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32、崇桦

　　这座岛叫做琼华岛，位于无枉海东南，是他找来修炼的地方。因岛上长满琼树，他给它取名琼华岛。

　　自上次离开，他便再没来过。
　　岛上琼花开得正盛，花团锦簇，风光依旧。
　　只是他做来给她指路的琼芳灯，早因法力消散，破败成了树头的一处残枝。

　　通往绝壁崖顶的那条小路已重新被花草覆盖，无法分辨，他抓来风魔带路，才七拐八绕地到了山脚。

　　川流瀑汹涌如旧，澎拜的水花自三百尺高的崖顶冲泻而下，于源头处包裹起那株粗壮的琼花树后，便折下山崖，急如刀锋般刷过平滑如镜的岩壁，落来生满紫色飞蓬草的地上，却又倏忽不见，悄无声息的浸入地底。

　　白色的水雾漫过琼花树丛，绕来他跟前，不容他选择与拒绝，便迅速打湿了他的额角与手中的琼芳灯。

　　崇桦不禁苦笑。

　　惯会察言观色的小魔物们见他如此，便迅速拉走了水珠，像从前那样搭成水桥，又吹去崖顶的蔽日云，让金光尽洒。

　　映了日光的水雾，显出七种颜色，一路搭连上了崖顶，这景象是如此熟悉，以致他生出从未离开过这里的错觉。

　　而那人仿佛就在眼前，回过头来，笑着对他说：“人人说你可怕，我看你很是一般。哪有坏人爱幻出这样美的景致。”

　　“你觉得这样便是美？”

　　她仰着脑袋，掩不住满脸的笑意，连连点头。

　　他有心逗她，便沉了沉嗓，道：“可我觉得，你更好看。”这虽是玩笑话，也是真话。

　　她不再转圈，而是撇过头，扭捏地看着他，他并没有回避，两人对视半天，她突然骂他一句“讨厌”，随即转身跑开。

　　他以为她怒他又在油嘴滑舌，连忙追上去解释，“我说得可是真的。”

　　没错。
　　他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从不曾故意骗她。
　　可她始终不信。

　　崇桦挥手散去水雾，复了原身飞去崖顶。

　　此处魔物甚多，巨风阵阵，他想独处，便吼了一嗓子，将那些个挤在崖壁间上蹿下跳的风魔们吓去了别处。

　　绝壁崖岩壁有如刀削斧刻，直垂地面，又怪石嶙峋，寸草不生，若要至崖顶，必得飞身而上。崖顶高低错落，共八十一处，顶端浑圆如半珠，光滑如丝帛，无一处有平坦之地，除却他们魔族中人，五界之内，尚无无人能靠双脚站至崖顶。

　　从前，他爱在这最高顶上远眺，只因站至此处能目见无枉岛，而无枉岛上有五界之中他唯一服气的男人，世上最强的魔，重华。

　　他原先的名字不叫崇桦，而是晔桦。当重华站在紫竹梢顶对他报上名号时，他便决心改名换姓，他始终无法忘记那冷淡的两个字，便不顾孰湖地冷嘲热讽，毅然改了称呼。

　　他崇拜那个强大的男人。

　　他要成为第二个重华！

　　可事实终究证明，孰湖才是对的。

　　“晔桦，你今日还是晔桦，姓名一改，他日，你做不成重华，反倒连晔桦也不是了。”

　　当日听来，还觉气闷，先下一想，全是他愚蠢。

　　飞在海上的风魔们正推着迷雾四处涌动，远处无枉岛上的紫竹林在一片浓雾之中时隐时现，岛中央有轻烟升起，袅袅娜娜直入云际，那是重华在岛的迹象。

　　风魔们带来的讯息没错，他果然没死。他可是重华，即便是战死，也不会因败在一个天帝手里。

　　崇桦盯着那股轻烟，眺望了许久，他绝非害怕或犹豫，只是无念无想，时间便一晃而过。同样消失的还有那抹逐渐淡去的轻烟，很快，迷雾将整个无枉岛遮起，渺茫的海面上，便只剩了更远处云台岛上最高的雪云峰顶。

　　他该动身了。

　　无枉岛的四周有重华做下的结界，就连风魔们都不能随意进出岛上，他自然也不例外，要去无枉岛，只有驾舟前行，若能靠岸，那便是重华允他上岛，若找不到靠岸之地，那便只有在海上呐喊了。

　　在炼狱中时，他曾听过一句话，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满盘皆输。
　　而他开的这场局，就由他来结束。

　　他折了琼树枝作船，却在推船入海时见到了一个故人，一个本以为至死不再见的人。

　　修罗。

　　她如当年一般乘孤叶舟而来，临风玉立，神情怔忪地站在船头。他依旧站在这里看着她。树梢的琼花次递绽放，她自海上走来，扬起下巴道：“你好本事！”

　　依然是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只是这次，她换了一种腔调。

　　修罗冷嘲热讽道：“能从我的炼狱中逃脱，你可是九州第一人。说清楚经过，兴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依旧是来要他命的。崇桦不免苦笑，呢喃道：“修罗……”

　　“不要叫我的名字！你不配！”修罗瞬间失了从容，近乎歇斯底里般喊道。

　　崇桦的笑僵在脸上，眼中尽是苦涩，道：“你不该杀了崇鱼。”

　　修罗冷笑，“指责我？你算什么东西！我想杀谁就杀谁！”

　　崇桦哭笑不得，凄声道：“她是你女儿。”

　　修罗狰狞道：“她是野种！”

　　崇桦愣怔，就不能言语，半晌，垂眸道：“你更不该杀了九黎。”

　　修罗吼道：“她是这天底下最该死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杀了她！”

　　崇桦终于失了冷静，怒道：“你以为你只是杀了一个人吗？”

　　修罗狞笑道：“当然不是！我杀的是贱人！是窃贼！是邪魔！”

　　崇桦一掌掴上修罗的脸，道：“你清醒点！你是修罗，是一族的君王，而你杀的，是我魔族的魔后！”

　　修罗抹去嘴角的血，大笑不止，“魔后？魔后？你们的魔后本该是我！”

　　这话像是修罗回敬给他的巴掌，力道十足，而他的脸，火辣辣得疼。他本想去找重华将一切的因果讲个清楚，他知道自己万死也不足以谢罪，但他仍旧试图搏一把。或许，这些年过去，重华会像他一样，愿意放下一切。或许，鬼界同魔界，能就此相安。

　　“修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崇桦已心如死灰。

　　修罗冷冷一笑，哼道：“本君岂会不知。”她掌间聚起阴火，“既然炼狱之火烧不死你，我便亲手了结你！”

　　修罗一掌挥出，直冲崇桦面门。崇桦一个纵身退后，“修罗，我们之间是该有个了断。”他杀心一起，苦涩的眸中顿时漫起紫雾。那是魔狂化的前兆，而任何一个癫狂的魔，除非战死，否则，他将一直杀戮，不停不息。

　　琼树梢头的花开得更加灿烂，只是阴云蔽日，戚风烈烈，看起来不怎么光鲜。
　　但这岛上的一切，就如同两人的过招般，在安静地热闹着。

　　包括躲在树后的那两只狼妖。

　　他们原本接到的任务只是护送那位盛气凌人的鬼君回九华山，未曾想半路转头下海，竟跟来今日之收获。

　　他们俩本欲等个结果，可一等竟等至入夜。

　　圆月在乌云后一晃而过，暴雨将至。

　　他俩恐日久生变，于是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留守，一路回雷泽。

　　只是转身一动，竟被崇桦发现。

　　“谁在那边？”话毕，崇桦人也将至。

　　他们来不及部署，千钧之际，烽火示意狼烟安静，随后箭步上前。他不过刚刚现身，随即被修罗的五阴火击伤，化作了一阵轻烟，临死前的哀嚎都未有机会出口。而树后的狼烟看也不能看一眼，摒足了力气施法隐身，只求不辜负烽火的一条命。

　　厮杀因为这一出而断章。
　　崇桦眼中的紫雾褪去，修罗没有作声。两人只是看着烽火消失的地方，于大雨中站立不动。

　　淅沥雨声如歌，落在心头似刀。而每一刀滚过，刮下来的都是带血之肉。

　　“这是什么？”

　　“雨啊。这你都不知道？”

　　“雨？我们九华山从来没有过，我当然不知道。真好看，味道也好闻，就连声音都好听。”

　　“有什么好的！被它淋到只会让你变丑，变大花脸！”

　　“我不要变花脸！”

　　“瞧你那样。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我不要淋雨！”

　　“傻蛋。睁开眼看看你有没有被淋到！”

　　“这又是什么？”

　　“下雨的时候，你只要喊我的名字，琼花就会在你头顶盛开，这样你就不会变花脸了。喜欢吗？”

　　“喜欢！”

　　那算得上一个古老的承诺。如今琼花依约在修罗的上空盛开。千百朵泛微光的花搭连如伞盖，将雨水阻隔在外。

　　不再受雨水浇灌的修罗有片刻恍惚，“我没有喊你的名字。”

　　崇桦悲戚一笑，“我知道。”

　　“我也不需要这玩意儿！”修罗将琼花打散，重回大雨的怀抱，雨中的她，才是她。

　　跌落的琼花很快失了光彩，泥水四溅，那些小可怜们便尽成了地上淤泥。崇桦收回目光，冷冷道：“妖界的人跟着你，你竟丝毫没有察觉。倘若今日之事被他回去告了东皇，你待要怎样？”

　　“用不着你管！”修罗恼羞成怒，又要打人。

　　崇桦上前一步，将她制住，“够了！修罗，回九华山，从今往后再不要出来，再不要……念着重华。你身上背负了整个鬼族，任性就到此为止。”

　　修罗试图甩开崇桦的禁锢，“我爱念谁便念谁！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修罗！你我此生皆是所求不得，执念太深，换来的只是悲字。回九华吧。”崇桦几近哀求。

　　“我所求为何，不需你言语！”修罗既挣脱不出，便暗中祭了斩魂剑在手，趁说话的空当，一剑刺穿了崇桦的心脏。

　　锥心之痛传来，崇桦满面了然。他苦笑两声，自己将剑拔了，跌跌撞撞进了琼林深处，一走决绝，再无回首。

　　大雨不停，反愈下愈烈。

　　“崇桦……”

　　琼花未开。大雨不停，落在脸颊似滚水，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