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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魍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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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在天空中留下一片朦胧却热烈的颜色,从西向东形成了完美的渐变色带,天上厚实的云层组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活泼形象,光影相互拉扯着,慢慢铺展成这个深邃而辉煌的黄昏——
暮色昏黄,远山绵长。
视线最远处有个模糊的修长背影——像座雕像一般的男人安静站立,四野空旷无声,连风的流动都是悄悄的,男人丝绸般的黑色长发披散肩头、绣线繁复精致的长袍垂至地上,在暮色中好似被一层温柔的光晕笼罩了,美好的如同一幅油画。
唯有天色是活动的,从绚烂进入暗夜,直至天地融为一体,背影也被逐渐淹没,剩下长庚星亮在头顶,闪烁着气若游丝的光芒。
“……天泽?”
季辰一阵心慌,尝试着去呼唤他,声音堵在嗓子中,怎么也发不出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紧张齐齐涌上心头,那是种比失去更不分明的情绪——掺杂着心上的疼痛,有着毒蛇表皮一般冰冷的触感,顺着骨髓流窜,四肢百骸的温度都在这瞬间被尽数抹去。
——别离开我。
——别丢下我。
——别走……
“嘀嘀嘀——”
“我靠!”乍然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头疼得要炸开,睡了一觉比打了一架还累,梦醒的最初一分钟永远是在浑身僵硬中度过的,渐渐感觉到了一丝温热的气息,季辰揉着肩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阵喘息。
摸过手机看看,这是第十个闹钟,前面九个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睡眠症状似乎越来越严重。而且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梦魇发生过之后,天泽就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在虚无场景里,笑笑地告诉他:闹钟在响,你该走了。
想起那些事还是觉得尴尬,更好奇天泽到底有没有像以前很多次同样地窥探到梦里的东西。环境、场景、情节,一切都太过真实,到现在还能回忆起天泽温热的手心随着炙热烫人的目光在皮肤上一寸寸切割着,还有长发垂下来扫在胸口、连心都有些痒的感觉……
……
……………
男人的欲|望蠢|蠢欲动,季辰无奈了。春|梦果然犀利,映照人心底最真实的渴求,再不科学的情节都像岛国|动作片一样令人内心荡漾。
在放纵和克制之间略纠结了一下,就坚持着起了床,赶在薛恒睡醒之前抢先占用浴室。
洗完澡舒坦多了,也总算忽略掉那些旖旎心思,平静下来。季辰擦着头发回了卧室,拉开窗帘——期待的阳光并没有如约而至,外面天气阴沉,铅灰色的雨云遮天蔽日,沉重地盖在头顶,像随时都会塌下来。
“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有些烦躁地盘算,“破夏利窗缝有点漏水,一会儿干脆蹭薛恒的车上班吧——要是他晚上又有应酬,我岂不是得自己挤公交?啧。麻烦。”
兴许该换一辆车了?
他在心里叹口气,从衣柜里拿出衬衫西裤穿好,又看一眼手机,眼见快七点半了,薛恒还没起床,便决定去喊他。
薛恒的公寓不大不小,两个单身男人住在一起丝毫不觉拥挤,倒也不冷清,客厅餐厅是连通的,这样整个空间显得宽敞明亮又十分温馨。两人卧室中间隔着一间书房,相距不远,但又是各自独立的领域。
“大老板,该起床了。”季辰叩门,声音显得懒洋洋的,“上班迟到了喂……喂!喂?”
门里面没有丝毫动静,男人一反常态地睡过了头,叫都叫不醒。
“奇怪……”
季辰咕哝着,伸手去握门把——没有反锁,轻易地就打开了。薛恒的卧室里乱的一团糟糕,皱巴巴的衬衫西裤随手扔在地摊上,本该舒适大床上堆满了各种杂志书籍,奇形怪状的被子高高隆起,枕头却陷下去,完全看不到睡在上面的人。
季辰一边把地上的脏衣服捡起来丢到一边的小沙发上,一边放低声音呼唤:“薛恒?”
“恩……”被窝里传来慵懒到腻歪的声音,薛恒动弹一下,把被子裹起来,像只过冬时蜷缩在洞穴中的小动物。
“好啦,赶紧起床,都多大人了还撒娇,你还是个老板啊。”
薛恒不耐烦地嗫嚅道:“不行,太难受了。今天我不上班……”
季辰怔了怔,上来拉开被子,探手去摸摸他的额头:“你不是生病了吧?”果然薛大老板面色潮红,额头滚烫,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被夺走温暖被窝的时候还猛地一缩,似乎很忌惮外面的冷风。
窗外一片阴沉,最后一场秋雨就要来了,潮湿阴郁的冷空气向来安静,云层凝滞着,没有起风,天地屏息,严阵以待即将降临人间的寒冷冬天。
“身体真是越来越差……早让你多锻炼啦。”季辰抱怨着,把被子重又合拢,将病怏怏的老板包裹住,转身出去煮粥取药。
简单吃了点早餐,又拿来退烧药给薛恒喂下去,听得他软软道:“小辰,你也在家陪我吧,这天气糟糕透了,风还呜呜的响,跟哭一样,我可不敢自己留下。”
“……恩。”季辰愣了愣,却并未拒绝,答应下来之后,就打电话给公司请了假。
不一会儿药效上来,薛恒又渐渐睡着,梦里也不太安稳,死死皱着眉。季辰打量几眼,在床边盘腿坐下,阖上双目,拉长呼吸。
意识逐渐模糊,而后又清晰在另一个时空。
“天泽?你在吗?”重又站起身,在一片灰暗的背景中转身,试图寻找到那人的踪迹。
还是不愿意见我吗?季辰这么想道。他总是神出鬼没的,不愿现身的时候,自己连怎么找他都不知道——可这样躲起来,只是因为那个梦?
“喂!如果你在的话,好歹现身让我看见啊!操!明明是你把老子干了,你到底在逃避个什么劲?!应该是我纠结才对吧!”
得到的回答是死寂。
季辰叹了口气,停下来,又不死心地继续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这句话有了效果,身边乍然传来一些动静,他猛地回身。
两对眼睛不其然地撞到一起,男人精璨的眸中泛起一层层深邃幽紫的颜色,垂目淡然注视着他,长长的睫毛在过分精致的脸蛋上投下了一片隐约的阴影。明明是冷淡到极致的眼神,却炽烈地带着灼烧感。
季辰一时有些失神,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
反而是天泽先收回了目光:“说吧。”
“呃,啊,这……”季辰觉得自己变成了提线木偶,可悲的是操纵者抛下他独自走了。他面对着尚在等待演出的观众,只觉得尴尬局促,和微妙的焦躁,“是、是薛恒……”
“又是他吗?”天泽冷静地打断了他就要出口的台词,“他不会有事。”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季辰眨眨眼,“我都还没说清他的状况呢。”
男人的眼睛里泛起的颜色好像更明显了些:“你对他太过认真了。”顿一顿,又问,“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有啊,关于那个梦。”季辰深呼吸,吐出一口气,压抑着灵魂深处令人颤栗的冲动,强作镇定,“我知道你看见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躲着我。”
天泽微微侧了头,示意继续。
季辰道:“至于吗?我在梦里,意识被人控制,做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春梦,又不是真的发生了。我都没拿它当回事!”
“哦?”男人挑起眉。
季辰只觉得连日来憋屈的不快一股脑都倒了出来,说不出的痛快,索性再不遮掩:“没错,我是喜欢你,但那怎么样?莫不说你压根连实在的身体都没有,我们只能在这样的意识空间中见面;就算你有,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我都不知道,根本不会对你有什么幻想!反而你好像那么在乎,不觉得有些此地无银吗?”
天泽不置可否,只拿那对深暗精璨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就直说!”
“季辰,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男人缓缓道。
“这我明白,所以呢?你现在要告诉我离你远一点,免得被你牵扯上什么,被你连累?”季辰“呵呵”冷笑,“长这么大,我还真就没怕过麻烦。”
男人闻言笑了,安静地挑起唇角,低声说道:“不,我只想告诉你,如果对我有感情,以后你也许会恨我。”
“恩?为什么?就算是求而不得,也不会因爱生恨吧?我可没那么小心眼。”
天泽伸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碰,不再答话。
季辰满心疑惑,没头没脑的感觉要憋死人,还想追问,天泽却抢先道:“你的闹钟在响,到时间了。”
“啊——喂!我说——”
话来不及说完,眼前的一切忽地扭曲消失,意识被强大的吸引力拉扯住,天旋地转逐渐恢复,就听到一阵阵门铃声,没有停歇地一直响在耳畔。季辰无奈到极点,艰难地活动手脚起身,一边腹诽下次要跟天泽说清楚闹钟和门铃声不是一个玩意儿,一边还想:什么人这么算得好时间,恰巧他和薛恒都在家里。
打开了门,来人原来是卫谦。
“哟?卫警官,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卫谦瞪大眼睛,一脸震惊的表情,好半晌才缓过劲儿:“你、你们俩住在一起?!”
“……得,你还记得这茬儿哪。”季辰苦笑,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只得让开道路把人请进门,“老板生病了还在睡觉,你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