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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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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狐醒过来的时候,天有点阴沉。灰蒙蒙的,像在哭。
它抖了抖身子,看见假星君在看它。
和外面的天气不一样,他是微笑的。
像阳光。
小狐狸窜到他头上,绕了好多圈。
软软的肉垫踏在破军的脸颊上,痒痒的。
小球一样的尾巴一拱一拱的。很可爱。
狐狸的尾巴都长,和身子差不多。
唯独玄狐的不一样。短短小小的,和兔子尾巴似得。
狐山上的小狐狸没少嘲笑它。
那只臭狐狸,黑狐狸,尾巴都小。大概是被猎人割了去卖钱了。
其实那尾巴是被天雷劈断的。
只是它自己不记得了。
连天雷落下的锥骨的疼痛都忘却了,更何况一尾毛发。
它的爪子轻轻的伸进破军的发间。小心的为他捋顺在草垫上压乱的头发。
他抱着它睡,每天晚上。
只是山洞简陋,没有其他的东西。
只有一方草垫,容纳一人一狐共眠。
一夜好梦,无人叨扰。
天上星殿阁,锦榻,云被。却比不上它的狐毛,一丝一毫。
世间荣华,天上楼宇。
比不上它的小爪,一上一下间,疏通他的鬓发,疏通他的情,疏通他的魂。
外面的雨愈发大了。
噼里啪啦的溅进了山洞,溅进了玄狐的皮毛。
它颤抖了一下,本能的抖了抖身子。
长长的绒毛拂在破军脸上。一阵柔软。
别闹。他轻轻地说。
玄狐就停下来,呆呆的看着他的发顶,不动一下。
他用手抱它入怀,圈住它,搂紧它。
他不知想法,只是像抱着它,温暖它。
雨天寒冷,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天上常晴无雨,仙家都不曾体会雨湿发,寒沁心的悲凉。
但是他懂。
他懂他的玄狐在雨夜里穿越树林,冻得瑟瑟在角落。
他不舍得。
不舍得寒冷再沁入它的肌理,让它颤抖,让它害怕。
他抱着它,像抱着一方天地一样。不言不语。
它靠着他,像靠在世间上最牢固的洞壁上。外头风风雨雨,里面温润如春。
你知不知道,风吹雨打入心的感觉?
寒凉的气漫过肌理,跃上指尖。
僵硬的动弹不得。
你知不知道,无所依傍,四处逃窜的感觉?
萧索的劲风刺骨,无情的天雷在周遭下坠。
无路可逃。
你不会再懂得这样的道理了。
破军在心里发誓。
过去的,是丢在阎罗殿的往事。
谁也不会再想起。他把那些过往封在十八层地狱。
他的小狐狸。会开怀一生一世。
上古的玄狐,一生极长。
一生一世的幸福,何其庞大?
星君是否许得起?
破军是否担的住?
让时间回答,让岁月见证罢。
我们又何必说话。
窗外的雨渐停了。
小狐狸从他的怀里窜出来,朝洞口奔去。
雨后有霓虹。
它知道。
霓虹是这世界上很好看的物事。
只比星君差一点点。它想。
七彩霓虹,划破天际。
是什么染亮你灰暗的琥珀色眼眸?
是红橙黄绿蓝靛紫的绚丽。
还是天上星君的柔情?
小狐狸还不懂。
还不必懂。
他有很长的时间,让一只狐狸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
破军也出了洞口,没有陪在看着霓虹出神的玄狐身边。
他去了溪边,找欢腾在河里的鲤鱼。
他想让小狐狸尝尝河鲜的美味。
一条,两条,三条。
河里的鱼都紧张起来。
这人不是几百年前的笨狐狸。
他聪明的很,一抓一个准。
得意忘形的鲤鱼遭了殃,被破军做成香味四溢的烤鱼。
全部送到了玄狐的山洞,他们的家。
香!
玄狐心里想。
这是什么呢?
它痴傻的问这星君。向前进去仔细嗅一嗅,却又不敢迈开步子。
那是鱼,它看明白了。
只是和湖里畅游的不太一样。
吃吧,他微笑对它说。
它才欢悦的窜跳起来,往破军奔去。
一下子蹿上了他的衣摆,他的胸膛,他的臂膀。
一口咬在喷香的烤鱼上。
品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香的,带着甜蜜。
那天,山杜鹃开花了。
玄狐很开心。春天来了。
它很固执,以前为着季节更替的事情,没少和狐王争辩。
为什么春夏秋冬如此循环?
为什么杜鹃开在春天呢?
它不知道。
它看着杜鹃,心里高兴。
伸出小小的爪子,摘了一朵花下来。
两个尖抓钳着,不太稳。
一会儿就被吹过的风弄掉了。
它只能用嘴衔住,用力的扯。
它想给像星君的人看一看这种花。
要是他喜欢的话,天上的星君,他的星君,也会露出笑脸吧?
它就摘一大把去天上,给他的星君欣赏。
嘴边透过一丝丝苦味。
苦涩的花汁顺着它的牙流进了喉头。
它忍不住抖了抖身子,嘴巴也松开了,狠狠的喘了口气。
睁开眼,打算再试试的时候。
呆住了。
眼面前的花耷拉着,摇摇欲坠。
本来嫩绿的茎枝也因为撕扯断裂。
好好的一株杜鹃花。
失掉了原本娇艳的模样。
风慢慢吹过来,吹进了玄狐的眼睛,吹进了玄狐的心。
它似乎记起来了什么。
那段被天雷击碎的回忆,渐渐清晰起来。
像这朵花。
被重击之后,摇摇欲坠的过去。
眼睛凉凉的,有泪渗出来,划过狐面上漆黑的毛,滚落到春日的泥地里。
滴答一声,很响。
它听到了,慌张起来。
它怎么流泪了?它以为它只会为了天上的星君流泪的。
今天却因为一朵花而落下了泪滴。
你在想什么?
它不知道在想什么。
它很乱,心很疼。
它用力的把一旁荒芜的泥地刨开,用自己幼嫩的双爪。
它没有用爪子捕杀过猎物,甚至很少用它来奔跑。
它却不知疼痛,好像没有感觉尖利的沙石刮过它的肌理,刮过它的筋骨。
浸着鲜红的血,湿答答。
它小心翼翼的把那朵最终被风吹落的花衔起。
轻轻的放它进去。
把漠土掩上。
然后注视那卜土堆,良久。
久到飞鸟都嘶鸣着回归巢穴,野兽都怒吼咆哮,宣泄一天的心绪。
它才站起来,慢慢的走到湖边。
它似乎不是以前那只呆呆笨笨的狐狸了。
它的眼光没有了神采,仿佛垂落的花是它的眼。
迷进了土,再也不清晰了。
它跳进了湖里,往深处游进去。
狐狸怎么会游泳呢?
它只是不停的沉下去,沉下去。把自己置身在湖底。
奋力的睁开双眼,仰望湖上惨淡的夕阳。
映入湖里,映入它的眼睑。
再出来的时候。
他已经是人形。
只是拖着长长的狐尾,有着墨色的狐耳。
耷拉着脑袋,想着什么出神。
他坐在湖边,思考许多事情。
他想星君为什么来找他,为什么给他抓鱼,带他嬉戏,做风筝给他。
他不懂为什么最初的红果树已经长成参天的样子,他却还是一只玄狐,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为总有一天会等待星君的。
但是现在等到了,他却害怕。
他灵敏的听觉告诉他,星君在靠近他。
用轻缓的步伐,小心翼翼的靠近他。
就好像接近蝴蝶的幼童,生怕动作带着风,惊扰了花朵上的彩蝶。
飞走了,就一事无成。
他不是蝴蝶,他不想被人抓住,然后玩弄致死。
一只残败的蝶,没有孩童会喜欢的。
它们会被废弃,丢到山野间,田埂上。
烂在泥地里,没有人悼念。
像那朵被自己扯碎了的花。
曾经鲜活,现在却只能葬身泥地。
所幸还有自己送它,葬它,在心中自责,怀念它。
如果是自己呢?
死在了荒芜广袤的原野上,谁来祭奠他?
他害怕。
从心底漫出的恐惧抓紧他。
他害怕!
所以他逃走了。
飞快的。快到星君都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他的神色。
一千年,会教会一个人等待。
等下去,就会有人来爱你的。他曾经这么想。
每一天吃着红果,苦苦的,酸酸的,他都不怕。
会有人爱他,在未来某一天。
可是替星君受刑的那一刻,教会他放弃等待。
放弃他若有若无,游离在情绪之外的笑容;放弃他飘散在空气里的目光,那种从来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是一直狐狸。
高攀星君本来就是错。
他用千年,日出,日中,日落。
看农夫耕田,牧童放牛的时光。
一天与我们尚且这样漫长。
一千年呢?
有段时间,他恨极了他有这么长的生命,长到没有尽头一样。
就好像旅行荒漠的人,没有终点,却经受寂寞侵蚀,无尽恐惧的考验。
要是死了。
要是死了就没有这样多的烦扰,像漫天的蒲公英寻找归宿的心酸了。
怎么不死了呢?
飞奔的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