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错》羊啊羊

7、第 7 章

　　醒过来的时候，我缩成一团躺在院子里的软榻上。眼前是一轮明亮的圆月高悬在天空，清新谷格外的寂静。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似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只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现在才醒过来。可真切的是，我的脑袋很痛，左胸腔也很痛，好像被夺走了什么，却没办法找回来。脖子上有些凉，用手摸上去，有两个圆形的伤口和已经凝结的血块。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我臆想出来的梦境。可是，我昏迷之后他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如此安静，安静到让我越发不安、害怕。我赤着双脚在谷里四处寻找，原本充满小黑气味的清新谷，现在却没剩下它一丝一毫的味道。我的心开始发慌，我不相信小黑已经不存在，而非及已经离开了。我发狂地在树林里飞奔，连手臂和双腿被划伤也不去理会。我还是相信，小黑会在某一处地方等着我去找它，然后扑到我怀里，让我安心。
　　“别找了，它不会再出现了。”突然，我被人拽住了手臂，被迫停下来。是非及，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身上也没有小黑的味道，但血腥味很浓，“你为什么要对饕餮那么上心，它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那你又值得？”我质问他，“你没有心，连唯一和自己母亲有关系的人都不放过。你以为你代表了所谓的正义，但你实际上什么都不是，你还是在顺应你母亲的意思，讨好那些害死你父亲的人！你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我回过头，见他几乎是愣在原地，又想来拉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无忆，你冷静点，你要知道被饕餮咬一口，意味着什么！”
　　“我怎么样都和你没有关系！”我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如果心软，就放我走；如果不是，就抓我上天，我绝不会有半点反抗。”
　　他沉默了，一双看不出感情的眼睛就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我知道他眼中的一部分感情，可我看不全，看不真，更不敢在心里承认那份感情，只宁愿相信他和其他人一样是看不惯我，把我视为眼中的一根刺。
　　“你走吧，”过了许久，他才淡淡的说，“滚远点，下次看见你，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明明是在警告我，听起来却更像是他在自我警告。身为妖怪的母亲对他来说本就是一个致命的污点，他要付出比他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认可。我不一样，我是不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承认的，“神女”的光环套在那里，很多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现在这样子，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暗地里窃笑。他们是在笑我，也是在笑他们自己，我和他们明明是一类，却又被当成个异类，少数派永远都因为缺了后台而得不到所谓的承认。

　　我开始觉得很饿，没有终结的饥饿。
　　之前的千百年里，我没有体会过饥饿的感觉，可是现在，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在不安的发抖，渴望着某种气息。我像是被抽空了，就算蜷缩成一团靠在最温暖的角落，暂时觉得温暖，一旦离开，又是彻骨的寒冷，想要抓住每一丝靠近的温度。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肤，勉强在那排山倒海而来的饥饿面前保持清醒；我紧咬下唇，直到嘴里有了一丝鲜血的腥甜，饥饿感才得到稍微缓解。血液是温暖的，在舌尖接触的那一瞬间我才恍然大悟，所以我现在和小黑一样，都嗜血，渴望着被温暖，就连乱作一团麻的脑子里都开始有了小黑的身影，一幅幅他过往的画面就在我眼前一次次重放，我才开始真正明白，命运对非及以及和他相关的人来说，是何其的不公平，他明明才是无辜的那一个，却因为各种纠缠到一起的原因而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我忍着饥饿，凭着小黑的记忆在一处幽静的山谷里躲藏起来。山谷里有很多的兽，它们见我这副落魄模样，居然自己跑到我面前来让我吸它们的血。我根本没剩下多余的时间去思考，食物摆在我面前，我便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可是，兽类的血根本不够，饥饿感会随时复苏，折磨着我的每一点神经，最后在那个临界点被打破时，我跑到离山谷最近的村子，一口气吸干的所有人的血。这一次，我才体会到了满足。我蜷缩在小黑以前住过的山洞里，安稳地呼吸着空气，踏实地睡去醒来。
　　但饱足感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只能一次次找地方吸血，最开始还只是人类，后来扩散到了妖族。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我还能藏多久，一旦涉及妖界，天界迟早都会派人来调查原因，我便会被找到，最后落得和苍岚一个下场，或许更糟。但我顾及不得那么多，饱足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鲜血带来的安稳才是唯一让我停止发抖的原因，就算我知道我正在重演当年苍岚的悲剧。
　　并不是每一次我都能全身而退，遇到法力高强的妖和道行稍高的道士，我都会受伤，有时候光是疗伤，就会缩短我两次饥饿间的时间。我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一刀砍断，就是因为我自己没办法置身事外，所以我只好完成循环里属于我的部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小黑以人形抱住我，在我耳边不停说对不起，而我只是被动接受他的拥抱，闭着眼靠在他肩头。我越来越不清晰，有时候看着眼前一片鲜血，我更像是个长时间进食的兽。
　　我知道，迎接我的将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