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
晨光熹微，穿透窗外薄薄的雾。
走廊上有轻轻的脚步声，听起来仿佛不轻不重的心跳，晨风勾起未绾的长发，还氤氲出一丝昨夜沐浴后若隐若现的玫瑰香，路过转角时值班守卫的藏剑小师弟忍不住抬头望过去，叶重烟捧着什么东西站在了客房门前，及腰的长发在风中微动，就这样乱了几分流光。
小等片刻，客房里有人推门而出。
似乎未曾料想她会等在门前，唐子墨还带着睡意的眼里即刻亮了起来，忽而想起什么一般立即转身进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连忙展开抖了抖，又细细给叶重烟披上，为她整理的动作看起来熟稔又仔细。
“早晨凉。”他轻声说，一举一动甚至眼神里都是数不尽的关切和耐心。
叶重烟点点头，任由他理顺那厚重的披风，只是歪头想了想，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唐子墨顿了顿动作，抬眉询问：“哦？是什么？”
“我梦到楚幽了。”
“楚姑娘……？”
“她说，她想回七秀坊了。”叶重烟郑重其事地回答，看着唐子墨的眼睛真切又诚恳，将手中捧着的白瓷瓮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些祈求地意味，“这是楚幽的骨灰，留在我身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帮我送她回去，好不好？”
叶重烟眼眸明亮，唐子墨看着她和她递来的东西，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未曾回答，叶重烟就拉起了他的手，将白瓷瓮放进他手中，仿佛心意已定不容他拒绝。唐子墨的手心是冰凉的白瓷，手背却紧贴着她的手，自她手心传来微微的温暖，就这样轻易地沉入心底和记忆里，是长久以来第一次这样触碰，或许自这一刻起便再难忘记。
然而对她而言，却只是云淡风轻。
叶重烟并不知情地收紧了自己覆在他手上的手，眼里跟着闪过一道异样的情绪，却又只是叮嘱道：“楚幽喜静，又怕太孤单，记得一定要葬在青萝山下，对着瘦西湖和二十四桥。”
语毕，手离开了他的手，她轻轻抚着那白瓷瓮。
“抱歉……保重。”
眼神变得有些黯然，声音里带一丝苦涩和想念，她悠悠说着，仿佛那远去的故友还能听见。
叶凡看到自家徒弟走进来的时候，正乐呵呵地饮下一杯酒，悠哉游哉地道：“我的乖徒弟，你把小唐派去了七秀，现在又要给师父我什么任务？”
叶重烟看着他微微一笑：“知我者莫若师父。”
“啧，少拍马屁。”叶凡大无谓地挥挥手，用眼神示意她过来坐，“说吧，什么事？”
“听闻前些时候有人送了师父一块沉沙玄晶。”叶重烟轻轻坐下，开门见山面不改色。
“你消息倒是灵通。”叶凡毫不避讳，饶有兴味地打趣道，“怎么，千叶长生剑前些日子才被你偷去玩，现在又想要泰阿了？”
“我才不想要。”叶重烟嘴角浮一丝若有所思，轻声道，“重剑都拿不起了，要它何用。”
话才说完，叶凡脸色一沉，伸手拍了拍自家徒弟的肩正色安抚道：“不许胡说，等你好起来，师父把泰阿熔了给你铸把更好的剑。”
叶重烟听了，一扫脸上阴霾，爽朗笑起来：“我可等不到那时，还是先动用下师父的沉沙玄晶吧，反正对师父你来说就是一块石头，放着也没用。”
“乖徒弟，你可知多少人对这块石头梦寐以求？”
叶重烟笑容未褪，眉梢多几分笃定，直道：“多少人也不包括藏剑山庄五少爷叶凡。”
听到这里，叶凡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脸心甘情愿败下阵来的模样，挑了挑眉用手指敲着桌面，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道：“说吧，想要师父怎么做？”
叶重烟顿了一瞬，轻声道：“子墨助我良多。”
她才说了半句话，叶凡便即刻明白了过来：“你想帮他拿到摧山弩？”
“我不会坏了山庄规矩，两百块陨铁稍后自然有人送上，就差师父你这的一块玄晶。”叶重烟说得信誓旦旦，眼里是一派毋庸置疑，叶凡有些疑惑她的笃定，却又如他所说这沉沙玄晶在他手里不过一块石头，到了唐子墨那小子手里却是前途无量。
思虑片刻，叶凡道：“你都这样说了，师父岂有不给之理？”说罢又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复杂，意味深长地看了叶重烟一眼，“只是人家要的，不是你给的一把武器。”
叶重烟眼波微动，却是平静至极，她微微一笑：“当然不会只是这样。”
话中有话，听不太明白，她却不愿再说下去，只是又抬头看着叶凡，眼里是殷殷期待：“师父可否今日闯一趟剑冢把摧山弩取出来？我想在子墨回来的时候，亲自交给他。”说到最后时眼神又落寞了几分，似乎在自言自语，却将话说得若无其事又别有用心，“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我，剑冢就自己去了。”
听到这里，叶凡就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了。
拿自家徒弟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来，看似极不情愿却眼中带笑：“行，只要你好好养着伤重新好起来，师父为你做什么都行。”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忽而似有所感般转过头来叮嘱道：“在这等着，晚上为师就回来了。”
叶重烟朝他灿烂一笑，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仿佛拜别一般，她看着师父越走越远的背影，眼里的敬意如当年初拜师时那般厚重，仿似崇山峻岭。待到再也看不清了，她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推门离开，不过一个转身的时间，叶重烟嘴角笑意全无，原本清亮的眸子也化作毫无生机。
负责文书管事的小师妹叶聆安被叶重烟叫去的时候，手中还捧着一本她嘱咐要带来的弟子名册。叶重烟坐在回廊间翻了两下，抬头满意一笑，对她说：“多谢你，再帮我个忙吧。”
叶聆安睁大了眼：“师姐还有什么吩咐？”
“去我房里，把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拿出来。”叶重烟用手指了指回廊对面的门，一脸云淡风轻地模样，接着又低下头随意翻了翻名册，看起来极为寻常。
叶聆安有些一头雾水，却也只能按师姐吩咐办事。
她悻悻地推门进去，才刚站定，看见第一样东西时不由得愣了愣。
是叶重烟的轻重剑。
还未及思考，身后就传来叶重烟的声音，清凌凌的和湖水一样：“拿上它们，跟我来。”
叶重烟一路走在前面，叶聆安拿着她的武器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虽然入了藏剑山庄，但对于比起武还是更擅长文所以被派去管理了文书的她来说，还是不那么适应重剑的重量。
不时惹得叶重烟回头轻笑：“重剑都拿不好，好意思说自己是藏剑山庄的人么？”
被她一句话说得“唰”地红了脸，连忙使劲拽了拽她的重剑，喘着粗气小跑跟上。
叶重烟在三潭印月的岸边停下，她遥遥望着这秀水灵山，一时静默无言。
彼时叶凡和唐子墨皆不在山庄，叶聆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贸然打扰。
不过多时，叶重烟的声音终于轻轻传来：“刚刚我说你重剑都拿不好，别放心上。”
叶聆安有些诧异地抬头：“……师姐？”
“我是在我说自己。”她静静说道，叶聆安站在她背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似远来的光芒般虚无，仿佛永远及不上，她忽而回头，眉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让这潋滟湖光都乍然失了美感，她微微笑道，“最后再叫我一声师姐吧。”
“师、师姐……？”叶聆安被她这话惊得睁大了眼，不由得上前一步想要询问，却见叶重烟已背过身去，再说不上话。
“就到这里吧。”叶重烟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宛如梦呓，却仿佛给这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顷刻之间，她喃喃念起了什么，不远处忽而有风鸣廊，狂风呼啸而过树梢时的声响犹如山野走兽的呜咽，西湖湖水陡然翻搅，一贯平静的湖面如今风生水起，汹涌地扑向岸边，犹如惊涛骇浪。而就在此时，在她身后的轻重剑忽而颤抖着起了剑鸣，没等叶聆安回过神来，便寒光一闪，竟直直腾到了空中，在它们的主人叶重烟头顶前上方盘绕。
叶聆安这才反应过来，叶重烟刚刚念的是剑诀。
见此情况，再迟钝也一下明白了过来，惊声叫道：“师姐、师姐你要干什么？！”
可她的声音在狂风骇浪中太过渺小，三潭印月中间忽而出现了巨大的漩涡，狂澜吞噬着即将落入的一切，叶重烟眼神黯然又黯然。下一刻，盘旋于空中的轻重剑仿佛猜到了主人的心意，剑鸣声忽而大响，呜呜咽咽的低鸣吟唱仿似道别，厚重又悲伤。
而叶重烟只是深深地看了它们一眼，末了诀别一笑。
剑诀声灭，眨眼之间轻重剑一并被吸入漩涡，沉入湖底从此被岁月尘封长眠。
渐渐地一切平静下来，云散天青，此间一切又是刚刚静好的模样。
叶聆安惊诧地呆愣在原地，未曾见过大风大浪的她还在被叶重烟葬剑西湖的悲伤所笼罩，叶重烟在她身边逗留了片刻，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带着她最后高不可攀的骄傲。
不远处藏剑大门前的驿站旁，踏炎乌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葬剑归来的叶重烟站在它面前，抚了抚它的鬃毛后毫不犹豫翻身上马，继而回头望向这气势恢宏的藏剑山庄，忽然就想起当年入门时最爱的一句话，不由得就悠悠念了出来：
“君子如风，藏剑西湖。”
句子还是一样的句子，可当年的心境却是再也寻不回了，尾音结束的时候，叶重烟终于扬鞭策马，浅到透明的笑容在嘴角漾开：“别了，藏剑山庄。”
马蹄声溅起尘土飞扬，踏炎乌骓倏然长啸一声，终于唤醒还在失魂落魄中的叶聆安。
她怅然若失地抬起头，看着一片尘嚣之中叶重烟绝尘而去。
想要喊，却发现喉中苦涩，什么声音也无力发出来，无奈的低头，却看见被丢在地上的叶重烟刚刚看过的弟子名册，不知是疑惑还是心有所感，竟鬼使神差地打开看。
书页哗啦啦地翻下来，弟子名册上叶凡名下的第一位，不知何时已被人将名字涂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