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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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重烟醒来的时候，剑冢里正天星闪耀，放眼望去就像一片缀满了宝石的夜空。她透过微开的轩窗看着这如忘川长河一般的星空，忽而觉得和某个夜晚似曾相识。停顿了许久的思绪缓慢而凌乱，许多画面在眼前一闪即逝，她想去想，却无论如何也无力将那些画面看清。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缓缓坐起来。
低头发觉自己身上穿的是一身金衣，衣面上的锦绣云纹看起来亲切又熟悉，精巧而细致的针脚织出世家磅礴庄严的风姿和贵气，于是像乱麻一样混乱的记忆忽而寻出了些头绪，她看着窗外的埋剑谷，莺飞草长，古意幽静，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里是……藏剑剑冢。
接着，所有的记忆如潮般扑面而来。
她睁大眼，初时一幕幕看不清的画面逐渐在脑海里串成了完整的故事，刀光剑影中曾有人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心诀剑法；又曾与推心置腹，知己相承无话不谈；还曾因缘际会，恩情偶然，便有了谁不离不弃长伴身旁；再回眸时天边忽而烟火绚烂，寒江流长……直到最后一个画面里有人抱着她惊惧而又恐慌的面容消失之时，她猛然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寒江……”
那是她醒来后念出的第一个名字。
目光有些颤抖和晶莹，叶重烟看了看外面的世界，忽而就有了力气和勇气往外走去。
这一天叶凡听报赶来，在藏剑大门前找到坠马的叶重烟时，终于忍无可忍的发了脾气。在叶重烟那么多次逃跑失败被他找回来的事件中，他是第一次这样站得远远的，看着她倒在地上虚弱不堪的身影不曾上前，眼眸因抑无可抑的愤怒而变得通红。
“第几次了？第几次了？”
叶凡厉声质问，严厉的让人不敢多说一句，看着叶重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心痛模样。
彼时叶重烟正背对着他，纵然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叶凡却觉得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徒弟如今连背影看起来都狼狈不堪。绾起的长发因摔落马背而变得散落凌乱，上好面料缝制的金衣裙摆撕裂开来，腿和手臂上的多处擦伤还流着血，哪还有一丝当年令人夺目难忘的光芒。
而叶重烟仿佛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只顾着想站起来，却才一起身又顷刻倒下。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你打算就这样爬到大漠？”身后传来的声音又恼怒了几分，叶凡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骂道，“身体没有，武功没有，现在的你连一匹马都控制不了，就这样你还想去救叶寒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出了藏剑山庄，外面的人知道你没死的话会是什么下场？现在随便谁只要会点武功都可以捏死你，你睁大眼好好看看你自己，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叶重烟吗？！”
“……”
“我跟小唐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你醒来，你知不知道他每隔两月都会来守着你，当初连我都要放弃，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坚持要等下去，可你呢？你活着或是死了，一辈子都只想着叶寒江，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你这条命自己不看重，有没有想过别人有多看重？我警告你重烟，你不在意自己的命，只好师父来帮你在意，这次你想把你自己折腾死没那么容易！”叶凡怒道，这些年深藏于心的情绪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出来，几乎是有些嘶吼和狰狞，停顿片刻后叶重烟听到他高声命令，像最后通牒一般传到她耳里，“来人！关起来！”
叶重烟蓦然回头看着叶凡，眼底泪光晶莹，却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记忆里，师父从未这样强硬和严厉，她有些木然地任由护卫们把她扶起来，目光却一直落在叶凡身上，仿佛在等着他像以前一样，于心不忍而收回成命。
可叶凡只是冷冷看着她，无可商量。
护卫搀扶着叶重烟走过他身边时，他才低低又多说了一句：“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叶重烟了，别想着逃，逃不掉的。你什么时候想要好起来，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自己好好想想吧。”
叶凡说的没错，叶重烟被禁足的第一个时辰，就知道自己真的逃不掉了。
若在以前，就是把门窗全部钉上，再多来十个人守着她，她也能轻而易举的笑着脱逃，再不济，鬼主意那么多也总能派上用场。可如今，门外只用了一个人，她却连那一个人都应付不了。
就这样被关了起来，平生第一次被关了起来。
叶凡不再来见她，只是每日会亲自来门外查看今日她的饮食情况，快马加鞭派人去请了苗大夫回来长住，每天苗大夫看病之时都亲自守在门外，不给叶重烟一点机会离开。
唐子墨知道叶重烟醒了之后接连来了好几趟，想见叶重烟的心心急如焚，什么方法都求过了就差跪下来哭一场，还是被叶凡毫不留情的拒在了门外。
叶重烟抱着双膝坐在屋内时会听到门外这样的对话。
“叶前辈，我求您了……让我见叶姑娘一面，真的一面就好……”
“不行。”
“前辈信中说叶姑娘身体极弱……我只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不行，你一见她她就会让你放她出来。”
“我保证一定不会……”
“别说了，你那么喜欢她，怎么拒绝得了她？不被她牵着鼻子走就算好的了。”叶凡说着，回头目光凌厉的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别说是你，我也很少去看她，重烟现在这样，若不是她失了理智，我本来也不忍心关着她，见到她她要是卖个乖，示个弱，撒个娇，连我都难保就这样放她出来，更何况是你……”
“我……”
“她现在要是出来了，就会立刻去找叶寒江，你要是不想再看着她没命，就忍一忍吧。”叶凡说着转回头，庄重的看了看唐子墨，对方听着他这样说，一想到曾经就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后果差点无可转圜，便也只好咬牙忍了下来。
叶重烟在屋子里听到的次数多了，一颗急躁不安的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
到底还是时间磨的久了，再冲动再不安再想顷刻之间飞到那人身边，也终于被一丝丝时光磨的逐渐安静下来。能怎么办呢，如今的她一无所有，对师父的禁足都毫无反抗之力，更何况若真去寻他时可能遭遇的千般险阻，这样一想，竟也逐渐理智起来。
渐渐的，叶凡发现叶重烟有些不一样。
从一开始的吃不下喝不下，什么也听不进去，变成了按时喝药，耐心调养，待到时间过去了半年，她曾经衰竭尽了的五脏六腑终于开始渐渐朝好的方向恢复起来。接着，她开始每日每日的翻看藏剑的武功秘籍，当年葬于西湖的那两把剑也终于得见天日，一切似乎回到了当年她初习武艺的时候，早出晚归，不耽一刻的将那些套路心法重新铭记于心。
就这样，她将从前习武的路完完整整的重新走了一遍。
唐子墨时常会从百忙之中来陪叶重烟练剑，陪她切磋陪她练习，或者陪她散步陪她休息，看着阳光落在她微微一笑的侧脸时，也会忽然觉得这大约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自她醒后洛水南曾亲自来看过她一次，再往后便再无力作这南下之行，只是一封封帮她打听叶寒江下落的书信不断的送进藏剑山庄。严七也一样时不时会带着消息前来，说在龙门打听了好久，说自叶寒江闯入一役后，血衣魔鬼城现在已名副其实成为一座废墟，由明教弟子占据管辖，看样子是将其归入了明教在龙门的据点。
叶重烟听着点点头，又一如既往问起那有没有叶寒江的消息。
严七沉默一下，只能说他活着的消息没有，死了的消息却也是没有。
叶重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敬严七一杯酒以示感谢他的奔波和打听，末了送他离开的时候，她想了想忽然笑着叮嘱道：“若是有了他死了的消息，永远都不要告诉我。”
彼时夕阳西下，映出她眼里分明可见的泪光。
就这样，等到叶重烟重新拿起了重剑，又重新将一招一式舞的行云流水之时，已经过了三年时光。等她在环碧湖舍将鹤归孤山准确无误的砸在叶凡面前之时，自信骄傲的光彩终于又盈满眼眶。
“不错。”叶凡颔首称赞道。
“师父应该说比以前还要好才对吧。”叶重烟收了剑，故作不满地调笑道。
“你现在倒是有能耐说这种话了？”叶凡睨她一眼，拍拍手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道，“让我猜猜，接下来是不是要让我放你出庄了？”
叶重烟不正面回答，却扯了扯叶凡的袖子一脸讨好的笑：“知我者莫若师父嘛。”
叶凡故作凌厉的看她一眼，见她马上露出夸张的担忧和哀求表情，心里就知道留她到这时也就够了，这三年来她虽然不提，但在三年内恢复了曾经七八年才能达到的功力，便能看出她心中之事仍旧让她心急如焚，早前强忍是的的确确迫于无奈，如今时机一到便是片刻也不得耽误。
便只能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临了前又叮嘱一句：“记得不许冲动。”
话音才落，便看到她的眼眸亮了起来。这个时候的叶重烟根本听不进他说什么，不管说什么她也都是胡乱着点头答应，只见叶重烟果不其然的朝叶凡深深一礼之后，整个身影便如一阵风一样即刻远去了。
“怎么样，不会真有了那个永远都不要告诉我的消息吧？”
通往扬州的船上，叶重烟三分认真三分担忧地调笑着早已等候在此的严七，话虽说得轻松愉快，眼底的紧张却跟那天的泪光一样昭然若揭。
严七看着她打量半晌，清爽一笑：“不会的，你别瞎想。”
两人途径长安的时候，叶重烟连忙去探访了洛水南。
老人家早已无七年前她与叶寒江初入洛府时的硬朗，小厮领着他们在卧房见到卧病在床的洛水南时，叶重烟不禁吓了一跳，听着小厮在一旁说着老太爷这把年纪了还固执着不吃药，便当机立断的端过桌案上的药碗，坐到床边舀了药汤吹凉送到洛水南嘴边。
待到勉强喝完了药，洛水南的精神稍稍好了些，和叶重烟聊起近年的事，很是尽兴愉悦的模样。叶重烟也略过了叶寒江的事只字不提，怕洛水南如今病魔缠身还要跟着操心起来。然而话说到了最后，叶重烟要离开之时，洛水南重新叫住了她。
“丫头，这一两年没见，这么快就恢复的与当年无二，该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脸上笑得祥和，却忽而说起这样的话。
叶重烟怔愣一瞬，连忙摇摇头：“劳您挂心，我还好。”
“还好？你就别瞒老头子了，一条路走一遍很容易，被打回原点再走一遍就非常困难，所幸你还是熬了过来，那么以后的路……相信老头子，一定会好起来。”洛水南捋了捋胡子，干瘦的手背上能清晰看见骨骼和血管的纹路，脸上却是欣悦的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神秘，指了指对面桌上的砚台，“去，把砚台下面的那封信取出来。”
叶重烟有些疑惑，但还是站起身走到了那砚台旁。
等到那封叠的四四方方的信摆到洛水南面前，洛水南满意的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将那封信收好：“丫头，这些年我虽一直派人帮你打听，也终究是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证明那小子还活着，不过打探消息到底是捕风捉影，这些年来总还是有些线索，除了之前送到藏剑山庄的，尽数写在这里了，你或可一试，但愿能帮上忙。”
说着便将那信封递了过来，形容枯槁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叶重烟看着他这样病弱的模样，不由得想到七年前在他府中时那青松般老当益壮的神采，不知为何就有些难过起来，怔怔的接过那封信，喉间酸涩的却再说不出一个谢字。
……
回到客栈，叶重烟和严七在烛火下打开那封信，一字一句渐渐映入眼里。
密密麻麻的情报汇总在这一张纸里，叶重烟的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的白纸黑字，认真的似乎怕遗漏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然而大半篇的内容都被她和严七在深思熟虑之后相继否定，直到严七忍不住困意想离开说明天再议时，叶重烟忽而抓紧他让他看下面那段文字。
“明教和红衣教同出一脉，当年红衣教到中土传教时便牵扯上了明教的圣火令，据说红衣教曾将得到的一块圣火令藏在血衣迷谷之中，然而当时明教正逢天策府围剿，举教西迁，暂时无暇顾及此事，本想待休整之后寻回，却不想血衣魔鬼城颓败之后便传出诡怪异谈，无人敢再靠近那里一步，此事也就这样拖了下来，不了了之，直至三年前开始，因明教内部原因影响，收复血衣魔鬼城遗址和寻回圣火令之事才又渐渐出现于人们视线。”
一行一行看下去，严七早已睡意全无，大手一拍桌案。
叶重烟被他过大的动静吓到，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怔怔看着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严七却忙不迭的朝她眨眨眼，颇神秘道：“快醒醒，后面的故事我来给你讲。”
说完，叶重烟刚刚坐直身体，他就口若悬河的说了起来：“洛前辈信中说到三年前受到明教内部原因影响，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明教西迁之后招兵买马，实力又迅速壮大起来，同样的，内部分歧也就自然而然增加起来，一直到三年前，也就是叶兄弟独闯血衣魔鬼城那一年，明教弟子内部纷争达到顶端，其中以明教大师兄首当其冲。”
“为了在竞争中占据上风，有人向大师兄提起了遗落在血衣魔鬼城中的那块圣火令，并谏言若能取回圣火令又顺道收拾了当年红衣教留下的血衣魔鬼城的残局，令那废墟为明教所用，这般一举两得定能堵住悠悠众口，令不服他之人再无非议。”
“叶兄弟独闯血衣魔鬼城之后不久，我曾无意听过道上消息，说明教大师兄的地位突然变得如日中天，明教四处传颂着大师兄如何英勇无双攻破了那座鬼城……我开始也是随便听听，觉得跟这事儿没有关系，如今想来……跟洛前辈这儿的消息核对核对，似乎还有那么几分顺理成章？”
严七一双探询的眼看向叶重烟，似乎在问她怎么看，而叶重烟还来不及张嘴说自己的想法，忽然有人站在了客栈门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唐子墨取下披风走了进来。
“更重要的是，那位大师兄就这样耀武扬威了两三年，直到最近明教教内弟子之间不知为何开始出现这样的流言，暗指大师兄并非独力攻破血衣魔鬼城之人……”他说着顿了顿，点了点头朝他们示意之后，将手中拿着的包袱放到了桌上，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朗。
“我猜，我们要去明教走一趟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