随，只要遇见一个似清昕的女子。纵使不能相知相守，只能彼此遥望，那也足够了。迦银伸手接住雪，雪却在落入手心时融化。如今又该说什么呢？
　　冥旭阳的那掌，碎了心，碎了情，碎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