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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唐子墨 ...


  •   “哟,唐大指挥又来了?”
      在藏剑山庄门口站定的时候,早已熟稔的护卫这样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笑,不自然的晃着手里顺路从扬州带来的糕点,脸上柔和亲近的神色竟有几分腼腆,似乎还是当初的少年,哪里像是如今叱咤风云的阵营统战指挥。
      护卫们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都无奈而惋惜地耸耸肩。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来了吧?

      环碧湖舍内闪过一抹金色的影子,叶重烟微微回眸,眼角的余光看见他的身影,嘴角跟着扬起的同时,不由分说调转了方向和目标,疾风骤雨般持剑向他袭去。
      唐子墨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接着敏捷地侧身躲开。
      手中的糕点往不远处的石桌上一抛,然后迅速祭出自己的武器,阳光在对方剑上反射出的刺白落进眼底的时候,他条件反射的一边躲开一边朝那个方向投掷出几枚梅花针。
      “哎呀——”
      叶重烟的声音乍然传来,手中的剑哐啷一声掉落在地,她捂着手臂半跪下来,似乎是受了伤的样子,额前的发随着她低头而垂下来,看不真切是怎样的情绪。
      “叶姑娘!”
      唐子墨脸色一变,连忙追上前,明明是丢暗器的人,表情却比受暗器的还要惊慌。
      结果才在她身边蹲下,正要伸手去看她的手臂是不是被划伤的时候,叶重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他的穴道,一瞬间明白过来的时候堪堪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不是因为自己中了计,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还有心情使诈,就证明她完好无事。
      “嘻嘻……”
      俏皮得意的笑声随即传来,叶重烟扬起头,朝他欢快的笑起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么灿烂而美丽,不由得心里也高兴起来,脸上的笑跟着她的笑又浓了几分,叶重烟伸手解了他的穴道,煞有介事的摇摇头数落道:“子墨,你这样不行呀。”
      他安静听着,扶着她站起来,笑而不语。
      “这么容易就上当,战场上可是要吃亏的。”她歪着头,看着他认真叮嘱道。
      “下次不会了。”忍住笑,唐子墨顺着她的话再一次点头应承。
      “又下次?”叶重烟惊恐地瞪大了眼,再也不相信的连连摇头,“都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中计,还敢说下次?”说到这里,她仔细看着他想了想,语气又倏地一转,“算了,反正我也不上战场了,又跟你是同阵营,应该……嗯,应该不会坑到你。”
      说完便捡起了地上的剑,悠哉游哉地走到石桌前坐下来。
      叶重烟伸手掂了掂他带来的尚未开封的糕点,好奇道:“是什么?”
      “杏仁酥稻香饼桂花糕翡翠银丝卷还有最近你很喜欢的糯米凉糕。”唐子墨走上前,一边拆开一边对答如流,看着叶重烟越发期待的眼神更加欣悦了几分,连忙将精致可口的点心摆到她面前,体贴地笑着问道,“来,想先吃哪一个?”
      叶重烟首先掂起了那份糯米凉糕放到嘴里,一脸满足的幸福。
      还没来得及吞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拍着唐子墨的肩,口齿不清的夸赞起来:“子墨子墨,还好有你在,你都不知道师父天天逼我喝那些苦药,还不准我多吃肉和点心,说什么要清淡……七大爷来的时候呢就只会找我喝酒,还没有下酒菜,看来看去,还是你最好了。”
      说着她又掂起一块银丝卷递到他面前,笑容颇为甜美璀璨。
      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她笑着说:“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落日时分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身上像镀了一层金。暖洋洋的晚风扬起乌黑的长发,拉长远去的雁鸣声,染黄锦带桥下的莲蓬荷叶,方抬头,就能隐约看见不远处弃剑谷连绵的山峦,而太阳就盘旋徘徊在那之上,散发最后最温暖的光芒。
      听着身边绵长柔软的呼吸,一切都是那样静谧无瑕。
      叶重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头轻轻靠着他的肩膀。
      两个时辰前,他们明明背靠着背,坐在这里闲聊世事过往。叶重烟还是喜欢听他说故事的,所以他说起江湖上的风起云涌,说起恶人谷的改头换面,说起上次的胜利或是失败,也会问问她的意见和建议,或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向她求个认可。
      每到这时,叶重烟总会笑起来:“都当指挥这么久了,还要问我的意见?”
      他老实的点点头:“嗯,要。”
      而后就感到背对着的那个人放松了全部的力量,倚靠在他背上,仰头看着蓝天,叹息一声悠悠道,“那就听我一句,战场上穷寇莫追,不要亲身犯险。”
      有些奇怪向来剑走偏锋的她也会说这样的话,正想问,就有声音解答。
      “子墨你……是我最后的知己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伤,让他的心弦不禁一颤。
      是……又想起了那个红衣胜烟霞的故友吗?
      唐子墨微微侧过头,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落在自己肩膀,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样的话。在她面前,好像不论过了多久,纵然现在可以与当初的她比肩而立,纵然甚至需要他来保护她,一言一行却都还是斟酌了再斟酌,思考了再思考。
      因为……太过珍重吗?
      “叶姑娘。”安静了一阵子,微风中他这样轻声呼唤。
      没有人回答,似乎在静静等候他接下来的话。
      他微微闭上眼,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用了好多的勇气,岁月中所有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就像隐忍沉淀的感情始终不会有合适的出口,那么只能变成这样一句话。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他这样说,在风里那么遥不可及又无处不在。
      身后仍旧没有声音传来,只是听到了细腻绵长的呼吸,就像沉沉起伏的山峦压在心上。
      大约始终是不需要他说这样的话吧,他有些自嘲地微微一笑。
      轻轻调整了坐姿,让她侧靠着自己的肩膀,看着她安静闭着的双眸和微微抖动的睫毛,就像着了魔一样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虔诚而小心,仿佛那是一碰就会融化的冰雪,连指尖还来不及感受到清晰的温度,就怕被发现一样赶紧移开。
      还好,她没有醒来。
      心中汹涌澎湃的紧张和害怕这才沉淀下来,他轻舒一口气,微微弯起了嘴角。
      笑容和眉目都是那样满足和喜悦,仿佛这样就已足矣。
      紧接着,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顶,就像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一直都在。

      那个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心愿,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许下的吧。
      虽然,永远都不可能由他来实现了。

      扬州再来镇西北,一座破败的稻草屋。
      敌人兵刃掉在地上的时候,唐子墨和叶重烟都松了一口气。
      好在唐芸来的及时。
      她惊异地看着眼前的情况,倚墙而坐的叶重烟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她旁边的唐子墨身上也全是灰尘和血污,狼狈的让人不能相信他竟然能指挥整个恶人谷。
      唐芸不可置信地在他们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扶他:“师兄你没事吧?怎么会伤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只有叶重烟堪堪轻笑了一声:“傻子啊。”
      然后唐子墨也会意的跟着笑起来。
      两人脸上的笑容云淡风轻,还有几分洒脱自在,好似感受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也没有了从前现在的负担,天地间只剩下这场畅快的欢笑,劫后余生的心情大约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而唐芸一头雾水地来回看着他们,直到发现叶重烟笑的眼角都泛起了泪光。
      “叶姐姐你……”她试图叫她。
      而叶重烟撑着无力的身体尽全力坐起来,然后伸手去勾马尾上的发带,乌黑长发顺势落下的同时,她拉过唐子墨的手,将那一抹明黄缠在了他尽是鲜血的手上。大约因为脱力,她为他包扎的不是很好,但神色却非常认真和耐心,一遍遍缠到像样了才将他的手轻轻放下。
      然后整个人就乏力地往后一倒,靠在墙上。
      “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了,我们俩可都要被江湖耻笑了。”她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可惜只有我们知道。”他也回以一笑,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手上的发带。
      “我倒是无所谓,你可还有整个恶人谷……就不怕,因为太愚蠢被赶下指挥位置?”叶重烟取笑道,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起来,眼神很复杂却又很明白。唐子墨听在耳里不急不恼,些微笑意在染了血污的脸颊上隐约绽放起来,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只是回问道:
      “你不是也一样?”
      叶重烟脸上的笑容就顿了一下。
      静默了片刻,她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笑:“不愧是我的一世知己啊。”

      很久之后唐芸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在叶凡好不容易同意叶重烟出去散心之后,那天自己和师兄就陪她一起来了扬州,其间因为恶人谷的事师兄已经全然不理,只好自己能者多劳,在到了扬州之后先行离开,就这样与他们分开,约好了晚饭时间在酒楼相见。
      可在她处理完事情之后,往酒楼走的路上赫然发现了师兄留下的记号。
      这才沿着记号匆匆赶到,让那两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人幸免于难。
      可说到起因的话……大约真的只能用叶重烟那三个字来概括。
      “傻子啊。”
      一个比一个傻。
      兴许是严七告诉她有些消息或许能从关外回来的人身上打听到,她老早就盘算好了将目光投向从关外押镖回来的镖队。于是一到扬州,她就寻了个机会溜掉。可那时候叶重烟的武功还没有恢复好,很多时候都需要有人护着,她却就凭着一股执念毫不畏惧的迎头直上,想着区区镖队应当不在话下,却不想镖队中有个特殊的人,就这样被人认了出来。
      那人曾是孟青余党,认出她是叶重烟,更发现她已大不如从前。
      正得意之际,唐子墨匆匆赶来,那人就在他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叶重烟下了毒,恶狠狠的扬言说只要唐子墨敢出手,就即刻引发药性,让叶重烟死在他面前。
      他僵在原地,进退不能,但终究是不敢赌的,只能硬生生地承下对方报复。
      谁让他当年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孟青和其追随者,导致漏网之鱼含恨不甘?那么现在叶重烟在敌人手上,对方要他自废双手以报当年牵连之仇时,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是轻蔑一笑,飞身上前徒手握上对方的剑,手心贴着剑锋,然后眼睛眨也不眨的一划而下,两只手霎时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他却连嘴角也不动一下。
      “傻子。”那个时候,虚弱倒在一旁的叶重烟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承让。”唐子墨低声回答,却让叶重烟一下笑了出来。
      后来两人竟然都被这余孽拿下,尽管那个时候两人都发现了叶重烟中的并不是毒,而是与中毒后症状十分相似可以假乱真的特制软筋散。然而没有了威胁,唐子墨也已经有手不能用,身后的武器也早已被逼着交出来。要不是唐芸及时赶到,他们恐怕真的要同生共死了。
      大约没有人会想到,扳倒曾经的叶重烟和现在的唐子墨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只要抓住了软肋,再不可一世的人也不过是一盘菜。
      所以得救后叶重烟止不住地笑起来,笑自己,也笑他。
      病急乱投医,关心则乱。

      等到唐子墨的手好起来之后,那条明黄的发带也就这样留在了身旁。
      叶重烟大约是忘了要回去,他也就没有主动去提,反正……这大约是除了摧山弩外,她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了吧?大约是那时染了太多血,后来就算洗净了,还是能看到发带上淡淡的血色,一直在那里,就像心里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牵挂。
      叶重烟推门进来,没有注意到他正握在手心的发带。
      阳光落在她背后,不远处停放着她牵来的两匹马。
      “走,骑马去。”
      她粲然一笑,神采熠熠英姿飒飒。
      马蹄声声,扬起一路的尘埃,两匹黑马朝着远方疾驰而去,好似就要这样奔向天涯。那时的岁月里风卷着银杏叶落下,湖面上轻轻泛起涟漪,身边的那个女子忽然扬鞭而起,马儿受惊一般长啸一声,倏地一下冲出了他身旁,盘的细致的马尾摇摇晃晃,她回头示威似的朝他扬了扬鞭子,笑的得意又优雅。
      他怔然了一霎,接着攥紧了缰绳追赶而上。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看着在他前方三尺的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嗯……这条路要是没有尽头也挺好。
      那时他这样想。

      很快,时光离开的总是如大梦一场。
      唐芸只记得那天夜里她正在凤栖楼整理事务,就看见匆匆出去的师兄不过片刻就失魂落魄的回来。看见他恍恍惚惚的站在门前,视线扫过阁内,又回头看向门外一派的烟火寒江,好似在努力分辨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虚幻。
      “师兄?”过了许久,唐芸终于鼓起勇气尝试着叫他。
      “嗯。”对方随口应道,然后转过身向她走来,仿佛没看到她的疑惑,径直在主座坐下,脸上是一片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若无其事地伸手翻了翻桌上的图纸资料,随便抽出几张扫了两眼,问道,“我走之前说到哪了?来,继续。”
      唐芸不敢多问,只能心中惴惴地按照他的话在旁边坐下。
      那个夜晚一直她和唐子墨一直熬到深夜,才把耽搁了许久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商议的时候她困得几乎闭眼就能睡着,唐子墨却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整个人无比清醒,清醒到反常。可等到结束的时候,他端坐于椅座上的身影倏地往后一靠,轻吁了一口气,好似解脱一样。
      让唐芸一头趴在桌子上的睡意也在他后续说的话里一扫而光。
      他说:“这些事情处理完了之后,恶人谷就交给你了。”
      唐芸震惊地抬起头,一边说着为什么一边伸手试图去摸师兄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却被唐子墨笑着挡下,笑容里分外无力和自嘲,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解答她的疑惑。
      “我没有想要保护的人了。”
      他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目光向上移至天花板,眼中无物,却又好像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呢?

      又过了一段时光,唐子墨退下恶人谷指挥的位置,暂留在恶人谷里辅助唐芸。
      没有了诸多事情的纷扰,他也乐得一身清闲,时常在恶人谷里自己煮酒烹茶,或是独自出去走走。因为不需要直面凶险的战场,他换了新的武器,那把摧山弩不再用了,却好好的收藏起来,上面缠绕着一条明黄的发带。
      每次看到的时候,唐芸都有些无奈。
      怀里揣着的那张大红喜帖,始终狠不下心拿出来。
      离开了唐子墨的房间,她走出不远就停了下来,有些烦闷的拿出怀中揣着的烫手山芋,举高挡住刺眼的阳光,颇为凄苦为难的皱起了眉头,简直一个头有两个大。
      怎么办,下个月末……就是叶姐姐的婚礼了啊。
      一双戴着黑手套的手从一旁伸了过来,从她手中轻而易举抽出那个事物。
      语气还颇为好奇:“这是什么?”
      唐芸一脸愁苦却来不及制止的看着他打开,然后果然不再说话了。

      叶重烟和叶寒江成亲的那天,是冬季飘着小雪的雪夜。
      凤冠霞帔,一身红衣胜过天边云霞,几缕珠帘后的容颜嫣红娇艳,嘴角的笑容幸福得就像在昭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一样,叶寒江拉过她的手,眼里的一分一毫也都是喜悦和温柔,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影那么美,美的就像一幅画。
      金风玉露,壁人一双,欢喜无限。
      因为两人现在的身份,来参加婚宴的人并不多,除了部分藏剑弟子就是师长好友,整个婚礼算不上盛大,但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开心,这么美的模样。
      等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总算是苦尽甘来。
      唐子墨站在最末,眼里却有些冰凉,随着此起彼伏的掌声起哄声,心乱如麻。
      红烛之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叶重烟望着身边人的眼里全是满满的甜蜜和喜欢,叶寒江将她轻轻抚起,小心翼翼的为她整理好繁复的衣裙,起哄声又大了一点,却分散不了他嘴角的微笑和专注的目光。
      以后,他终于都会这样温柔的对她了。
      然而夫妻对拜的时候,突然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认出是追杀他不放的宿敌,唐子墨的目光立刻凛冽起来,而他身边的唐芸也蹙起了眉头,似乎自言自语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那壮汉兴许是喝醉了,满脸通红摇摇晃晃,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将手中酒瓶一砸大声吆喝起来:“姓唐的呢?不是说他来藏剑山庄了吗?老子找他报仇找了大半年,龟儿子就知道躲在恶人谷不出来,这回不是说他要参加个什么破婚礼南下藏剑了吗?人呢?格老子的给老子出来……”
      良辰吉日就这样被人搅和,站在高处的一对新人相视一眼都皱了眉。
      叶重烟有些忍不住的正要上前,叶寒江却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没有人回答,那人还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叶寒江连忙将叶重烟护到身后,温润的眉目锋利起来,警惕地看着他。那人却笑嘻嘻地看他一眼,目光却投向他身后的叶重烟,戏谑道:“哟,你就是姓唐的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怎么你今天成亲他没有来吗?”
      叶重烟的眉头又皱了一点,唐子墨在人群中已经拿起了千机匣。
      而坐在席下喝酒的严七先一步站起来不耐烦的劝说道:“老兄,你都看到了,唐少侠不在这里,你在这里瞎搅和什么?还是快点离开,这良辰吉日的来者是客,我们也不想坏了好事……”
      “格老子的!你懂什么?”壮汉回头朝他怒吼一声,直把严七给吼怒了,他又恶狠狠地环视着四周,最后把目光又移向一双新人,叶凡看不下去的正想要站起来,那壮汉却又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知道了,姓唐的是不敢来吧?”
      笑声太刺耳,叶重烟的怒气倏地腾升起来。
      “呵呵,看着心爱的姑娘嫁给别人这种事,那龟儿子是缩起来了吧?格老子的当初杀老子的时候那么凶,老子还当他是条汉子,没想到懦夫一个!呸!孬种!”壮汉骂骂咧咧,转身狂笑着走下台阶,一边走还一边高声嚷嚷,“孬种啊孬种!我呸!”
      叶重烟猛地推开叶寒江站上前,唐芸则忍无可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拦住他。
      壮汉停下脚步挑高了眉,嗤笑道:“怎么,这孬种现在还要女人来为他出头了吗?”
      “你!”唐芸怒目而视,愤怒的说不出话来。
      “等等,你是谁?”壮汉打量着唐芸,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然后摸着下巴奸笑起来,“难不成是他的小跟班?他自己是替补就算了,喜欢的小姑娘也是替补吗?”
      “你胡说些什么!”唐芸厉声打断,手不受控制的握紧了千机匣。
      “哈哈,我胡说什么了?”壮汉大声嘲笑道,仿佛害怕在场之人听不到似的,又转身走上前看着叶重烟,伸出手指着她,“这些年来众所周知,姓唐的放着好好一个恶人谷指挥不当,一天到晚往藏剑山庄跑,无怨无悔感动了多少小姑娘,可说到底还不是个替补?人家姑娘又不喜欢他,他还非要死皮赖脸往上贴,真是不要脸!”
      “你闭嘴!”唐芸着急地一跺脚,却到底不好在这婚宴之上发作。
      “哈哈哈,我闭嘴,我闭嘴就能改变事实吗?”他大笑着,把目光投向叶重烟,以为会得到同意一样询问道,“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些年肯定烦的要死对吧?呵呵,这么多年都拿不下个姑娘,我真是高估了他!孬种就是孬种,天生贱命就该当替补,我呸!”
      那个呸字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壮汉整个身体僵硬了一下,接着不可置信的倒在了血泊里。
      叶重烟手中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血溅的她满手都是,凤冠霞帔的颜色也更加艳烈起来,她目光冷冽而毫不动摇,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转身款款走回台阶上,长裙曳地,染了血的裙尾在地上拖出零零星星的血迹,她脸上的神色却镇定自若,只是带着隐隐的怒气和忍无可忍。
      “拖下去。”她冷冷道,声音如此刻越下越大的雪。
      便有人匆忙上前将尸体拖了下去,可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是能让人感受到片刻前的杀戮,严七和唐芸都有些震惊,包括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唐子墨。叶重烟自醒来就没有再真正杀过人,在明教之时还阻了唐子墨救下媞兰,现在被拖出去的这个人,是她这些年来唯一手刃之人。
      谁都不愿自己的良辰美景染血,谁也都不敢让别人的良辰美景染血。
      可她却亲手让这些发生在自己的婚礼上。
      “怪我吗?”回到位置上,她轻声问叶寒江,指尖还有鲜血在一滴一滴往下掉。
      “瞎说什么?”叶寒江轻笑一声回答,毫不在意这染了血的插曲,只是揽住她,仔细检查她有没有一点点受伤,接着伸手拭去她脸上的一点点血渍,毫不避忌她满手的血,径直握在了手心,丝毫不被影响的笑问道,“夫人,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叶重烟如霜似雪的眉目这才被一点点融化。

      婚礼的最后,新人夫妻向大家敬酒。
      唐子墨悄悄走到她身边三尺的距离,定定地看着她。
      这三尺距离,大约始终是他们之间跨不过的鸿沟了吧。
      是不是因为初遇的时候,只能站在三尺之外仰视她,从而奠定了这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障碍,无论如何改变,都始终差那三尺,仅仅三尺,故梦难圆。
      可这,又好像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万一再退一点,我连守在你身边都不行了呢?
      这样想着,看着她红衣烟霞,眉目如画,身上有一点点血腥味传来,却只是让她嘴角的微笑更加艳烈无瑕,他也不由得跟着她的笑容笑起来,却仍旧是心乱如麻。
      那个壮汉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有自己设想过,也不是没有质疑过的。
      然而叶重烟片刻前的反应,已经不需要再解释,已经肯定了他所有的付出。
      这世上能为了他,在自己的婚礼上杀人的人,估计只有一个叶重烟了吧。
      只有她会做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就像当年为了楚幽毫不犹豫血洗浩气盟。
      她最迷人的,大约就是这一点了。
      所以……真的永远都逃不开对她的迷恋了吧?
      这样想着,他像那个傍晚一样,伸手轻轻描绘了一下她的脸颊,珠帘微微抖动,叶重烟没有发觉,只当是有风拂过。她身边的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揽住她,一杯又一杯的帮她挡下酒,还时刻低头在她耳畔叮嘱几句话,温柔的就像雪,几乎一触即化。
      看得出来,现在的叶寒江是真的很用心在珍惜她。
      他能做到的,叶寒江也能做到了,他做不到的,却也只有叶寒江能做到了……所以,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吧?
      这样想着,他在夜色中微微一笑。
      转身,门外是和门内截然不同的寒冷,零星的雪如飘落的片片梨花,美不胜收。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这样头也不回,洒脱大步地离开,然后他抬起手,放开了手心里紧握了许久的东西,一阵风来,刮走那轻盈之物,可他终究也没有回头去看它究竟落在哪个地方。
      叶重烟看见那条明黄色的发带在空中飘飘荡荡。
      伸手去抓,心弦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目光即刻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却都没有再看见他。
      “怎么了?”见她失神,叶寒江探身过来询问道。
      “没事。”她摇头笑道,将明黄色的发带拿起来给他看了看,笑容有些勉强,“原来子墨来过了。”
      说着,也松开了手。
      那抹明黄又被风吹到空中,在雪中被风托着带向远方。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回过头看向叶寒江,大约是因为知道失去了什么,眼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点点泪光。叶寒江了然的点点头,低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角,然后将她抱在怀里任她将眼泪浸湿肩膀,两人的红衣融在一起,在这片雪夜里化作无可匹敌的温暖。

      藏剑码头的树下,远离了办婚礼的院子,显得格外寂静。
      风有些寒,唐子墨走上船头,看着这些年来了无数次的藏剑山庄。
      以后,终于不会再来了。
      他深深看在了眼里,尽管知道自己对这个地方恐怕终生难忘,却到底想要好好的告个别吧。就这样贪看着,直到船家催促的吆喝声响起来,他才回过神准备走进船舱。
      “我的一世知己啊。”耳边忽然又听见了这句话。
      蓦地心如刀割,连呼吸都即刻缓慢起来。
      他闭眼长舒一口气,苦笑着转头问正准备摆渡的船家:“大伯,船上有酒吗?”

      ……
      此后十年,唐子墨回到唐门,远居于唐门蜀地。
      日子过得安静轻巧,他收了些许徒弟,将自己一身技艺倾囊相授。
      唐芸也离开了恶人谷,嫁给了喜欢的人,时不时会回来看看他。
      远方偶有书信传来,他静静看着,得知她一切安好,也会微笑起来。
      角落里放置的摧山弩始终一尘不染,会有徒弟闹着说师父你都不用不如给我嘛,他听在耳里一笑而过,等徒弟走了之后,又会拿起那把摧山弩,想起当年的时光。
      然而,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年藏剑一别,他隐身参加了她的婚礼,用尽了最后的勇气,祝福以及守护。
      那个曾经会一直在她身边的心愿,终于变成无法圆满的遗憾。
      他是她的一世知己,她却是他无法放下的一世牵挂。
      永不相负,却不再相逢。
      说不出为什么,他害怕再见到她。
      这次是他选择不再见她。

      合上书信,他抬头看着阳光,无论岁华如何变化,记忆里她还是那个她。
      这样灿烂的阳光现在也照着远方的那个你吗?
      如果是的话,那这就是我在你的生命里,能留下的最好的结局了吧。

      还记得在长安道别时说过的话吗?
      祝你幸福,叶姑娘。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唐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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