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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求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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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根仙眼尖,把背过身子半遮着脸的岳不群瞧了个正着,登时大呼小叫地跃上船头:“令狐冲,你躲在哪里?快出来!”
正睹物思人的华山首徒闻言脸色一黑,怒道:“我怕你们么,为甚么要躲!”
他见那脑袋硕大之人也跟着上了船来,摸着两撇鼠须问道:“哪一位是令狐兄弟?”令狐冲把酒葫芦揣回怀里,慢慢走到船头。他并不识得平一指,对这人一抱拳,疑惑道:“在下便是。请问阁下……高姓大名,有何见教?”
平一指晃着硕大的头颅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中大有深意,又撸了一把唇边鼠须,阴阳怪气地道:“有人托我给你治伤。”
说罢一伸手,轻轻巧巧便捉住了令狐冲的手臂,伸出一根食指搭在他脉上。
令狐冲心中微动,暗自猜测:难不成,这位是便是田伯光为自己请来的杏林高手?看这人长相奇特,言语孤傲,连行事疯癫的五位桃兄都隐隐以他马首是瞻,一派奇人风范。令狐冲不由脸色肃然,乖乖地任那人搭完了左腕,又去摸自己右腕。
只见这人将自己两只手腕脉搏搭了个遍,双眼上翻,良久不语。忽然打了个喷嚏,连声念叨:“怪异至极,前所未遇!”令狐冲不明绝厉,虽说这位高人这话等于白说,也不免对他先声夺人这番气势钦佩不已。
旁边五张马脸却对平一指嗤笑道:“有甚么好奇怪的,我们六兄弟那才叫慧眼如炬,早看出他伤在……哎呀虽然伤在哪一脉我们大伙意见不大统一,不过……不过六种治法都给他试过了,岂能治不好,你真是多此一举。”
平一指大怒,指着桃谷五仙骂道:“放屁,放屁!且不说旁的,令狐兄弟现在这般病重,大半是源于体内的八道异种真气。哼哼,想来你们六人和……唔,似乎是不戒和尚,你们这七个糊涂蛋拿人家经脉当道场斗法来着。他妈的,简直胡闹至极!”
桃谷五仙心中不服,叽叽喳喳一阵乱叫。平一指脸色一沉,拿出杀人名医的气势,以刚刚救活的桃实仙要挟,愣是让这五人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坐在旁边,一个屁都不敢再放。
令狐冲冷眼旁观,明白了这人便是杀人名医平一指。他见平一指光凭搭脉就能把自己的内伤猜个八九不离十,连异种真气都分得出来是谁的,心中大感佩服。可想起这人的古怪规矩,却不愿受制于他,于是剑眉一挑,淡淡地道:“平前辈,你这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虽然很是有些道理,可惜晚辈不愿平白无故为你杀人,你也不用给我治病了。”
平一指“哈”的一声,冲着面前的青年又是瞪了半响。令狐冲坦然一笑,只听他缓缓道:“你不必担心。其一,你这病太重,我治不好。其二,就算治好了,也自然有人替你杀人。”
令狐冲听他这般说来,虽然早已是不在乎自己这条命,却也不禁感到惨然凄凉。忽的想到,那淫贼这段日子为治自己内伤奔波于江湖,若是听到号称能起死回生的杀人神医这句话,心中会不会亦是黯然难过。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平前辈,到底是哪一位朋友请了你来?”
平一指见青年脸色不变,俨然将死生置之度外,很是欣赏佩服,愿意与他多说两句,于是感慨道:“令狐兄弟,那小子费尽心思,不惜搬出他师……那位的名头请动我给你治病,待你倒是真够义气。不过他几时跟那位扯上关系了?真是匪夷所思。”
令狐冲一头雾水,半点儿也不明白平一指到话里甚么意思,不过他称呼“那小子”,指的莫不是田伯光?
他心中一动,只听平一指又道:“不是老夫不肯尽力,只是你这伤与异种真气有关,非针灸药石所能化解。更何况你眼下心中有郁结之气,气火起于心经,散于任脉,与异种真气相冲,着实复杂之极,实在叫人难以下手。哎,惭愧,惭愧。老夫这十粒‘静心理气丸’你每十日服用一粒,可延百日之命。”顿了一顿,看看手中瓷瓶:“还有两粒,便都给了你吧。”
令狐冲摇头道:“前辈这药想必自有奇效,不如留着救旁人,给我又是何必。我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岂不白白浪费这灵丹妙药。”
平一指晃晃脑袋,嘿的一笑:“令狐兄弟,你果真是条汉子。可我若治不好你,对于那位固然不好交代,那小贼又岂是好相与的。也罢,百日之内,你这内伤的医治之法,老夫可得好生琢磨琢磨啦。”说罢一跃上岸,快步离去。
其后面色惨白的平夫人扛来了躺在担架上的桃实仙,转告众人说平大夫吩咐这六兄弟要尽心照顾令狐冲。这妇人多余的话没有,径自去了,只留下六个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就此黏在了华山派身上。
被忽略个彻底的堂堂华山派岳掌门好生有气,看着六个瘟神更是心烦意乱。他皱起眉头,对自家大弟子更是不满,心说冲儿这都胡乱结交的甚么旁门左道之徒。
岳不群叹着气感慨那个敬师如父、嫉恶如仇的徒弟怎么变得越发不合自己的心意。他哀其不争之余,也对把令狐冲拐上歪路的诸人骂了个遍,从魔头曲洋衡山刘正风,再到行事颠三倒四的不戒和尚,扮猪吃虎的糟老头子绿竹翁,还有这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平一指。
哼,不过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采花淫贼田伯光可恶!若不是冲儿与他在衡阳城相斗,又怎会被曲洋相救?若不是这小贼抱着天大的胆子跑上思过崖,又怎会骗的冲儿与他情深意重同生共死?着实可恨可恼!
而被岳不群师徒二人心心念念的采花贼此时正候在平一指屋中,无端地打了个喷嚏,心道你奶奶的,谁在骂你家田大爷。这时看到平大夫进了屋,立即腆着脸凑上去,笑道:“前辈,我那兄弟令狐冲的伤,您看得如何啊?”
平一指双眼斜瞄,没好气地道:“没得治!”
田伯光垮下脸:“您可别逗我了,江湖上都传遍了,要是能请动“杀人名医”出手,死人都给救得活!再说您看您这都答应我师叔祖了,若是治不好,她老人家那可有多失望。”他嘴皮子不停,却暗自想道:你奶奶的,冲儿啊冲儿,老子为了你,没皮没脸地管岁数还没我大的任大小姐一口一个“师叔祖”地叫着,倒是越发的顺口了。
平大夫果然面色和缓许多,沉吟道:“这个……这个医治手段么,老夫自然是有些想法,不过还要推敲推敲。唉,我说你这臭小子莫要再烦我,你若担心那令狐冲小兄弟,便去烦他好了。”说罢双手连摆,轰他快走。
田伯光苦笑着离开,心道:任大小姐当日放了话,叫我一日治不好她的‘令狐少君’,便一日都不许去见他。其实就算师叔祖她不提此事,我将这人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又怎能眼睁睁地见他内力全失,受尽折磨?
只是我忍着不去见他,却是因为……因为就算我口口声声说过对他一片赤诚之心,可若没本事治好他伤势,唉,田某又有何脸面去见他。
采花贼叹了口气,却不知船上的令狐冲亦是挂念自己,摸着酒葫芦喃喃自语:“田伯光啊田伯光,若真是你请来的平前辈,你只怕是早已到了开封。可是你人在开封,却怎地……独独不来见我……”
令狐冲怔怔地望着黄河混水滔滔,远方群山莽苍,心中想着那人,不由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