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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我会陪着你(一) ...

  •   景宗手持花灯,举在眼前,迎着淡淡的月光,勉强还是能够看到花瓣上有鬼画桃符的五个字,有些惊愕地笑出声来,虽然字迹潦草混乱,但凭借着自己过人的眼里和超群的智慧,还是辨认出是司徒青和幽儿五个字。他看到这五个字,抿着唇,微微沉默,突然想起自家老头子说过他的师弟就叫司徒青,早年退隐江湖,隐居在哪个不知名的山上,还收养了一个来历神秘的小姑娘,叫什么季元幽,他略一沉思,而此时两个人的名字都在笨应该写上逝去的人名的河灯上,这意味着……

      月光淡淡,映照着花瓣上的笔画歪歪扭扭,投射在起伏嶙峋的花瓣上,似乎是暗夜深山中潜伏着群魔狂欢的一群妖怪,而他手提花灯,似乎是那个隐藏在苍穹中,于九天之上冷眼俯视那一群狂欢的妖怪的暗夜天神。他遗立于黑暗中,一身蓝衣似乎都被这墨夜侵染,整个人和这晦涩的黑夜溶为一体,神秘幽暗。一阵风过,墨发在身后张牙舞爪,吹得手中轻巧的河灯微微摇晃。小巷,深夜,暗影,孤灯,情景诡异,他又似乎忘川河边捡拾起一盏河灯的孤魂野鬼,阴气惨惨望之可怖。

      有几丝额发垂落眼眸,挡住了他的视线,看不清他眼内的神情,但是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缓缓浮起一个不可名状的笑容。季姓是术月国皇族大姓,元字辈更是皇子公主的辈分,他转身看着身后蜷缩成一团的巫真,也就意味着她是术月国至少公主级别的人物,而这个人刚才叫她圣女……

      眼神沉凝,堂堂一国的护国圣女,何以出现在此。他心中几分疑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的可能性,但是脸上不露端倪,笑得更加温润如玉,但是也冷凝如玉,冷得见过无数场面的巫真也忍不住浑身发抖,望着那个刚才月下还温润如玉的蓝衣公子,此刻却莫名地变得寒气森森,更是惊惧。

      术月国地处西域,朝中局势巫教和圣女庙两相不合,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是明争暗斗,已经不知道斗了多少年,而此刻他们的护国圣女出现在中原武林,景宗眉头一皱,这不可能不让人疑虑忧心。他这样想着,蹲在巫真面前,笑得一脸纯良无害,低声浅问,“刚才那个就是你们术月国圣女庙的圣女吧,你既然是孤身千里来我们大元寻找她,必定也是她的亲信,”

      他一边缓声说着,手已经搭上了巫真的脉门,微微一用力,疼得对方立时冷汗津津,“告诉我,她刚才假装着不认识你,还说了一大堆暗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有她来我们中原武林,所求为何。”

      所以说霉神就是霉神,遇到的人差不多个个都是绝顶聪明,难得演一回戏,结果被人一眼就看穿了,哎,也许是她演技太差了?不过聪明太过也不好,反被聪明误,其实吧,那也不是什么暗号,就是一些平常的话语而已,不过她可没想到此时这个平常的话语会给她未来带去巨大的麻烦,所以说还是她倒霉啊!不过她霉,有人比她还倒霉,千里跋涉,历尽艰辛,被废了武功,沦落成乞丐,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结果哪知道人还是那个人,躯壳还没变,但是里面的灵魂却已经转变了。

      虽然是疼痛难当,但巫真却硬是忍住了,死咬着嘴唇,低着头不发一言。唇畔渐渐渗出丝丝殷红的血迹,脸色惨白,丝毫没有人气,脸庞上这一极致的惨白,对照着红艳的鲜血,反射着泠泠的月光,视觉震撼,越发体现出此人忠心可鉴,就连景宗心里也不得不佩服。

      “你体内有被人吸尽内力的旧伤,”景宗放轻手中的力道,闭上双眼,神情专注,开始诊起脉来,“江湖中能够吸人内力的功夫,又能够做出这样卑鄙阴险的事的人,”他睁开眼眸,眼中精光一闪,“就只有残门门主莫邪了。”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看巫真,“你和他交过手,并且败于他手?”

      巫真闭眼不答,他也不以为杵,一心想着今晚意外得来的讯息,只是信息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纵使他智慧卓绝,一时之间也难以理清。如果她真的是乞丐口中所说的圣女,也就是季元幽,那她怎么会在灯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自己诅咒自己?而且师叔去世这么大的事,江湖上却并没有传出任何一丁点的端倪,不是太过奇怪?何况还扯上了一个狼子野心的莫邪,他更加警惕,咦,不对,前段时间不是说莫邪刚过门就香消玉殒的妻子好像就叫……幽儿?

      其实也不是没有传出,秀府小亭的那一晚,知道的几个人中,碧书去世了,莫邪和君若男两个不想提,镜辰又失忆了,所以这个本应该闹得轰轰烈烈的消息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人知晓。

      看着乞丐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景宗也不好太过逼迫,免得适得其反,要是他为表忠心,咬舌自尽了怎么办,眼前的线索断了,上哪儿去找另一个?不紧不慢地收回手,负手长身玉立,语声冷冷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改装,扮成我的哑仆跟在我的身边,乖乖地听我的话,我就会让你见到你的主子,否则,”他一个欺身,垂眸凛然俯视,“别说见到你主子,完成你的使命,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横尸街头,再去杀了你主子!”他顿了一顿,满意地看着对方眼中畏惧不甘,却又不得不认命的无奈,加上一句,“所以你最好乖乖地听我的话。”

      他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一点也不担心身后之人会来个偷袭或者逃跑,他知道对方既然能够担当起千里寻圣女这样一个如此重要的任务,那就绝对不会是愚蠢之徒,应该懂得什么叫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抉择,如果他真是愚蠢到胆敢反抗自己,有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这样看来,术月国也不足为惧。他走得很慢,似乎是在等身后之人跟上来,片刻后,不出所料,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他转身,对着来人满意地笑了笑,“从今以后,我就叫你赵叔叔。”

      君若男一溜烟地跑回残门,门内此时正灯火通明,她脚步刚踏进门口,就受到了残门属下们列队等候的热烈欢迎,让她顿感受宠若惊,在她最近的相处看来,这可是莫邪都没有享受过的殊遇,心中一喜,不禁有些飘飘然,看来还是我们平易近人,深得人心啊,莫邪太高贵冷艳啦。

      鱼尺素上前一步,手中端着托盘,一壶茶和几碟点心,递给她,语气沉重焦灼,“门主将自己锁在书房差不多已经一天了,不出房门一步,连水都不沾一滴,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忍不住一声唏嘘,觉得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抬手抹掉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泪水,言语殷殷,“所以,姑娘啊,就只有你劝得住门主了,这是我们准备的一些点心,好歹也让门主吃点。”

      “好啊好啊,交给我吧!”沉浸在喜悦中的君若男满口答应,一手接过托盘就往书房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鱼尺素还有残门众人眼见她结果托盘的一刹那,眼里浮起的一丝诡异暧昧,迫不及待着一场好戏的兴奋的眼神,姑娘,我们全门上下终生的幸福全在你一个人身上啦,你一定要加油,不负众望啊!

      “咚咚咚,”门上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声,将莫邪从沉思中惊醒,他豁然抬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眸阴骛地盯着大门的方向,敲门如此缓慢轻柔,敲了门以后又静待别人回复的行为,眼中的冷意快速散去,取而代之是四月晴天,沁人心脾的暖意,嘴角紧绷的线条也逐渐缓和,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进来。”

      “吱呀,”沉重的木门被缓慢推开,闪出君若男一手举着托盘,一手合上身后门扉的身影。她走得缓慢,看着眼前的满室黑暗,惟有书桌上一点昏暗的烛火,微微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鬼节招鬼?虽然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但是理智也觉得这肯定不可能,看莫邪也不像个信佛拜神的人,等她走到书桌前,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托盘放下,一抬头,看见书桌后的墙壁上挂着的美人怀抱小孩的画卷,想着那芳华说过今天早点回去的话,顿时恍然大悟,今天是他娘亲的忌日吧。

      浊浊晦暗中,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绯衣静默的男子,长身玉立,侧对着她,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画,时不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一下画上的母亲和小孩,轻柔得好像一丝微风拂过水面,水波不兴,神情怀念珍惜。那往日里张扬艳烈,衬得他肃杀严峻的红衣此刻看来如同侵染了无数悲伤的鲜血,红得凄艳绝美,身影萧瑟落寞如残阳夕照,看得她眼睛一涩,心中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于是她本来满腹言语,想要告诉他自己今天遇到一个奇怪的叫景宗的蓝衣人还有巫真的事瞬间说不出口了,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安慰人这种事,一向不是她擅长的,此时更加担心说错话,张开的嘴反反复复,吐不出什么话来,又只得闭上,站在书桌旁,抬头陪着他一起看画,沉默不语。

      莫邪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点,又抬首望了望眼前眼底微红的少女,她也转头看向自己,眼神怜惜,手足无措,嘴唇反复闭合,似乎是想要安慰自己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的,心中一暖,浅浅一笑,“我没事,不用担心。”撇过头去,亲手将茶点摆在书桌上,托盘放到一边,望着她,眼神里溢满了关切,“出去玩了一天,累了吧,喝点水,吃点东西。”

      君若男更是一愣,张大着嘴巴喝风,怔怔地看着一脸平静无悲的莫邪,体会着这难得的如此宁静的温柔体贴,炸得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脑袋晕乎乎。恰好肚子适时地唱起了空城计,于是她就当真坐下来,如一具没有灵魂和思想的木偶,讷讷地接过递来的糕点,吃了起来,等糕点下肚,她才回过神来,恨铁不成钢地掐了自己一把,按照套路来看,现在我不是应该深情地拥抱着他,煽情地说着有我在,我不会离开你之类的话么?

      她还在自顾自的恼恨,莫邪淡淡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波无绪,“你一边吃,我一边给你讲个故事吧。”他侧头看了君若男一眼,擦掉她嘴角的食物碎屑,也不等她答复,娓娓道来,“从前某个偏远的小城有个商贾之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家底殷实,也算衣食无忧,这家有个小男孩,生来十分调皮,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的父亲鲜少亲近他,很少对他和颜悦色,但是他也毫不在意,因为他有个十分疼爱他的母亲……”

      早在他说讲故事的时候君若男就停止了一切动作,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讲的都是说书人自己的故事,了解自己心上人的机会,是一定不能错过的,所以她虽然确实有点饿,但还是正襟危坐地,侧耳仔细倾听莫邪以旁观者的身份,述说着自己的故事。她看着莫邪怀念地讲述小时候他的母亲怎样怎样地疼爱自己,听他讲述和娘亲一起春天田地里面捉蛐蛐,夏天河中摸鱼,秋天原野上放风筝,冬天小院里堆雪人,脑海中也浮现了一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感同身受地微笑,因为她的妈妈也是这样一个温婉贤惠的女子,觉得有这样的娘亲真好,而孩提时期正是因为有了娘亲的疼爱,所以才这么无忧无虑,那么他的娘亲在他心目中肯定十分重要吧,环顾四周的阴秘黑暗,怪不得他到了今天会这么消沉。

      慢慢地莫邪讲到了十七年前,发生在一座无名山下,惨绝人寰的屠杀,他语调平缓,讲得无悲无怒,没有起伏,好像真的是在讲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小男孩的事,但是听得君若男瑟瑟发抖,冷意如潮水一般一波未息一波又起地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森冷酷寒,冻得她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心底的怜惜也如潮汐,一波一波地蔓延开来。她突然起身,冲上去抱住莫邪,抱得紧紧的,似乎是想要给当初的那个恐惧无助的小男孩一点温暖和依靠。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莫邪喜穿红衣了,因为他要永远提醒着自己母亲的横死,也终于明白那天在大牢里,为什么莫邪居然会被臭晕,陷入梦魇了。那漫山遍野,血流成河的断臂残肢,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腐臭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里,心里,成为了纠缠着他一生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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