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假面·八 ...
-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男人露出原本面目，毫不见慌乱，甚至带着笑意。
季辰冷冷地斜睨着他：“你怨气太重，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的魂魄。”
“就算这样，你又怎么知道是我？”
季辰淡然道：“王太太道行不浅，怎么会镇不住一只恶鬼？何况做天师有天师的规矩，既然是恶鬼，为什么当时不立刻打散你的魂魄，反而要养你？除非……这只鬼对她很重要，对她的影响很大。”
“哼，算你答对了一半。”男人狞笑，仰起头来，眯着一对桃花眼，目光阴毒，“可如果阿雯没有恨过王新成，她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我控制？她其实也不见得有多爱我，认真说起来，还是她自己心魔作祟。
“而我做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王新成罪有应得！”
“哼！罪有应得的人，应该是你吧？”
季辰闻言一怔，抬眼往身后看去，居然是卫谦说话。
卫谦扶着那面小镜，死死盯住镜中的男人，瞪着男人的眼睛，缓缓道：“那晚听薛恒提过绑架，我便去查了档案。你原本就是个惯犯，早年周旋在富家小姐中间，假装是个落魄君子，其实却是骗财骗色的恶棍！因为王总揭发，被警方逮捕。只可惜那些富家小姐在乎名声，不愿出庭作证，才不能将你绳之以法。你被放出来之后，也没有干过什么好事。后来珠珠出生，你联合了几个人贩意图绑架她，敲诈勒索，最后功亏一篑，落网入狱，数罪并罚，才被判了死刑。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罪有应得。”
男人闻言，心神巨震，一脸惊惶：“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说的那些事，我从来没做过！是他！是他们诬赖我，陷害我！”
卫谦冷笑道：“你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全有证据案底，你想赖就赖得掉吗？你生前是个罪犯，没想到死了也不知悔改，仍旧害人……如今全然颠倒了是非黑白，害了自己亲人。”
“不……你骗我！”男人挣扎着，奋力分辩，“就算如此，那也是王新成害得我！当年我不过是跟他抢女人，大家各凭本事，他为什么要那样害我？！我被警察抓了……我被抓了！”男人说着，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脸痛苦，“我是个吃软饭的人，闹出这种事，哪还有生路？是他的错！是他逼死我的！”
卫谦不以为然，面露讥诮，冷然道：“其实，你何其有幸？做了那么多场骗局，竟无一人肯告你，被抓了不久就放了出来；即使后来判了死刑，也能存留一缕魂魄，再遇到王太太……她对你真心实意，居然愿意违反天理，以生人养你……这么多机会，你全然不知道珍惜，害了一个爱你的女人一家。你生前到底是爱她或利用她，怕也很难说吧？哼，之前人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还有些相信，现在看来，上天竟然庇佑你这样的恶人至今，真是不开眼！”
男人不再凶狞，眼中落下泪来：“原来……都是我的错吗？”他本来在人世辗转太久，全凭一腔执拗的怨恨支撑，如今真相大白，心神动摇，竟成江河洪流，决堤千里，一发不可收拾。
卫谦静静看他，不再开口。
男人哭着，口中呢喃，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身形在金光中逐渐浅淡，最后消失。
季辰垂目，右手轻抬，金光一晃便也消散无踪。
这只恶鬼终是魂飞魄散，王太太也早已没了神智，魂魄无踪，因为一点执念，强撑着一丝清明到现在，男人离开，她好似能感觉到一般，留下了眼泪，然后渐渐没了呼吸。
季辰看着一地狼藉，觉得有点不对，四处看看，才乍然醒悟过来，大惊失色：“珠珠！珠珠呢？！”
卫谦靠在一边，听他大叫，便用手指了指床上：“她不是在那儿吗？”
“我说的是魂魄！她根本没练过什么灵魂出窍的法术，生魂不在身边，十分凶险……万一她真的死了，那岂不是我害了她！”
“别着急……”卫谦扶墙站定，伸手拍拍季辰的肩膀，“你不是天师吗？你一定有办法救她的，我们一起去找她的……呃，魂魄。”
季辰正慌张着，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寒气逼近，条件反射般地旋身退开，抽出黄符捏在指尖，却在下一刻看到一脸懵懂的珠珠站在那里。
珠珠像是刚刚回来，脸上有泪，眨着眼睛，垂首抿唇，看了看一旁的王太太，低声道：“妈妈是不是已经……”
季辰和卫谦同时沉默，不知该说点什么安慰她。
珠珠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妈妈迟早要跟那个人离开。”她蹲下身子，伸手去抚摸王太太的头发，似乎是想替她整理遗容，却从王太太身子里穿了过去。珠珠愣了一下，缩回手。
季辰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也一早就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回到身子里？只是你一直不想回去，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妈妈会跟那个人在一起，剩下爸爸自己，不是太孤单了吗？我想陪他。”珠珠眯起眼睛，唇角带着一点笑意，“我是不是很傻？”
“……”这问题不好回答，季辰选择沉默。
“但我已经知道错了。人生而在世，一次已经不易，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珠珠自嘲地笑笑，站起身甩甩头，转而道，“大哥哥，你说会帮我回到身体里，现在还算数吗？”
“当然。”
“……那麻烦了。”
季辰念起定魂咒，珠珠闭上眼，身形逐渐浅淡，散成一片烟雾，慢慢落到自己身子里去了。
床上躺着的少女在昏迷中动了动，发出一声呼唤：“爸爸……”也不知是在唤谁。
房门轻响，门后面慢慢露出一个脑袋，正是之前赶来的医生。他一直躲在外头，听到里面没了动静，便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吞了口口水，悄声道：“你你你们还活活活着吗？”
季辰飞扑上去一把将他抓住，吓得医生哇哇大叫：“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不不不是我我我做的！不要找找找我啊啊啊！”
薛恒跟救护车一同赶到，进了屋子，一眼就看到卫谦脖子上被掐出了一圈青紫，惨白着一张脸立在房间中央，那凄惨的样子触目惊心。他一声惊呼，竟然红了眼眶，抖着手指他，半晌说不出话。
卫谦没想到他如此大的反应，忍不住有些局促，退后几步，拉起领口遮住，轻咳一声，正欲安慰，却见薛恒下一刻就扑向季辰，连声高喊：“小小小、小辰！卫谦他他他被掐死了！他他他变成鬼了！救命啊！”
“……”跟他说十句话，必须原谅他十次！卫谦努力维持着表情——我忍！
管家在简单的救护下已经苏醒，但毕竟年纪已高，还是上了救护车，去做一个全面检查，王太太遗体也收拾安置好，珠珠虽然仍旧昏迷，不过已无大碍，就在屋里吊起了营养针。
救护车走后，跟着季辰卫谦一同来到王太太与王先生的房间。卧室的家具上，居然也有一个朱砂画阵，交错纵横，仿佛是一种艺术。
卫谦愣愣地看着主卧墙上挂着的一个巨大镜框，镜框里是彩色放大的结婚照，上面王太太与王总两人依偎在一起，均笑得一脸幸福。
三人沉默良久，卫谦终于开口，疑惑不解：“看他俩的表情，一点也不似王太太说的那样没有感情，那时候他们，像是真心的快乐。”
季辰挑眉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解道：“……人的感情向来没有理智，明知道有些人不该爱也不能爱，可谁又管得住自己的心？”
薛恒也道：“珠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王太太又并不爱他，他还是不离不弃地长久照顾着这对母女，这么多年的关怀备至，总不能全说成作伪。现在他人已经走了，仁至义尽还是禽兽不如，说起来还有什么意义？”
季辰看着卫谦，表情高深莫测：“比起他们到底谁爱谁，我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个问题：之前你对那鬼说的话，真的是你查到的？”
卫谦被问的一怔。
季辰见他不答，也不逼问，只是心想：昨晚吃完饭已经很晚，警局的档案室该关门了吧？今天我们一大早就到了王家，你哪来的时间去查当年的绑架案？
卫谦这时摇头笑笑，也不看他，只是与薛恒并肩站立，定定看着那张结婚照，反问：“到底查没查过，现在还重要吗？”
“说的也是。”
“但我倒是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你！”薛恒扭过头来，抓着季辰的肩膀，“你什么时候想到凶手的？”
“其实原本我确实以为是珠珠，但……”他渐渐陷入沉思，“但你对录音的反应那么大，珠珠的魂魄没有这么大怨气。而你的感觉可从来没出过错啊。”
“关键是，你怎么能联系到十几年前那么久远的事上去？！”薛恒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你也就听我提到一句，详情都不了解啊！”
季辰被他问得十分为难：“主子喂，我真的不是福尔摩斯，硬要说起来，我也是半猜半蒙、全凭运气啊！没想到我开了个头，那鬼立即就招了……也算祖师爷保佑。”
“啊……怎么这样……没劲！”
“好啦！事情总算是解决了，有点遗憾又怎么样？”他见薛恒闷闷不乐，便抬手拍了一下，笑呵呵地道，“你与其费心思去追寻真相，不如想想今晚到哪里寻欢作乐吧！”
外头的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从灰淡的云彩后头露出头来，悄悄地、顽皮地偷窥着这个被大雨洗涤后、焕然一新的世界。
三人勾肩搭背，离开王家，顺着公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季辰忽然回过头来，遥遥望去，隐约看到珠珠房间的窗户旁，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向他微笑，挥手致意。他一愣，停下脚步，仔细看时，竟像一个幻觉，消失无踪。
薛恒见了，好奇地凑过来，也回头去望：“小辰，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这一瞬间他恍惚地想到，其实人世的爱恨情仇，纷杂烦扰，对错是非，一切在命运中，变幻莫测，究竟谁能弄清楚？
真相到底如何，怕是连当事人都会糊涂。
半年前，王太太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攥着离婚协议书，双目空洞地瞪着那张结婚照，男人坐在一旁，夹着半截香烟。屋里烟雾缭绕，昏暗一片，只有香烟的一丝火星闪着星火般的光芒。
“好了！”男人出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这些年，就算我亏欠你，我们都老了，就不要赶‘离婚’这潮流了。你嫁给我，我娶了你，我们在一起生活，这不够吗？往后只要一家三口好好的，不比什么都强？”
王太太依旧躺着，神色恍惚，动也不动，幽然叹了一口气。
“新成，这些年，你真的开心过吗？”
男人被问地一怔，想要反驳，触到王太太的目光，竟一时语塞。
王太太淡漠而飘忽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你没有亏欠我什么——你我都明白，对一个人，爱与不爱，不是一场婚姻就能决定。当年你娶我，一是因为我未婚先孕，又被他抛弃，你顾全我的名声，二是要报答我父亲的提拔之恩。
“我很感激，可如今那些都过去了，你又何必拿来束缚自己一辈子？
“在一起这么久，你到底快不快乐，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身子也越来越差，只有毒瘾越来越厉害……我不愿意拖累你和珠珠，或许有一天，合适的时候，你可以告诉珠珠她的身世，她并不是你的女儿，如果你爱她……”
“不！我喜欢珠珠，虽然她不是我的女儿，但我会作为父亲，照顾她一辈子。”男人有些激动，“你自己别总是瞎琢磨。那个药，以后不要用了，那不是毒瘾！我们想法子，一定会戒掉的，我们……”
“可他会害死你！”王太太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男人辩解的话语。
“……什么？”
“那个人，我其实，并没有送他走……”王太太闭上眼睛，眼泪缓慢地顺着脸颊滑落，“他怨恨太深，变成恶鬼，我不忍心打散他的魂魄，便把他留了下来。我知道这不对，可我、我真的没办法……我的病也是因为这个。有时候我觉得我爱你，能为你做尽一切；可有时候，我却会恨你，恨透了你，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只是为了要杀死你……”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发抖，“到了最近，恨你的时间越来越多，爱你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事情我都搞不清楚，真怕有一天，我会、会忘记我原本的感情……”
男人很是吃惊，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们离婚吧！就当是为了珠珠……”王太太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声音哽咽颤抖，“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有什么不测，珠珠怎么办呢？”
“离婚也没用的吧？对于那些玄门秘术，我一点都不懂……”
“我知道，”王太太忍住哭声，抹抹眼泪，坐起身来，“所以，我在这间卧室和你公司的办公室，都留下了一个法术。这根烟你拿着——他如果要害你，你就把烟烧了。一定能保你们平安的！”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没有出声，而后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女人手上的东西。
……
几日后，管家打电话给季辰，说是珠珠已经完全康复，希望能请季辰、薛恒和卫谦一起吃顿饭，一来了结委托金，二来答谢他们莫大的帮助。
周末一大早，薛恒就开着他的宝马载着卫谦、季辰到了王家。王先生王太太先后离世，家中只剩珠珠一人，平时工人便辞退了不少，一时显得很是冷清。
珠珠没有刻意打扮，穿着一条珍珠色的淑女裙，长发自然披散，细眉秀目，像个仙女一样，清纯美好，不可方物。
她看到三人站在面前，展颜一笑：“薛恒大哥，近来好么？我可真想你。”
薛恒上前抱住珠珠：“是我想你才对吧。”仔细看看，觉得气色也好了许多，关照道，“恢复的不错？之前的事情，不要多想。”
珠珠点头，坦然道：“没有关系，我已经伤心过了。爸爸留下了很多东西，以前他一直想希望我学音乐，但我还是选了金融——他们虽然离开了，但我却还是要往后走，这条路很长，可没太多时间消极！”
薛恒抬手摸摸她的头，有点心疼：“乖~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找我。”
“嗯！”珠珠微笑，而后又将三人来回看了半晌，突然有些羞涩，抿嘴低头，轻声问道，“季辰哥哥呢？他没有来吗？”
三人闻言均是一怔，薛恒和卫谦同时把目光投向了一脸迷茫的季辰。
季辰反应过来，有些无奈，苦笑着上前，对她伸出右手：“珠珠，你不认识我了？我就是季辰。”
“你？！”珠珠看着他有些吃惊，礼貌地伸出右手回握，“可是……季辰哥哥，长得跟你不一样啊。”
“呃……”季辰皱眉，有些艰难地寻找解释，“也许，是你当时魂魄离体，现在记不清楚了？”
珠珠迷惑地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头，缓缓道：“不会的，虽然现在想来，那段时间的记忆模模糊糊十分混沌，但是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从始至终，我一共见过季辰哥哥三次，他是那样好看，眉目精绝，美的就好像不是人类一样。最好看的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深的像潭水，亮的如星辰……”
薛恒听她说的煽情，再看看身边站着的季辰，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喷出来。
珠珠见他调笑，有些生气地扁扁嘴，严肃声明：“我向你们保证，绝对没有记错！那样好看的脸，不论是谁，只要看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季辰怔愣着，望着她，一时恍惚。
珠珠可能真的没有记错。因为那张脸，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只要看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假面·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假面·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