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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楚幽 ...


  •   刀光剑影落下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惊慌。
      血的味道开始弥散,最后的意识里,我又看到了桃花满院,曲水流长。
      那是我许多年前,和某个人一起朝夕生活的七秀坊。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入的恶人谷了。
      只记得那个时候,因为在名剑大会的比试上杀了一个纯阳宫女弟子,当了第一个无视点到为止的规矩的人,震惊了大半个江湖,从而天天被纯阳宫和一些江湖人士追杀。
      烦不胜烦,索性,就入了恶人谷躲个清静。
      自在逍遥。
      “哎,你叫什么名字?”
      某天,我刚从议事厅走出不远,牵着马独行在路上,忽而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回头看去,黑衣金饰的女子坐在岩石上,一双桃花眼弯起来,笑容分外明亮。
      她便是叶重烟了。
      “楚幽。”我施施然站在原地,朝她微微一笑,自如回答。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身影轻盈活泼,马尾在背后摇啊摇,莫名添了不少娇俏。她蹦到我面前,捏着下巴凑过来,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美丽的眸微微眯起,明知故问的问了一句:“咦,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我好笑地望着她,“我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
      叶重烟,她比我晚入恶人谷,却比我要出名太多了。
      公然顶撞孟青那位攻防指挥已经是家常便饭,战场上不听指挥也是隔三差五,时不时鬼灵精怪的鬼主意让好多人愁出了苦瓜脸,时日渐久,却又没人能将她制住,于是在这恶人谷,谁看到她不是退避三舍,二话不说先躲个清静。
      然而我却觉得很是有趣。
      她来回踱步,裙角微微泛动,托着腮似乎在想如何继续下一句话。
      真是难得看到伶牙俐齿的她这副模样。
      “话虽这么说,我却还没真正跟你说过话。”叶重烟抬起头来,嘴角笑意不退,愈发灿烂起来,“不过,你每次暗地里支持我的这份情,我记得。”
      不想答些客套的无需在意,我亦笑着直接回答:“好。”
      她满意的点点头,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坐骑里飞沙,不客气的上前抚了抚它的鬃毛,旋即又回头看着我,眸中熠熠明光:“你说,是你的里飞沙厉害,还是我的踏炎厉害?”
      知她心中盘算,我坦然笑道:“可要比试一番?”
      话音刚落,她即刻打了个响指,踏炎乌骓拐出一个角落,绝尘而来。
      她飞身而上,攥紧了缰绳在马背上如沐天光:“那就一块儿去长乐坊猫婆婆那吃烙饼喝热酒如何?我来付帐,只要你能……快点跟上。”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意味深长,旋即她一拽缰绳,马蹄立起,作奔腾之势。
      那时候真想问问她,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骨子里竟有这样一份学也学不来的骄傲。

      数月后,重烟第一次在战场上败了下来。
      她风风火火的回来,手臂上明明还在流血,她却像忘了这件事一样往椅子上一坐,甚至没有去身后的柜子前取止血药,就先兴奋的紧盯着我说战场上遇到了一个对手旗鼓相当。
      我苦笑着替她去取绷带和药:“谁这么惨,敢不自量力跟你同台比较?”
      哪知重烟这次颇为反常,不但不恼,看着窗外的月光还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不不,他啊……真的挺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浩气盟的指挥叶寒江,和她一样师承藏剑山庄。
      一切便变得有些不同了。
      重烟开始更喜欢上战场,在攻防时将敌方杀的片甲不留不说,还愈发喜欢深入敌营,只为在千军万马之间与他交锋,然后这战场上似乎再没其它人,她眼里心里渐渐只剩下那一个人。有时她全身而退,有时也一样会受伤,只是无论是哪种情况,她收战回来后的神思都一样停留在战场上,自言自语,又自顾自笑。
      “楚幽,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像他这样破招?”
      “踏雪寻梅那招他用起来太潇洒了!为什么好像比我还好看?”
      “哼,狡猾,居然敢醉月我!”
      “啊这个伤口好疼好疼,我都收手了,他做个样子不行嘛,真较劲!”
      帮她包扎的时候,总经常听到这样的抱怨。
      送信后没有得到回复,又经常看到她拍着桌面生气的嘟囔:
      “了不起了!不回就不回,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有多稀罕啊!”
      然而忍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开始扒着窗口往外看,妥协的声音有气无力的飘过来:
      “呜,我错了,我真的好稀罕。”
      我看着她每天都千变万化的心情,只觉得又有意思又好笑。
      后来,等信等的不耐烦了,她开始直击敌营,频频往浩气盟跑。
      起初好几次她都垂头丧气的回来,明显碰了不少钉子。
      可是渐渐的,她在那留的时间越来越久,回来时也愈发神采飞扬,我不由得有些同情叶寒江,他一定是被烦的不胜再烦,可又撵不走这块牛皮糖,时日久了就习惯了她在身旁,没有她的吵吵闹闹,反而会觉得冷清的不习惯,最后只好妥协,默许她的陪伴。
      我看着她愈发顺利,也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偶尔睡不着时会想,若我那时有她一半的勇气和决心,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我初入七秀坊的那一年,十岁。
      春风微软,碧水潺潺,微风拂过裙摆,师兄领着我站在青萝山下的水岸边,放了一只白纸折成的纸船。他说,把想念却不可得的人当作这只纸船,放远了,便忘了。
      那时候我最想念却不会再回到身边的人,就是我逝去的爹娘。
      可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五年后,这个人会变作他。

      师兄大我八岁,我拜入秀坊那一年,他正值十八。
      年少如斯,风华正茂,师兄一手双剑精妙无双。柳絮纷飞时,他在一片碧翠之间剑指天下;梨花如雪时,他在白茫茫一片里风姿俊雅;等到秋意渐浓,一地落叶就是他舞剑时最好的伙伴,漫天红叶飘飘洒洒,他的身影动如玄风,疾如闪电,向阳而立,满目金光。
      许多师姐师妹都喜欢躲在一旁悄悄看他。
      而他总是谦和微笑,眼神就像冬季里的暖阳,又像江南温柔的风。
      那时的我,已经开始以他为傲。
      所谓心悦一人,大约就是对他的崇拜和迷恋,像枝叶一样渐渐生长,在一年又一年的间隙里,不知不觉,终于长成了心底永远无法连根拔除的参天大树。

      第一年春意绵绵时,师兄摸了摸我的头与我说道:
      “小幽,冰心诀和云裳心经,你想修哪一个?”
      “师兄虽然练的冰心诀,可女孩子还是救死扶伤比较好啊。”
      “因为……大家都会喜欢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呀。”

      第二年夏风阵阵时,师兄离开许久后从外面回来,看着我啧啧称赞:
      “不错,小幽不仅厉害了,还长高了不少。”
      “来,让师兄试试你的云裳心经练得怎么样。”
      “妙舞神扬现在就跳得这么好看,再过几年,我们小幽一定是秀坊最美的姑娘。”

      第三年秋雨沥沥时,师兄站在桂花树下,声音悠悠扬扬:
      “八月桂花香,花好月圆。”
      “又到了吃月饼的时候啦,小幽想吃什么样的月饼?”
      “好,你想吃什么,师兄就带你去吃什么。”

      第四年冬雪簌簌时,师兄倚着二十四桥凭栏眺望:
      “又是一年啦。”
      “我们小幽也快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
      “对了小幽,你见过雪么?像……像纯阳宫的那种。”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顿了一瞬,嘴角不知为何微微上扬。
      而后他回眸过来,眸中溢着笑,好似发现自己问错了人,又笑得更加荒唐:“想来你也是没有的。”紧接着他扬起头望向天边的云絮,侧面看去的颈项线条那样好看,安静一瞬,听到他似回味似叹息的复又说道,“纯阳宫的雪……很美、很美。”
      然后终于不再说话,背后水天一色,衬得他的眸清澈非常。
      然而,他却没有说会带我去看。
      那时我便知道,永远都不会了。

      第五年的春夏交替时,师兄带回了一个纯阳宫的客人。
      那个女子如霜如雪,纤尘不染,眉目间无处不透着冷静高绝的出尘之色,往秀坊二十四桥上一站,冰清玉姿,映着水光天色,令人不由得感叹,云端之物,怎容凡人摘得?
      而印象中,师兄在我面前,好像永远都是那么温柔。
      温柔的讲解心法,温柔的看我练剑,温柔的与我说话,甚至温柔的在我额上落下一个长辈般的吻,一直一直,都像是吹不散的三月春风。可只有在那纯阳宫的女子面前才会眯起细长的眸,眼风一挑,如诗如画的山水骤起风波。
      “下届名剑大会,不如我陪你去打?”
      二十四桥上,他倚栏而坐,笑意轻轻扬在眼角,似很享受这一段时光。
      他身边的女子却淡淡的看过来,只是简单的回了两个字:“不必。”
      “啧,看不上我?”
      “是看不上冰心诀。”
      “哟,眼光这么高,那云裳心经你不会也看不上吧?”
      “那自然是不同的,可惜你不是。”
      “谁说的?”师兄勾唇一笑,眸里华光万丈,手中双剑翩若游龙的舞了两下,而后又望向她,郑重笃定仿若在对待世间最珍视之事,他道了三个字——“你等我。”
      眸中信誓旦旦,情意深重,如若那个季节里最灿烂的阳光。
      而我躲在桥下树后,阳光灿烂到双目泪流,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让他留下。
      想要与他一起共度的时光,还未说出口,就已经赶不上。

      等到秋天来临,师兄却终于离开。
      他走时是个雨天,秀坊细雨绵绵,薄薄的雾气将亭台楼阁、听香水榭都笼成一幅诗意的画。我跟着师姐妹站在码头送他,他听着大家的叮嘱,却像是嫌弃大家过于担心一样微微一笑。后来师姐妹都先离开了,我仍固执地站在码头目送载他远去的船舟。
      师兄站在船头,高声催促我快点回去,却见我不为所动。
      他叹气,又无奈的笑,仍旧是那样温柔细致,一如既往。
      而雨忽然之间越下越大,师兄比我还着急的抬头看了看,连忙又朝我看了过来,着急的用手比了个喇叭,对着我高声喊道:“小幽!站进去一点,别被雨淋湿了!”
      他脸上和往常一样紧张担忧的神色,我没想过会再也看不到。
      后来他再说了什么,我就真的没有听到了。
      湖水悠悠,带着他越来越远,最后变为天边一点,于我已不可分辨。我在那里又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秀坊码头。回去的路上,万籁俱寂,雨碎花残,我撑着伞沿着蜿蜒小径慢慢走,慢慢走过那些和他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却不知道,再也走不回远去的时光。
      那一年我十五岁,我没有想到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他。

      很久很久以后我也去过纯阳宫,看过他曾觉得很美的雪。那里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有缭绕的雾气,有晶莹剔透的雾凇,脚印清晰的印在雪上,发出松松软软的好听声音,就像那一年他轻轻柔柔,踏过满地落花。嶙峋的山势险而陡,浩大宏伟的道观安然屹立于其中。远远看去,檐角飞扬,层叠簇拥,令人不自觉心生庄重。
      西岳华山,天下奇险,果真名不虚传。
      琼楼玉宇大约说的便是这样,如若海市蜃楼伫立云端。
      然而我却觉得这冰天雪地冷入五脏六腑,冷得我心脏抽疼。
      这里的一切都太清太冷。
      就像师兄喜欢的那个出尘女子,纵然冰肌玉骨,不染凡尘,却终究太高太远,他生时不可得,豁出性命亦不可得。

      十年后,又是名剑大会。
      我终于站在华山之巅的论剑台上,将那纯阳女子斩于幽月乱花之下。
      我用剑尖挑起她奄奄一息的头,第一次觉得华山之雪竟那样好看,衬得她脸上的血那般鲜红刺目,就像那一年刺得我忍不住流泪的阳光。那些血星星点点的覆了她半张脸,可看起来仍旧是那样冰清玉洁,还是师兄当年喜欢的模样,我看着看着,又觉得那样可憎。
      “十年前,你看不上冰心诀是不是?”点点雪落之中,我轻声问道。
      “你……”她在死前震惊的瞪大眼。
      “现在,你看得上了么?”
      那一年,师兄为陪她参加名剑大会,放弃已修习多年、炉火纯青的冰心诀。短短数月之间转修经脉心法都全然不同的云裳心经,然而一门心法的修习怎会那般容易,他却急功近利,强行修习,隐患深藏。他离开七秀坊,赴名剑大会之时,心法套路虽已成熟,然而内息早已紊乱,气脉移转。持久而战,极难控制消耗,不是走火入魔而死,就是经脉逆转而亡。
      但那女子求胜心切,罔顾师兄性命,终致无法转圜。
      可她竟还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每每想起,我都恨得寝食难安。
      转修冰心诀之后,我翻开师兄的秘籍心法,看到上面熟悉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好像又看到那些他在秀坊留下的时光,冰心诀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招式,都好像能看到师兄当年舞剑的姿态,和那纷飞飘洒的柳絮飞花。
      最珍视的人被抢走,我想过能待在他身边就好。
      可那个抢走他的人让他彻底消失在了这世上,该怎么想才好?
      我轻笑,收回剑,看着那女子的头直直垂下,而后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周围已经一片哗然,观战的人群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毫不犹豫,转身轻功离开,听着冷风呼啸,心里的畅快却从未这般排山倒海。
      十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飞身于这大雪覆盖的险山峻峰,仰起头时有雪落在脸上,忽觉彻骨冰凉。
      白茫茫之中,我又看到青萝山下水岸边的那只纸船。
      摇摇晃晃,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师兄依然在说:“把那些想念却不可得的人当作这只纸船,放远了,便忘了。”
      然而,我放了无数只纸船,终究是忘不了,也没有办法再回去了。

      重烟再一次推门而入,我忽然从远走的思绪中醒过来。
      又一次听她悠悠说起这一次去浩气盟的情况,似乎是绊了口角,愤愤不平的再一次说着叶寒江真是给脸不要脸,千篇一律的说辞,我都已经懒得再安慰她。
      “哎,你都不知道,他真的是气死我了!”这不,又是这样的开场白。
      我忍住笑意,煞有介事地问:“这次又怎么了?”
      “今天浩气盟有个退隐老将去世了,他去祭奠了回来之后,我们就聊了聊这个话题。我跟他说起百年之后的事,说自己一定要葬在山庄后面的九溪十八涧。你知道的,九溪十八涧的尽头处有个大瀑布,宏伟壮观,小时候师父带我去看,我就喜欢的不得了。”重烟抓着我激动的说着,眼神里光彩照人,看得我都不忍问她为什么你们要聊这么奇怪的话题,“可是、可是他……他居然说谢谢我告诉他,他刚好可以避开,免得死后还要被我纠缠,魂魄不安!”
      我忍了又忍,忍得嘴角抽搐,终于忍不住爆笑出来。
      重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神色颇为可怜,似乎分分钟都能哭出来。
      “那个,你别听他胡说……哈哈哈……”我压着笑说了半句,又实在压不下去。
      “楚幽你真讨厌!”重烟恼怒的推我一把,仍然不开心的嘟囔,“喂,就只顾着笑我,那你说说,百年之后你又想葬在哪?万一我改主意了,我可是也要避开你才行!”
      听见她这样问,我的笑声就渐渐淡了。
      我想了想,郑重对她道:“七秀青萝山下,正对着二十四桥。”
      重烟有些惊讶的望过来:“咦,为什么?”
      “想知道?”
      “想知道。”
      “真的想知道?”
      “真的想知道。”
      “就不告诉你。”
      “……楚幽我打你哦!”
      重烟说着就扑了过来,我笑着往后躲,避开她的张牙舞爪:“好好好,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喜欢安静,青萝山安静,可对着二十四桥,又不会太安静,正适合我呀。”
      “你再瞎掰?”
      “没有!真的,青萝山是我最不会感到寂寞的地方了!”
      我看着重烟,小心翼翼的避开她的手,义正言辞的认真回答。
      重烟还是“嘁”了一声,依旧不信的扑过来。
      “哎我是说真的!要是哪天我遭遇不测,你真的要把我葬在那里……”我嬉笑着往后退,身体刚好抵在桌台上,阳光从背后落进来,暖洋洋一片,煞是温暖。
      我回头朝天空看了看,从刚才说的话里,又一次看到了那一年的师兄。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遗忘。
      青萝山,水岸旁。
      水碧天蓝,他风姿俊雅,举世无双。

      那真的是我永远都不会寂寞的地方。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楚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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