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终身》四月闲水

5、Chapter 4

　　去车站路上的一个小时大约是陆之羽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她一边尝试着找话题，打听着以前那些朋友的近况，一边瞥着谢白的脸色。
　　可总结起来，大抵是她说话的时候多，谢白回答的时候少。谢教授似乎很专注地开着车，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让陆之羽猜不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尴尬了一路，终于到了火车站。谢白帮陆之羽提着箱子把她送到了候车厅，陆之羽瞥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刚好三点半。

　　“你先回去吧，车马上就到了。”陆之羽接过谢白帮她接的热水，看着液晶显示屏上挂着的列车时刻表道。
　　此时，谢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着短信，眉头微皱。随后，他把箱子交到了陆之羽手上，道：“路上注意安全，等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陆之羽点点头，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对了，”谢白一边回短信，一边头也不抬地对陆之羽说，“明子的明天从美国回来，说是想你了，要来看看你。”
　　“啊？”陆之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而且……我马上也不在N城了呀？”
　　明子全名李明子，是谢白的表妹，从小在美国长大。七年前她回国探亲，跟着表哥去上课，隔着谢表哥和一个空位子，她第一次见到陆之羽。彼时她觉得走神的陆之羽甚是可爱，不禁对她一笑。可当时的陆之羽还以为她跟谢白是情侣，以为自己对着人家的男朋友发呆，兀的红了脸。

　　看着陆之羽一脸疑惑的样子，谢白的脖子微微有些发红：“那等她来了，我再跟她说一声吧。把你手机给我。”
　　他接过陆之羽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待他自己的手机响起的时候便挂断了电话，将陆之羽的号码存了起来。“如果她过去找你的话会给你打电话的。”
　　陆之羽接过手机，车站里的人流已经开始移动。火车快要到站了，检票口慢慢形成了一条队伍。
　　“那我过去了。”陆之羽抿了抿嘴唇，朝谢白挥挥手。
　　谢白的脸上依旧没流露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就在陆之羽转身的一瞬，谢白递过来一个盒子，“拿着吧，下次别这么粗心。”
　　陆之羽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竟然是昨天晚上她落荒而逃之际，落下的那只高跟鞋。她的嘴张了张，惊讶道：“昨天……”她忽然停住了，似乎有些泄气，又不甘心似的，撅着嘴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我没把另一只丢掉。”
　　谢白装作没听见，目送着她跟着人群通过了检票口，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才转身离去。

　　陆之羽上了车，打开箱子的拉链，把放在一侧的一只高跟鞋拿了出来，放到谢白给他的盒子里。盒子不大不小，正好装下了左右两只鞋。
　　陆之羽不由地自嘲，他还真是把自己看得清楚。竟然那么肯定，自己丢了一只鞋以后，不会扔了剩下的那只，甚至连装鞋的盒子都替她考虑好了。
　　早知道，她就把剩下的那只鞋扔了，这样，谢白送来的这一只，她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扔掉了。只是因为那鞋是谢白曾陪着她一起买的，所以她舍不得扔。谢白，他实在是太了解她了，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陆之羽胡乱把鞋盒塞进了箱子里，心头思绪万千。
　　她已经不是七年前的那个小姑娘了，母亲有工作忙，自己在异国他乡几乎是独自生活了七年，可为什么，为什么回到谢白跟前的时候，她又变成了那个习惯性依赖着他的小女孩。
　　谢白，你为什么不怨我，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难道刻意地去回避，就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在你的心底，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她心烦意乱地抓起手机，想查一查这两天有没有发过来的邮件，无奈高铁上信号太差，一直连不上网。无意中调到了最近通话那一页，正巧看到了第一行刚刚谢白拨出去的那个号码。
　　陆之羽的心又不禁狠狠地抽了一抽，那个号码，分明是七年前她曾用过的。

　　火车飞速行驶，载着各有心事的旅客驶向他们的目的地。半个小时后，陆之羽也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一下车，陆之羽仿佛就嗅到了只属于这个南方小城的湿润空气，似乎夹杂了儿时茉莉花甜腻的香味，唤醒了陆之羽所有关于童年的触觉。
　　坐了十多分钟的公交，陆之羽终于到了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这个让她度过了五年无忧无虑时光的巷子。
　　老家的宅子在巷子东边的第四间，是最传统的粉墙黛瓦。在陆之羽的记忆里，进了门便是玄关，夏天是纳凉的好去处，铺上凉席，大人孩子，还有家里养着的几只狗坐在上面，听着蝉鸣，感受微风徐徐；到了冬天，便升起炉子，坐上一壶水，看院子里雨雪飘飘。
　　过了玄关就是院子，院子的左边有一口井，井旁边种着几簇迎春和菊花，或许还有几处疏落的竹子。院子右边是黄瓜、茄子各种蔬菜的所在。左右两边都有水泥砌成的“栅栏”围着，院子和前厅交接的地方，有着各种颜色的月季花。每到春夏时节，凑近一闻，香气沁人。
　　宅子是外公亲自设计，仅有一层，房顶却有梯子可以上去。木头做的梯子在经年的日晒雨淋后有些摇摇晃晃的，记得小时候之羽曾试着爬了两级，纵然有邻家弟弟扶着梯子给她加油，却也不敢再上去了。怕是爬上去易，走下来也难。是以之羽儿时的探险从未涉足房上的地方。
　　陆之羽一边走着，一边左右看看，巷子跟她离开的时候倒是没多大变化，间或有几家翻新了大门，左手第二家养着的那只总爱冲着行人叫的哈巴狗也不见了。

　　到了门前，陆之羽才注意到门上赫然上了一把大锁。她把箱子放在地上，独自上了台阶，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果蔬篱笆都收拾地颇为整洁，井边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条毛巾，并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她复又下了台阶，抬眼处似乎看到巷口有个人影慢慢向这边走来，仔细一看，是一个老人家手里拎着酱油瓶子正颤颤巍巍地走着。待看得更清楚一点，陆之羽眼眶蓦地有些泛酸，赶忙迎了上去，扶住了那老者的胳膊。
　　老者先是一愣，打量了陆之羽一眼，好像想起了什么。
　　“章爷爷，”陆之羽看着老者腰间那标志性的烟枪，微笑道：“是我啊，陆家小囡啊，您还记得我吗？”
　　“陆家阿囡……”这个被陆之羽叫做“章爷爷”的老人家手里的酱油瓶子抖了一下，索幸没有摔在地上，他转过身来，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你是之羽？”
　　陆之羽连忙点头。
　　老章头的手紧紧地抓着陆之羽的袖子，不住点头：“丫头长大了，眉眼跟家兰越来越像了啊。”
　　家兰是陆之羽外婆的闺名。
　　“快快快，别站着了，这是你家，快进来，进来……”老章头一边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一边不住地拍着陆之羽的胳膊，简直激动得语无伦次。
　　进了院子，他似乎见不得来陆之羽站着，非得叫她坐下，自己却闲不住地走来走去，倒叫陆之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半晌，老章头似乎想起什么，到里屋拿了个叠起的手帕出来了，口中道：“囡囡啊，你自己先坐坐，我出去买几个菜，啊。”
　　陆之羽知道，手帕里大约包的是钱。她连忙摆手：“爷爷你可别忙，我随便吃点儿就行，不用这么麻烦。本来就是回来看您的，怎么还能让您忙来忙去的呢。”
　　无奈老章头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打断了陆之羽的话：“不忙不忙，哪有囡囡回家了随便吃的道理，你就在这坐着，我马上就回来。”陆之羽拗不过他，也素知他一向有主意，任别人怎么说，只要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之羽也就只好乖乖听话。

　　果不其然，莫约一个钟头的时间，老爷子终于大包小包地提了许多东西回来了。陆之羽看得揪心，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了，拎着这么多东西，万一摔着可如何是好。刚才就该一起跟着去的，她有点后悔。
　　“老头子做的菜啊怕不合胃口，我听说城里的小姑娘都爱吃菜馆的菜，就到西园买了一些。”老章头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拿出碟子来，陆之羽赶忙上前接住。
　　碗和盘子都是外公留下来的白瓷，还是她小的时候家里人托从佛山订做的，只是似乎许久没有人用，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老章头用手在盘子上面擦拭了一下，嘟囔道：“这才几天没擦就落上灰了，所以说啊，现在的空气污染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陆之羽不禁乐了，章爷爷不仅眼睛一点儿都没花，还挺紧跟时代潮流的，连空气污染都知道。
　　两个人陆续又拿了几个盘子和碗出来，由陆之羽抱到了井边用水冲洗，老章头一边打水，一边就对着陆家小囡打开了话匣子。
　　“囡囡今年有二十五吧？”他仔细想了想，伸出指头开始计算：“属龙的，那还是二十六了啊？”
　　陆之羽垫脚把绳子上的洗碗巾扯了下来，笑道：“是二十六。”
　　“那还有男朋友啊？”老章头终于问到了重点。
　　陆之羽继续笑，笑到自己都觉得太假。这算是在法国被老妈逼婚，回到国内也难逃不掉的节奏吗？难道说，老妈偷偷给章爷爷打了招呼，找章爷爷旁敲侧击地助攻来了？
　　“我记得以前好像有个小子，是叫谢……谢什么的来着？”
　　陆之羽恍惚了一下，笑容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