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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割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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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江湖中人,平日里吃饱了饭,除了练武打架,也没甚别的事情可做,大抵都是闲的发慌。一腔剩勇不是没事找茬,跟人动动刀子拼个命泻出去,就是耍耍嘴皮子,扒一扒近来风头正劲的那些个武林人物的奇闻趣事。
不过最近一段时日,这黄河边上的诸般帮派左道之徒,公开场合的杂言碎嘴突然少了许多,可私底下却是按潮涌动。这帮好事之徒偷着摸着议论的话题倒是少有的一致,围在了三位怎么看怎么八竿子打不着之人的身上。
你若是没听说过这三个人是谁,八成会招来这些个草莽汉子们一双轻蔑的白眼。就如此时,天河帮帮主黄泊流撸着自己垂至胸膛的一部银髯,朝坐在对面那位身高马大的汉子老气横修地撇了撇嘴角,嗤笑道:“司马岛主,亏你还在咱们齐鲁豫鄂之地混地头,怎地消息如此不灵通,连令狐公子的大名都未曾听过?”
壮汉鼻孔里哼出一股气,不屑道:“老黄,此人区区一个华山派二代弟子,有何本事,值得你这活成精的银髯老蛟如此赞不绝口?你自己老糊涂,愿意巴结那些狗屁的正派鸟人,我长鲸岛才不会去干这丢脸事。”
“啧,你起甚么急来。重点不在华山派,而在令狐公子这个人。你可知道那位……那位对咱们有再生之恩的圣姑……”
“你提她老人家做甚么?莫不是圣姑对我们这帮兄弟有所吩咐?她老人家吩咐咱做甚么,那咱们可都是万死不辞的!”
“唉,你先听老朽说完!那日我听史帮主言道,他手下去开封找平一指平大夫求医,正巧见到田伯光那采花淫贼……”
“他奶奶的田伯光那臭小子,我正要找他麻烦!上回我同他赌钱,他输给我便赖账还脚底抹油,到现在都还没还呢!”
黄泊流一张老脸憋得成了绛紫色,一排案首,大吼一声:“司马大!你他妈的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壮汉摸摸鼻子,小声叨咕:“糟老头子,就知道啰里吧嗦。”
老者假装没听见,咳嗽一声继续道:“却说田伯光这小子正求平大夫为一个人医治,这人复姓令狐,单名一个冲字,乃是华山首徒。据说这小贼求医之时言辞恳切,对那令狐兄弟一片诚心。啧,你说这一个采花大盗一个正派高徒,那里来的这么大交情,这倒是从何说起啊?”
眼见对面那人满脸不耐烦,老头没敢再卖关子:“其实这也不算甚么,最匪夷所思的是这小子居然搬出了圣姑他老人家!说圣姑——也就是他师叔祖,特地关照平大夫,希望他好生医治好令狐兄弟之伤,还从袖子里扯出了她老人家亲笔写的条子,就怕平大夫不买账!”
老头说罢,抬眼看向对面这位一脸好似吞了苍蝇般的呆傻表情,心中得意,假惺惺地问道:“司马岛主,司马岛主?你这是……甚么癔症发作了?”
也不怪乎堂堂长鲸岛岛主如此震惊,其实众左道豪士听闻此事,亦是十分的莫名其妙难以相信。若是只有圣姑和那令狐少侠两个人,大家倒也都能理解,不外乎是她老人家春心萌动,看上了潇洒少年这种经典桥段。只是如今一个采花大盗不三不四地夹在中间,这……这怎样都有些不伦不类啊?
就说其一,那句“师叔祖”到底算是甚么玩意儿?再说其二,这两男一女……圣姑她到底看上了哪一个?
群豪对任大小姐心中尊敬有加,虽说茫然揣测圣意,倒也不敢随便乱猜乱想,只好秉持“哪一个都不要得罪”的态度,厚着脸皮往来于这“令狐公子”所在的华山派大船上,卖好的卖好,送礼的送礼,献药的献药,一时间倒也忙个不亦乐乎。
令狐冲这一路受到诸多武林中人没头没脑地关心示好,他心胸坦荡,虽觉莫名其妙,却也并不深究。索性顺其自然,把送来的美食银两分给华山派诸同门,与桃谷六仙痛饮美酒。
只是他不来找麻烦,麻烦自会找上他。
白日里先是被自称祖千秋的家伙骗得吃了甚么又苦又酸既辣且臭的劳什子“续命八丸”,深夜又被岸边一声绽若惊雷的怒骂自梦中惊醒——出了船舱才得知,是小师妹和林师弟给人绑走了。
这缘由么,他凄苦一笑,那绑架的骂的甚么他怎会听不明白,不过是岳灵珊和林平之在岸边幽会,外加说起自己坏话罢了。
令狐冲心灰意冷,任凭肉球一般的老头子把自己绑了,给女儿老不死姑娘做药人。他见这人拿着尖刀瞪着自己,阴测测地道:“我要割你心头热血给我那不死孩儿治病,你怕不怕?”淡淡一笑,道:“有甚么可怕的。早晚都是死,若我死了能救活你女儿性命,那是再好不过了。”
老头子一挑大拇指,赞道:“这等不怕死的汉子,老爷我真是生平未见!可惜,可惜,事关我那不死好孩儿的性命,你放心,你死后,老头子定会把你厚葬。”
令狐冲苦笑着摇头,心道:还说甚么厚葬薄葬,我一条贱命,死便死了,又有哪个会在乎。只是……他思绪飘转,却想起了当初斩钉截铁地发誓“我与你同生共死”的一个人。
他心头一甜,霎时间却又酸胀无比,喃喃地道了声:“田兄……”
他闭目待死,可惜老天偏爱捉弄他。忽听得门外进来一人,提着一竹篓的人参,大叫道:“老头子,我替你办了件大好事,还不来快谢谢兄弟我!”正是祖千秋。
令狐冲怔怔地见他二人一番交头接耳,陡然间形势大变。这老头子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要杀人取血,下一秒便哭丧着脸朝自己翻身一跪,痛心疾首地一边磕头一边自责:“是我有眼无珠,得罪了大名鼎鼎的令狐爷爷!”
华山首徒就算是再无所谓,也要好好打听打听自己这笔糊里糊涂的破帐到底该算在谁身上了。
他问的客气至极,只是面前站着的“黄河老祖”唯唯诺诺吞吞吐吐,就是不愿说出是哪一位有如此大的面子。令狐冲皱着眉头张了张嘴,又把一个溜到嘴边的“田”字给咽了回去。心道:这人只是个“万里独行”的采花大盗,就算是认识不少左道朋友,又哪有这样大的本事,请得动这许多豪杰?
他想不明白,这人又不来找他,令狐冲自嘲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赌气还是心灰意冷,心中打定个主意。他把祖千秋老头子二人都绑在了椅子上,封住穴道,迈步进了老不死姑娘的闺房。
令狐冲取过那把还泡在热水里的刀和瓷碗,坐在了那姑娘的床边。他见那姑娘面无血色,瘦的筋骨凸显,气息呼出一口便少一口,心中又是凄然又是愧疚。
那日平一指为他号脉说过的话,弦外之意无外乎五个字:“药医不死人”。他怎能不明白,自己早就是将死之人,撑过了百日不过是晚死两天而已,白白浪费了续命八丸这般灵丹妙药。他摇了摇头,伸出手腕,一刀斩在了脉上,强忍着失血的眩晕感,把流出的鲜血用碗接了,迫那姑娘将血浆一碗一碗地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