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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放火 ...

  •   突如其来的亮光惊得君若男一回头,见着牢房内火焰熊熊,大黑熊身影乱窜地躲避火势,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的模样,瞬间脸色惨白如金纸,唇瓣也毫无血色,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一凉。

      怎么会这样,火势不是应该很小的么?不可能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大火啊!她一双平时就光华内敛的大眼睛此时更是睁得大大的,但是眼中的神采却尽失。

      我做了什么?踉跄着后退,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了一眼,仿佛看见了原本不沾世俗,不染恩怨的一双手此刻鲜血淋淋,形如鬼爪,那是一条人命啊!

      她刚才所做的事情都是遭遇生命危险时,人的本能做出的对自己最有利的分析和判断,思考定计,一气呵成,根本没有时间去下细的考虑后果。

      她只盼望着这火势能够阻挡大黑熊一段时间,也许能够将他小小地烧伤,心内虽然这样想着,但而此刻亲眼所见这火光大盛,牢内逃窜的人影,空鼻尖闻着气中传来的糊味,还是十分恐惧和后悔的。

      明明眼前火焰熊熊,照得她脸红彤彤的,烤的人温暖如春,她却觉得冷,寒风刺骨的冷,冷得她瑟瑟发抖,她居然成了一位纵火犯,她在杀人!她立刻上前,想要冲进牢内砍掉大黑熊的链条,放他出来。

      大牢内不停上窜下跳但是身形总是挡着那堆木头的大黑熊心里得意极了,但是面上表情却不露分毫,仍旧是一脸痛苦惨叫,慌乱逃窜的模样。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对方一个小娃娃的心性都看不穿。

      第一眼瞧见对方那不经世事,眼神纯良,眉宇间一片清明,腥风血雨不侵的模样就知道她肯定从来没有杀过人。又因为刚才那出手后又想要收回的一剑,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不仅她从来没有杀过人,估计她连剑都不知道怎么拿,哪有人两只手握剑握得紧紧的?而且她刚才居然有想要收招的举动,任何行走江湖的人士都知道撤招会给自己带来的后果。

      除此之外,她肯定也没有经历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否则那个红衣小子下手的时候不会特意将火光熄灭,刚才被射暗器的时候她也不会害怕得不敢回头去看。所以这才有了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

      故意将火势扩大,用这恐怖的场景激起君若男的恐惧,自己痛苦的呻|吟还有认错求饶以及发誓,刺激她心里的同情,逼她不得不用那把日魄剑斩断锁链,放他出牢。现在看到她一脸惊慌,手足无措,想要来解救自己的模样,更是胸有成竹得意洋洋地勾起了嘴角。

      要是君若男的状态是处于清醒时刻,知道了他的评价肯定会嗤笑他,也绝对不会想救他,她会在明白自身能力不足的境况后厚脸皮的依靠原本想要远离的朋友;她也会在受到生命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就定出让别人受伤自己逃脱的计策。趋利避害,世间万物的天性,人性的丑恶一面,更是如此。什么纯良,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完全纯良的人。。

      她之所以现在恐惧惊慌,想要去救他,不过是因为从小受到的道德和法律教育准则在那里,本质上来说她还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的,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父母心中的乖女儿,再加上她从来没有伤过人,性子又胆小,否则刚才那么久的缠斗,她多的是机会可以杀掉他。

      果然,当君若男脚步刚踏进大牢,焦糊的气味,炽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热得她浑身一个激灵,思绪清醒后,她立刻停住了脚步,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被链条捆绑,挣扎救生的大黑熊,犹豫不决,脚步踟躇着却硬是再不上前一步。

      怎么办?
      救他?那么自己和莫邪肯定难逃毒手,这火可是自己放的!难道我救了他他就会放过我们?鬼才相信大黑熊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不救他?握剑的双手一抖,长剑差点掉到地上,可是他会死的,是被自己烧死的!
      不对,你这是自卫而已,不算杀人犯法。
      不行,你明明可以救他却不救,你这就是杀人!
      额头上冷汗涔涔,就连手心也在不断地冒出冷汗,不知道是太热了,还是情绪的原因。

      再次醒来,天光大亮,莺啼骊鸣,又是新的一天。夏天的高温已经让在野外摆放了两天的尸体开始腐烂发臭,方圆几丈的空气都是腐肉糜烂发臭的味道,满地的惨状和刺鼻的血腥味让莫邪几欲作呕,但是他硬憋着没有发作。

      再次醒来,他的眼神已经没了当初的恐惧和惊慌,而是冷峻平静。他没有去烦扰为什么父亲没有派人拍人来接应自己和母亲,明明有逃脱的下人去报信,也没有再去看轿内血淋淋的场景。

      小小的孩童沉默着,不知哪来的气力与韧性,硬是在轿子旁边顺着泥土向着轿子底下亲手刨了个大坑,不管不顾,刨得指甲断裂,血肉模糊,他从始至终没有因为疼痛磨叽一声,等坑刨好了,已经又是月上中天。

      又有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在空中飞过,看到昨晚被它们吓得心惊肉跳的少年现在还待在原地,栖息在了轿顶上,尾巴对着他,屁股一翘,再转身,黑漆漆的眼神讥笑地看着他。

      对于乌鸦的嘎嘎声,莫邪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只是冷冷地抬头,对着那两只乌鸦看了一眼,原本还笑着的乌鸦立刻停住了讥笑,惊恐地展翅飞走了。

      那完全不应该是一个四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仇恨,盛怒,嗜血,悲恸……各种复杂的情绪翻腾如一锅沸腾的油,而它们差点被那个眼神煎炸烧烤。乌鸦飞走了,树林又恢复安静,莫邪的眼神也回归于风平浪静。

      他伸手对着轿子轻轻一推,轿子悬空,本来就险险地立在坑边,一下子滚落深坑。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往轿顶上一扔,“轰,”星星之火慢慢地奔腾为燎原之势,火光明艳,炽热逼人。

      但他并不后退,反而更加仰起头,险险走近,捏紧双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闭上眼承受着那如火炙烤的热浪。唇线微抿,紧闭的眼角似乎有水渍晶莹地一闪,瞬间蒸发。

      烈烈火焰的燃烧下,整个轿子不一会成了一片灰烬,灰飞烟灭,烟消云散的还有他那虽然父子情浅,但是有着母亲的疼爱,所以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那个总是满脸微笑,温暖善良的娘亲。

      莫邪睁眼,看着眼前一缕青烟缓缓升空,牵牵绕绕,似乎在人世间还有牵念,所以不肯离去。他慢慢的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接住那一缕牵挂,但是刚伸出手的瞬间,一阵风来,那一缕青烟就在他的掌中消散。

      此时此刻,来自不同世界的两个人,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一个真实,一个回忆,在同一个空间的不同时间,亲手烧起了那熊熊大火。一个因为生者,一个因为死者。

      君若男现在全身上下都被眼前的熊熊大火烤的热辣辣的,汗津津的。衣衫尽湿,粘乎乎地贴着身体,难受至极,脸上也是汗涔涔的,额前的碎发紧紧地贴着脸,模糊了她的视线,头顶,额角,鼻梁,汗水滚滚而下,滑进嘴角,咸涩不堪,还刺激地干裂的嘴唇一阵刺痛。

      她双手因为汗水而微微有些打滑,长剑也因为高温而有些发烫,但她却没有松劲,仍旧牢牢地握住,甚至更加大力,因为稍微一松劲,就是两条人命。

      热,很热,火焰越蹿越高,几乎要烧到牢顶,烧破那半边黑夜!烫,很烫,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将长剑烧红,将手掌烧伤。

      但是气浪再热,温度再烫,也比不上她此时奔腾翻涌的内心,她还在犹豫纠结!她一只脚跨进了牢门,一只脚还在牢外,要是想要撤退,十分容易,只需轻移金莲,便可以退到安全地带,不仅能除掉这个杀人犯,还能护得两人周全,但是看着大黑熊哀求的眼神,求生的渴望,闪挪腾移躲避火焰的身形,她移不开脚!

      大黑熊等得已经不耐,现在的火势已经超出了他的估计预料,要是再不动手,他会比活活烧死在这里,成为炭烤熊掌!他已经不能再等!

      刚才的连番躲避,他已经解开了缠绕着手链的脚链,现在两只手行动无虞,双脚却仍旧被绑着,行动不便,所以他两只手紧紧地拉着手链,“滋,”已经被烧得有点发红的铁链瞬息烫伤了他的双手,一股糊味。

      条件发射地想要撤手,但是手刚一动又停了下来,更加反手将链条紧紧地绕在手掌上,切肤之痛,他略一皱眉,向上跃起的身形一顿,再重新腾空直上,凌空的双脚一并,向着君若男直直地一脚蹬去!

      劲风呼啸,摧枯拉朽,就连那垂直向上热烈燃烧的火焰都被这风吹拂得一边倒!君若男原本心绪就不宁,加上视线被头发遮挡住,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只巨人的脚已到眼前!那般庞大坚厚,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脚,反而像一堵坚硬沉厚的老城墙!

      老城墙撞上娇弱的小身板,“咚,”绵长醇厚,好像千年老刹朝朝暮暮传出的晨钟暮鼓的声音。“噗,”“哐当,”两声同响,长剑脱身,掉落在青石地板上,清脆的一声响。

      君若男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血花点点,半空中飞扬飘洒,似乎突然而起的喷泉,水滴四溅,又似乎千树万树桃花开,一片红艳。身形倒飞,像断线的风筝般,颓然落地。

      “噗,”她单手撑地,佝偻着身体,又是一口鲜血,擦掉嘴角的鲜血,心中一声苦笑,原来还真是会吐血呢,哎,我的熊猫血啊!咦,不对,现在这个血不是我的了,是幽儿的,不知道她是个什么血型。

      一边胡思乱想,转移疼痛的注意力,一边勉强地抬头。眼前视线模糊,火焰熊熊,人影绰绰,看不清楚,胸口钝钝的一阵痛,像是从鼻孔吸进了辣椒,喉咙一阵腥甜,浑身乏力,脑中一片混沌,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剑掉在了大牢里,得去把它捡回来。

      这样想着,艰难地匍匐着前进,稍微一动,胸口万针齐刺般的疼痛,她现在没有力气,不能咬紧牙关承受这疼痛,只能任它肆虐。刺痛席卷全身,疼得她快要晕倒了,望一眼不远处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的莫邪,大脑有片刻的清醒,又继续蠕动着前进。

      夜空中悬挂着的上弦月在火光的反射下红艳艳的,似乎一弯泛着淡淡血色的冷月,银辉冷冷,照亮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莫邪跪在地上,弯腰捧起一抔黄土,飘飘扬扬地洒在那一片灰烬上,曾经红颜韶华,如今白骨黄土,曾经音容笑貌,如今散尽天涯。一抔又一抔,直到坑被填平,起了一个小土包。这里埋葬了他最爱的娘亲,还有他曾经对这单纯美好的人世的信念。

      “轰隆隆,”刚才还碧空万里风清气朗,现在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狂躁的风吹得小莫邪身形有点摇晃,但他离了牢牢地站住,双脚紧紧地抓住地面,稳稳地维持住了身形。

      “哗,”瓢泼大雨九天直下,他不闪不避,任凭这大雨肆虐,瞬间将他从里到外浇了个落汤鸡,冲刷掉了他的满身血污。

      “噗通,”毫无预兆的,于这倾盆大雨中,莫邪骤然直直地下跪。他此刻衣衫尽湿,头发凌乱,满身落魄,脸色苍白,但是神色平静,眼神悲愤地俯身低头,对着那隆起的小土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一叩首,谢你赐予我生命,让我有机会能够经历这红尘繁华;
      水花泥泞四溅,额头满身,他闭着眼,毫不理会。
      “咚,”二叩首,感你伴我这四年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无私疼爱;
      挺得笔直的腰背锵然下弯,神情郑重心神怀念。
      “咚,”三叩首,我的娘亲,感谢你最后一刻,苦心积虑地护我平安;
      恨从此不能承欢膝下,与你岁岁康泰。

      天空中奔雷滚滚,将这些沉闷的,撞击人心的声响掩盖,狂风呼啸,吹散那城城黑云,却吹不散那从此阴霾的内心。一道道闪电悍然撕裂天空,白光骤然一闪,劈的原本的混沌天空一裂成为两半,冷冷白光的照耀下,照亮那满是泥污的额头上殷殷的血迹缓缓滑落,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力气,在这柔软的泥土上竟然也能磕得头破血流。

      大雨滂沱,冲刷掉那血污泥泞,脚下一条血红色的小溪蜿蜒潺潺。于这奔腾的雷声,哗啦的雨声掩盖中,终于,莫邪失声痛哭,大滴大滴的眼泪滚滚而下,他张嘴,一声凄厉的长啸——娘亲!

      那一年,他四岁,那一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娘亲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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