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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偷|人 ...

  •   不过几天的光景,原本朱红大门,金狮镇宅的州府大人府邸已经是一派潦倒贫寒的模样,清晨薄薄的阳光打在青砖白瓦上,反射书白冷冷的光,更显得整个府邸荒凉破败,几无人烟,衬得高墙小院里,在府内穿梭,来去匆匆的奴仆们神色苍白不安。

      沉默无声,埋头走路,眼睛只盯着地下,动作机械,就像一个个了无人气的机器人,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攥得紧紧的,似乎那里面是他们一生的依靠。

      离小院中不远的抄手游廊上正站着一脸疲累风霜的王大人,嘴唇抿得紧紧的,唇线薄而锋利,眼神愤恨而又无奈地看着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景象,今天是朝廷勒令的最后期限,明天整座府邸都会被充公,送行的人一个都没来,奴仆们也是巴不得早点离去。世人趋炎附势,踩低爬高,他自己还不是同样的一条路走过来的,当时看着别人凄惨的下场,心中一阵恶意的快乐,但是当相同的情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无限凄伤。

      朝廷没有赐他死罪已经是额外开恩,还有什么可强求的?但是一想到那万贯家产全部充公,自己现在是不名一文,而合府家属亲眷都得流放至寒雪州那样冰天雪地的地方做苦力,心中的感恩幸运全都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充斥着胸臆,满满的深深的难以平复的恨意与不甘。百官同流合污,其他人却酣然高卧,纵享荣华,这让他怎么能够心平气和,感恩戴德地接受朝廷的不杀之恩。

      “王叔叔,”月影款款而来,深深一福,神情内疚不安,“实在是抱歉,我们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漏出去的,”当然,这纯粹是瞎话,“和我们月府有生意上的往来居然会害你沦落到这种地步,家父深感不安,知道你如今没有什么去处,特地命我邀您过府一聚。”

      夏日的清晨,空气清新,气温凉爽,植物体内氤氲着浓密的水汽,游廊边的花草树木因为早晚的温度差,碧绿的叶子上析出一颗颗细腻光泽的露珠,在日光的照射下幻化出七彩迷离的水光。水光又反射于月影一侧乌黑的鬓发,闪耀着耀目的光彩,刺得王大人的老花眼有点眩晕,深思开始有些许的恍惚。

      他忽然想到几年前也同样是这样一个清爽的夏日清晨,那个还梳着两把头,稚气未脱,身形娇小的少女,一脸无畏且自信地在府门口拦下自己欲待赶去衙门的车马。骏马受惊,扬蹄长嘶,她却毫不畏惧,腾身一跃,闯进马车,对着受到惊吓的自己豪爽一揖,对上自己审视的目光,坦然处之。

      毫不客气地落座,与自己对视,一双长眉细眼目光如炬,开门见山,“在下是神兵利器月家庄的二小姐,月影。听闻王大人颇爱阿堵之物,影亦然。如今有一共赢巨财的机会,影愿与大人携手合作,赚尽这泼天之财,不知大人敢否?”

      他当时听得这番话一愣,月家庄的大名鼎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是他从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亲眼所见这传说中的兵器世家,更没料到对方居然是来找自己寻求商业合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明明还不到及笄却口出狂言的少女。她难道不知道擅惊朝廷命官是大罪,江湖草莽勾结朝廷官员更是杀头的大罪?他沉默。

      “哦,”似乎对方的默然在她意料之内,了解地点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原来大人不敢呀。想要这泼天富贵却又没有敢于冒险的勇气,是影看错大人了。”她双手抱拳,一撩车帘就准备下车,“那大人就安安稳稳地守着你那一亩薄田,几房瓦舍,领着你那一年不过百两的俸禄度过你的下半辈子吧!”

      那么个小小少年,偏偏学着大人的模样,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一个小孩子眼神里的讥讽嘲笑,竟让他觉得羞愧难当,脑筋还没转过来弯,手已经拉住了对方,等他反应过来,后悔已然不及,咬一咬牙,恭请那少年入府详谈,从此,就开启了两家秘密合作的阴暗岁月,踏进了那幸运就是泼天富贵,不幸就是身家性命一付而炬的深渊。

      他回过神来,神态苍老,无限感慨,时光匆匆,当年的垂髫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自己也从清贫寒苦的地方官混到了一州之主,不同的是他这个仕途生涯已经到头了,而对方的商业霸图虽然受到了影响,却仍然蒸蒸日上。其实他对月府是有怨气的,如若当初不是对方引诱,他又何至于沦落到如此田地,但是更应该埋怨的是他自己,如果他当初甘于贫寒,也不会得到这满门离散的下场。至少到最后,对方还肯收留自己,他一声长叹,“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世兄好意。”

      他说完,脚步蹒跚地离去,神情背影尽显老态龙钟。月影站在他身后,抿着唇一言不发,随手折下廊边一朵开得正茂盛的月季花,一边走一边搓捏揉按,良久,一声懊恼的叹息,“哎,又丢了一门生意伙伴,不中用!当了这么久的州府大人,连简单的官官相护的道理都不懂,不知道贿赂朝廷上说得上话的官员替自己美言几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步步高升的。”

      语气似乎有点疑惑,随即释然,“多半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怎么关键的地方卡壳了,活该!”她随手扔掉手中被摧残得破烂的花朵,拍拍双手,“看来我又得重新找个人弥补这门生意合作的空缺了。”

      残碎的花瓣零零散散地铺落了晦暗的游廊一地,点点殷红如美人额头一晕胭脂。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相貌平平,但是眼神目光炬炬,五指修长,指甲尖细锋利。他俯身与一地缤纷的残枝落英中,挑出一朵相对完好的花瓣,别在衣襟上,大红如血,交织着沉黑如墨,颜色阑干,浓烈妖异。

      走在前方的月影似有所感地回头,恰好看见那个黑衣人别好残花抬头,待看清他的模样,惊喜地一笑,迫不及待地拎着衣裙跑了过去,难掩语气兴奋,“你终于来了!”黑衣人也对着她回一个微笑,嘴唇裂开,露出两颗银光闪闪的小虎牙,“是的,我来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升东方,越发攀登于中天,大部分的阳光都射在了廊檐顶上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艳光夺目的光晕,只有少部分稀疏的光线虚虚地射进了游廊内部高处,照得空气中浮尘毕现,掩藏了重逢喜悦的两人,心怀鬼胎的神情。

      手脚麻利地穿上衣服,胡乱刨梳下头发,君若男脚步匆匆地来到大厅,一眼就看见了对面衣衫整洁,神清气爽,姿态端雅正在品茗的大魔头,而反观自己衣衫不整,头发蓬乱,一身的脏乱差,掩面羞愧,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为什么人和人的区别就那么大,太过分了!!!!

      本来就出了一身汗,再加上心情不虞,君若男更是觉得全身湿热粘稠,难受得要命,于是饭也不想吃了,美男也没心情看了,她要舒舒服服地洗一个热水澡,立刻马上现在!得令的侍从们立刻下去准备,办事高效,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

      君若男来到一个小院落,看着那红色朱漆的房门上一个造型古朴的铜环,一脸兴奋,快步上前推开门,一阵白色的微热的雾气扑面而来。关上门,眼前就是当初不小心看到大魔头春光倾泻的浴池,“哇,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浴池耶,终于有机会可以亲自领略一下奢华享受的贵族泡澡了。”

      甩掉小绣鞋,边跑边脱衣服,迫不及待地直直奔向水池。看着水池里漂浮着的密密麻麻的玫瑰花瓣,激动得小脸通红。等会儿可以自由自在在这个巨大的花瓣水池中游泳,想怎么洗就怎么洗,想洗多久洗多久,还可以幻想一下电视里美人出浴,全身花香花瓣的仙女下凡似的模样,喜不自胜。正准备来个一米高台跳水,身子前倾,险险的四十五度角,结果手腕一紧,侧身一看。

      “啊啊啊,”几声尖叫,她现在穿着的是自己改装的比基尼,立刻双手护胸,又觉得不够,立刻下移,还是不行,虽然大家都是女同胞,但是对着这么一个陌生人,袒胸露腹的还是十分不习惯,有点恼怒这个人怎么还杵在这里,没好气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我洗澡你在这里干嘛!”

      小丫鬟耳边听得君若男不高兴的话语,手一抖,再一抬头,又看见她瞪着双眼如铜铃的恼怒的模样,吓得手一缩,力气一松,“扑通”一声,君若男就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直直地栽落水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这个跟着君若男随身服侍的倒霉的小丫鬟就是刚才端药的小丫鬟,此时见到了这个场景,吓得她立刻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垂着脑袋,眼睛勾勾地盯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咕噜咕噜咕噜,”被迫喝了好大几口洗澡水的君若男顶着个湿淋淋的脑袋从水池边冒了出来,甩了甩遮住视线的湿答答的头发,眼神幽怨极度郁闷,“我觉得我一定是和你们残门上辈子有仇,洗个澡都不得安生。”

      小丫鬟听了更是吓得全身发抖,筛糠似的,把君若男看得更加郁闷,难道我长得有那么凶神恶煞,一脸泼妇样么?哎,“你跪着干嘛,我有那么凶恶?”不满地撇撇嘴,挥了挥手,“哎,算了算了,你下去吧,不用待在这里伺候我。”

      小丫鬟立刻如蒙大赦飞似的离开。
      经过这么一折腾,她也不打算脱光|光了目送着小丫鬟的背影消失在门边,立刻返身,脚尖一蹬池壁,分水划波,游鱼似的向前冲去,“啦啦啦,”一边哼着歌一边游泳,好吧,其实她只会狗刨式游泳和刚才的蹬水。

      “哎,”君若男靠在池壁上,看了看自己光滑的肌肤,感叹道,“不知道幽儿是什么人,身体这么神奇,以前的伤疤都消失不见了。”她以前在梅花桩上练习轻功,从木桩上掉下来很多次,遍体鳞伤,结果现在伤疤什么的都不见了,高兴之余又不免担忧。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平白得来这么好的事,肯定也会有很大的代价,不过最担忧的还是这个代价不知道是什么。

      这么一想,心里有点沉重,泡澡的轻松兴奋感都没了,缩进水里,只露了肩膀在外面,定定地看着水面上漂浮着的玫瑰花出神,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掬起一捧水,温热的水流从指缝间溜走,留下几瓣浮着露珠的花瓣,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花瓣,沉重的心情一扫而光,好奇地想到,“话说这样泡澡是会像小燕子那样引来蜜蜂,还是像香妃那样吸引来蝴蝶啊?

      “噗哧,”空寂的浴房突然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有一只五指修长,指甲尖利的手掠过她的肩膀上空,伸进她的手掌,拿走了花瓣,然后,一个平淡无奇的声音在浴房里响起,“我觉得吧,像莫夫人你这样的美女,应该是会吸引来蝴蝶的吧。要不咱们来试试?”

      “咚咚咚,”传来几下敲门声,正在伏案处理门务的莫邪抬头,“进来。”
      “吱呀,”门开,刚才倒霉的小丫鬟拎着湿淋淋的裙摆亦步亦趋地走了进来,跪倒在案桌前,低着脑袋看眼前的地面,不敢抬头。

      莫邪搁下手中的狼毫紫玉笔,看着眼前头发湿了几缕,裙裾几乎全湿的丫鬟,兴趣盎然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姑娘不让你服侍,让你出来了?”
      跪着的丫鬟听得主人问话,抬头回答,恰好看见莫邪一脸温柔的笑意,俏脸微红,立刻又低下,再接着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比划了几个手势。

      “没事,不用担心,姑娘没有讨厌你,她只是不喜欢有人服侍她而已。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以后也不要在她面前动不动地就下跪,她会不高兴的。下去吧。”说完手一挥,又重新埋头于手中的门务。

      虽然大魔头时不时地逮着点机会就占某人的便宜,但其实严格说来,他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拉拉小手,搂搂纤腰,偶尔占点嘴上便宜,两个人跟小朋友过家家似的,纯洁得很,所以他是不可能去学习某位汉帝的。

      大脑有一瞬间的真空,随即,“啊啊啊,”继床上,池边,水中,君若男一个早晨的第三次几声尖叫。她反应过来的同时立刻将肩膀沉入水中,只露了个脑袋出来,水中一个转身,面对着来人。房中水汽蒸蒸,视线不甚清晰,但还是能模糊地看到眼前面貌平平,惟有一双眼睛光华内敛,炬炬如火的青年,十分陌生,吓得她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不问他是谁,也不问他怎么进来的,是谁?反正不是好人,怎么进来的?进都进来了,还管那么多干嘛。
      黑衣青年蹲在水边,眼睛充满了趣味,直直地看着她,神情认真地回答,“从你说吸引来蝴蝶还是蜜蜂的时候。”

      “呼,”君若男放心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被看光光,随即又正气浩然地看着来人,努力地摆出凶恶的模样,大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毛贼,擅闯民宅,意欲何为?”说到最后,底气不足,小心翼翼地偏头看着他,语声慢慢。

      “莫不……是个采花贼?!”尾音又变得短促尖利,眼神充满了怀疑,小声地嘀咕,“采花贼不是一般晚上才行动的吗?哪有人大白天都急不可耐的。”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他是怎么知道残门里有一朵花的?

      黑衣青年听得君若男小声的嘀咕,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十分夸张,一边捶地,一边揉着自己的肚子,笑完了,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眼神戒备的少女,“你明明对我的出现很惊讶,很慌张,有时间呼救却没有,为什么?”

      君若男撇撇嘴,用一种你以为我是白痴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哼哼唧唧道,“小院偏僻,人烟稀少,我即使叫,也不会有人听见。而且你既然都毫无阻拦地进来了,那说明护卫肯定都被你解决了,我叫鬼啊。”

      黑衣青年收敛住笑意,抚掌赞叹,眼神激赏,“看来你并不像你的外表体现的那样弱不经风,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哼哼,”君若男右哼哼,一边哼一边如履薄冰地向后退,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
      房中热气腾腾,水汽氤氤,两人的视线都不甚清晰,所以君若男的小动作也没怎么被发现。

      黑衣青年兴趣盎然地看着眼前全身浸在水中,只露出脑袋的少女,面貌不太清楚,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不住地上下滚动,冷静狡黠,不知道在打些什么鬼主意,半晌,他耐不住性子了,“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为什么要来找你?”

      君若男翻了个白眼,左哼哼,“反正你不可能是个好人。至于为什么,重要吗,难道我问了你就会配合地告诉我原因?”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脑袋却在飞速旋转。

      登州分舵里的人除了鱼尺素和残无视是个健康人,其他人各有残疾。盲人们没看过自己的样子,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无法描述长相,又不会写字,肯定不是他们泄漏的信息。聋哑人,一个听不见,一个说不出,也不可能是他们,最重要的是府内无人会叫自己夫人,只有莫邪在七夕的时候这样称呼自己,而听说过这个称呼,又会信以为真的人……

      “是……月影派你来的吧。”君若男皱着眉头思索,慢慢地说着,越想越觉得可能,抬头看见黑衣人眉毛微微一跳,更加确信,“是她派你来的。”说得斩钉截铁。
      “你很聪明,”黑衣人一边赞叹一边曲腿坐在地上,左手伸进水池一划,水珠四溅,他在半空中一挥,所有的水珠顿时悬浮在空中,五指连弹,“咻咻咻,”水珠在空中闪过银白色的光芒,瞬间飞到君若男身前,“啪啪啪,”五声连响,珍珠大的水珠柔软地撞击在她的脸颊,额头,鼻子,碎化成更细小的水花,似乎夜空中突然盛放的朵朵银花,细细碎碎的白色星光,因为黑暗的夜的衬托,更加闪亮,在天空中一闪而过。

      头上传来的细微的疼痛吓得君若男眼睛都直了,天哪,这是个高手,欲哭无泪,哭丧着一张脸,心中无声地呐喊,大魔头,救命啊,采花贼呀!!!!然后她看见在这漫天银光碎雨中黑衣青年缓缓起身,嘴唇轻启,“我是天下第一神偷,影无踪,受月姑娘所托,来偷,”他顿了一顿,君若男立刻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见到对面青年一双美目,灼灼其华,直直地看向自己,修长尖利的手指隔空一指,似乎已经点着她的鼻尖。

      “你!”最后一个字,短促有力,清晰坚定,君若男吓得筛糠似的浑身抖三抖,然后她看见一只黑色的苍鹰凌空而起,劲翅一闪,空气被撕裂发出“咻”的一声,头顶的天空突然一片黑暗,她抬头,黑暗中只见五爪凌厉,爪尖泛着冷冷的银光,爪子一曲,对着自己头顶凌空一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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