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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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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秋,姑爷来信了么?”宋梓涵手持剪刀,一边剪着花瓶里的梅花,一边随口问道。
鸣秋拿了抹布站在一旁,将剪落的枝叶及时处理掉。“听说前些日子来了一封,直接拿去主院了,老爷夫人看完后,并没有交代送过来。”
“是么?”宋梓涵稍稍有些失落,“那定然是信中未曾问起我。”
“许是姑爷问了,被老爷夫人挡下了。”鸣秋安慰道。
“他们为何要挡?那之前的信又为何不挡?你不用糊弄我,我心中有数的。”宋梓涵将剪下的花枝拿在手里,心不在焉地剪着那枝干,落了一地碎屑。
李暮辰于两个月前北上建业,将李府产业扩往京城地带。初时,三四日就有一封家书,末尾必定会将宋梓涵问上一问,寥寥几字,简单淡漠,却是表现出一份牵挂。
宋梓涵每次看到信,总要欢喜上一阵,觉着这种被牵挂的感觉甚好。因回信是附属在公公婆母的信后,必会被他们看到,便不好意思言语缠绵,只好也简单答复几句,基本上是李暮辰问候什么,她答什么。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半个月来,她一封家信也没看到。初时,以为他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写信,可后来又打听到,家信还是每三四日一封,只不过是公公婆母再没有遣人送来。
宋梓涵的心渐渐冷了,她觉得李暮辰是厌倦了,如今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春天很快就来了,桃花满枝,纸鸢满天,宋梓涵闲来无事,又拿出李暮辰做的纸鸢细细观赏。
夏荷清丽,李暮辰笔下的荷花天然自成,娇而不嫩,美而不艳,宋梓涵很是喜欢,更何况这是李暮辰送她的礼物。
宋梓涵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也给李暮辰送样礼物,虽然如今他不怎么待见她,可她终究是妻,那便做一个好妻,让他不能舍弃她。
花中君子再次盛开的时候,李暮辰回来了,宋梓涵总共做了三样礼物,银丝发带,墨竹长衫,云纹短靴。
做发带用的丝是宋梓涵亲手养的天蚕吐的,天蚕娇贵,极难成活,她养了一桶,最后吐出的丝只够用来做一条发带。发带极细,宋梓涵却极为细心地用暗绣之法绣上寒梅枝叶,以作妆点。
长衫所用的丝绸也是上好的布料,手感极好,贴肤柔滑,穿在身上仿若无物,很适合炎夏之际穿戴。这布料极贵,宋梓涵没有银钱,典当了身上的首饰,又做了三个月的绣品,悄悄遣了鸣秋去卖,才凑够的数。
短靴的底子是千层底,厚实柔软,穿起来却轻便灵巧。一双千层底就花费了宋梓涵一月时间,十指通红残破,令人不忍观睹。
宋子涵听到主院通报李暮辰回来的时候,捧着手中的一套衣装浅浅笑了,小心地放进衣柜,略微收拾了一番,便到主院前去迎接。
主院的气氛有些低沉,听不到任何欢庆团聚的声音,宋梓涵的心一沉,急忙收敛了欢悦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踏进主院。
“父亲,孩儿在外谨遵家规,从未做过有损家誉之事,不知父亲所问之罪是为何事?”李暮辰端端正正地跪在前厅正中,面容一如离去时,沉稳淡漠,波澜不惊。
宋梓涵心中略有不安,急忙走快两步,进到前厅施礼问安,疑惑地看向李暮辰。
李父坐在椅子上,一脸怒容,喝道:“所为何事?!你倒是会装傻!京城府院里的那个青楼女子是怎么回事?家有妻室,你不闻不问,竟有心思出去乱搞!如此这般不是毁我家誉,是什么?!”
宋梓涵闻言,心口蓦地一凉,不由自主往李暮辰脸上看去。李暮辰却是看也不看宋梓涵一眼,朝着李父不卑不亢道:“父亲,箐娘是被迫卖入青楼,不曾挂牌已被孩儿救出,算不得青楼女子。况且孩儿与她只是知己之交,并未逾距半步,怎能说是在外淫逸不羁呢?”
“辰儿你太天真,既然已经卖入青楼,便是娼籍,你救她出来也需买她卖身契,这外人看来,自然是你色欲熏心,图她美貌,传出去实在不是什么美事。”大夫人冷冷一笑,淡淡道。
宋梓涵的婆母,也就是李府二夫人,见状,一张脸霎时间便白了,急忙朝着李暮辰道:“孽子,自己做错事,还不快向你父亲谢罪道歉!为今之计,只有早些遣了那女子,澄清事实,免得一家清誉受你所累!”
“箐娘身世凄苦,伶仃无依,我已认她为义妹,断不能将她赶出去,请父亲谅解。”李暮辰并不打算退缩。
“孽障!”李父气极,拿起手边的瓷杯边撂了过来。
瓷杯砸在李暮辰的额边,瞬间便破了皮,殷虹的鲜血流淌而下,吓得宋梓涵一缩,不知所措。
李父并不解气,唤了下人去拿家法,二夫人边哭边求饶,又一边捶打李暮辰叫他认错,李暮辰却是端端正正地跪着,面容沉静,万年不变的波澜不惊。
宋梓涵看着李暮辰,觉得自己该置之不理的,毕竟是李暮辰对她不起。可……他是夫君,夫君若要纳妾,本就是天理伦常,何来对不起她这一说呢?若是帮了他,说不定他会心存感激,日后也会好过一些。
这样想着,宋梓涵便也跪了下来,道:“父亲,此事儿媳也有错,父亲若要怪罪,便也算儿媳一份吧。”
李父见状,皱眉看向这个向来安分守己的儿媳,道:“你不用替他说话,想来此事你也是不知的。若非老友偶然撞见,传书于我,只怕这孽子乐不思蜀,想要瞒天过海。”
宋梓涵低眉道:“父亲,此事一开始儿媳便是知晓的。相公心仁,救了箐娘之后,也觉放在身边有所不妥,曾想给予她些许银两遣了她。奈何箐娘身世凄苦,伶仃一人,又是知恩图报之人,便不愿离去。相公思量再三,不敢告知家中,怕气坏了父亲与婆婆们,便暗地里修书一封传与儿媳。儿媳一时心软,念箐娘身世浮萍之苦,就劝相公将她留下。一来,箐娘身家尚还算清白,又是个细腻的女子,若是留在相公身边照看,儿媳也还心安些,二来,也是好事一桩,只盼着将来能求个好报。如今看来,是儿媳思虑不周了,万望父亲能够谅解。”
“此话当真?”李府半信半疑地问,他固然生气,可宋梓涵怎么说也是知府之女,虽不是很得宠,却不能驳了知府的面子。
“儿媳字字属实,不敢欺瞒。”宋梓涵抬头望向李父,余光瞟向李暮辰,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心中略有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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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最终以李暮辰禁足半年作为惩罚而告终。京城产业交给大哥去办理,至于那箐娘,也由大哥前去安顿处理。
大哥临行前,宋梓涵拿出买布料仅剩的银两交给大哥,请他代为转交给箐娘。
回房的时候,李暮辰侧卧在床上,手里捏着一个香囊,怔怔地发呆。香囊上是琼楼玉宇图,月下李暮辰身着青衫,执扇而立,容未笑,神已悦,是宋梓涵从未见过的风景。
宋梓涵走过去,将床上的薄被拉倒李暮辰身上,轻声道:“相公若是累了,便歇会儿吧。”
李暮辰回过神来,盯着宋梓涵看了良久,目光清凉,神色冷淡,最终敛了眼睛,淡淡道:“许久不见,夫人可有话要说?”
宋梓涵心中一颤,顿了会儿,才道:“相公若是有心,我便想想办法,将箐娘纳进府来。”
李暮辰的眼皮动了动,面容有些僵硬,良久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宋梓涵心中一凉,她本是赌气之言,此时却是骑虎难下,却见李暮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显然是不想理她了,便更加委屈。
在宋府时,她便受尽冷落,如今嫁来李府,每日也是如履薄冰,今日一番言语又触怒了公公,只怕婆婆也因李暮辰失去李父的重用,而将她怪罪。如若她再提纳妾之事,日后便更无立足之地,李暮辰非但不理解她,反而日益对她冷淡,宋梓涵越想,心中越悲凉。
此事却不待宋梓涵消化,日子便急速前进。京城那边,大哥刚去交接产业,箐娘便独自一人披星戴月,匆匆赶来李府。
宋梓涵只听李暮辰只言片语,便以为箐娘是个温婉娇柔的女子,却不想见了面才知,什么是佳人绝代,风华冠京。
容貌自是不用赘述,单是那气质便是人间少有。灵眸闪动,巧笑倩兮,红衣似火,张扬有度,就是随便找个树往那一靠,便是一副绝世佳人图,端地是叫人神魂颠倒,却丝毫不显娇媚轻浮之感。
宋梓涵有那么一瞬间是自卑的。这样的女子,谁人不爱,便是她自己,也是仰望的。
箐娘没有从正门进来,坐在墙头晃着双腿朝宋梓涵笑。“姐姐可是辰郎夫人?果真是贤妻之相,箐娘这厢有礼了。”
宋梓涵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怔怔地仰望着墙头的倩影,略有不安。
箐娘见状,笑着跳了下来,轻轻盈盈的落地,似一团火扑面而来。“辰郎呢?我是来找他的。”
宋梓涵似是被这团火灼伤,渐渐回过神来,一时间有些鬼使神差,便问道:“姑娘为何会看上我家相公?”
箐娘闻言,瞅着宋梓涵噗的一声笑了,道:“那姐姐为什么会看上辰郎呢?”
宋梓涵被她问得一怔,犯起迷糊来:“他是我相公啊。”
“若他不是姐姐的相公,姐姐可还会注意辰郎?”
“不是?”宋梓涵蹙眉,“为何不是?”
“我只是说倘若。”箐娘浅浅一笑,继续道,“我有个指腹为婚的夫君,从小青梅竹马,待我极好,只等来年开春就成亲,可我却没有看上他。若是姐姐呢?若姐姐是我,可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钟情于辰郎?”
宋梓涵沉默着,没有答话。若是她,怎么会有机会结识李暮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子的世界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怎么会遇上李暮辰呢?宋梓涵不明白,因此也不知答案。
“我遇着辰郎的时候,他正被匪人打劫,差点没命。”箐娘扫了一眼瞬间白了脸的宋梓涵,继续浅笑言语,“我救了他,被他身上静然孤寂的气质折服,心想,我此生便只他一人了。我回家退完亲,便快马加鞭赶去京城,却被他温婉拒绝,那时我才知,他是有妻室的。
“我本该知难而退,可是姐姐,你没有给他温暖,你让他依然孤寂,那我就还是有机会的。我会些轻功,高墙大院拦我不住,他一介书生便对我无可奈何,那时,我们驰骋城郊,我们吟诗作对,我们互诉心事,是何等的快活。我以为,他会接受我。
“显然,我错了。所以我把自己卖入青楼,威胁他。”箐娘对着宋梓涵璀然一笑,世间风华尽在其中,“姐姐,此生若不是他,那么别人在我眼里还有什么区别呢?这种感觉,你懂么?”
宋梓涵的心一颤,软声道:“你甘心为他屈居妾室?”
“妾?”箐娘对着宋梓涵摇头笑道,“姐姐,我若要,他便只能是我一人的。他,不会是你的。”
宋梓涵僵在了原地,霎时间只觉寒冬十月已然来到,冻得彻骨疼痛。
箐娘一来,李父自然大怒,病了三日之后,立即传家法,这次就算宋梓涵出面劝解也不曾做效,二十鞭子结结实实打了下来,李暮辰在床上躺了足足半月,期间为不再惹事,箐娘暂居城内客栈。
宋梓涵看着李暮辰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迟迟不敢下手上药,总怕弄疼了他,最后还是鸣秋接了过来。
箐娘暗中送来的药是极好的,五日之后伤口已结痂,开始长新肉,只是期间必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以免伤口再次裂开。
宋梓涵曾问箐娘,既然爱他,为何还要让他为她受苦。
箐娘笑。“他若爱我,便甘愿为我受这苦,即使苦,也是甜的。而且,我需要他为我受这苦,苦尽甘来,爱才能长远。”
宋梓涵不懂,她是半点也不愿让李暮辰为她为难的,她觉得,有付出,才有回报。
然而,宋梓涵终究还是输给了箐娘。
李暮辰身体好了之后,箐娘便时常悄悄来府中,两人易容出府,游船逛街,赏花饮酒,愈发衬得宋梓涵形单影只。
其实李暮辰也是要带宋梓涵的,宋梓涵也很想去,可箐娘在一旁笑得倾国倾城,瞬间便没了宋梓涵的颜色,再加上她又顾忌人妇礼规和家中情况,便只能独自在府中忧愁忐忑。
这样过了两个月之后,李暮辰递给了宋梓涵一封休书,惊得宋梓涵几乎站立不住,心痛难当。
宋梓涵死死盯着李暮辰递来的休书,不肯接过来,哑声问道:“为什么?你若真想要,把她纳进府来,我绝不说半个不字的,哪怕是降我为妾室,也是可以的。可我从没想过,你当真会休了我,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很好,我也曾以为我们会这样一辈子的。当初娶你,是家母之意,为的是知府大人这个岳父,我自认亏欠于你,便不愿怠慢了你。可你我毕竟诸多不合,皆为冷情之人,遇见了箐娘,我才知人生原来可以这样过活。”
“皆为冷情之人?”宋梓涵勉强笑了一下,泪眼问道,“我日日将你放在心尖上,亲自为你煎茶,研磨,缝衣,你稍又不快之意,我便不言语烦你,为你做一条发带,差点累瞎眼睛,休息了数月,如今眼前还是模糊,你说我冷情,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热情!难道因为你爱箐娘,这世上就只有她是爱你的吗?”
“你我之间其实从未有爱,更多的是夫妻模式。”李暮辰并不为所动,淡淡道,“你在认认真真地做一个贤妻,一举一动皆有礼规圈点,未曾逾矩半步,作为一个妻子,你无可挑剔。可你的好是给你的夫君的,若不嫁我,便会是另一个人承受你的好,而爱却是只能给一个人的,即便那人不是夫君或妻子,依然可以倾尽所有的给与。”
李暮辰走了。李府是必然不会同意他与箐娘成亲的,他和箐娘私奔了,留给宋梓涵一纸休书。
宋梓涵将休书烧了,李府并没有人知道李暮辰把她休了,因此也没有人赶她出府。开始时,会有人同情他,渐渐地,便没有人记得她了,她一个人在庭院里,哪儿也不去,自己刺绣为生。
每每到晚间,独自一人躺在床的时候,她会忍不住的落泪,会想,那怎么就不是爱了?她的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做什么都以他为主,为了他,她都不再想什么自由了,甘愿在这无人的院墙里孤老终生,只为他可能会回来的一天,再见他一面。
李暮辰说如果她没有嫁给他,她也会对别人这样好。宋梓涵不知道会不会,可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这一生她就是嫁给了他,没有嫁给别人,从此一切都交付给了他。
难道仅仅因为这,她的付出就不是爱了吗?李暮辰说爱只能给一个人,可这一生,宋梓涵的心的确只给他了一个人,这难道不是爱吗?如果不是,那爱究竟什么模样呢?
宋梓涵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她现在心里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当真是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