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50、第四十九章 我会对你好

　　天气渐暖，天亮得越来越早了。
　　蒋云思心里始终有些不安，不到六点便起床准备早餐。窗外蒙蒙的晨光与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倒让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收音机里依然有人在悼念张国荣。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却平添了几分感伤。
　　蒋云思怔怔地听了一会儿，恍然发现锅里的面条已经煮熟，连忙捞出来盛进碗中，又撒上一点碧绿的香菜末。
　　这时，辰松大概也刚刚醒来。卧室里先是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半晌，他才睡意朦胧地晃出来，不满地抱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弄什么呢，吵得我也睡不着。”
　　大概是刚才切牛肉时发出的动静太大了。
　　蒋云思把面碗摆到桌上，歉意地说道：“对不起，下次我会小心的。先吃饭吧。”
　　辰松应了一声，钻进狭小的浴室洗漱。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漂亮的西装。
　　他拿着领带走到蒋云思面前，问道：“会系吗？”
　　蒋云思从未穿得这样正式过，自然也不会系领带。他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半天，紧张得鼻尖都快冒汗了，最后却依还是将领带弄得歪歪扭扭。
　　“算了，面试也没那么严格。”辰松只好把领带抢了回来。
　　蒋云思连忙替他拿来筷子：“先吃饱再去，时间还早，不着急。”
　　辰松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开始细嚼慢咽地吃面。
　　“那个……”蒋云思故作平静地说道，“晚上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去吃寿司吧。”
　　“好啊。”辰松一边夹着面条，一边翻阅那家面试公司的资料，并未太过在意。
　　蒋云思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还叫了杨翰，和、和他的男朋友。我们四个人一起吃。”
　　辰松原本平静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前两天刚答应过我的事情，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和他真的不可能。他本来就有男朋友，我也认识。”蒋云思紧张地解释起来，“他真的是我在北京最好的朋友，甚至比小雨和我还亲近。”
　　“我的工作和住处，都是他帮忙找的。遇到困难的时候，除了他，我也没有别人可以求助。辰松，我一个人在外面生活真的很不容易。如果没有杨翰，可能会过得更辛苦……”
　　他越说越急：“我每次生病，也都是他带我去找认识的医生。要不然，说不定哪天我死在家里，都不会有人知道。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如果我对杨翰有哪怕一点别的意思，也不会这几年始终一个人生活。”
　　蒋云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近乎恳求地问道：“就算是为了我，大家和平相处，可以吗？”
　　辰松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轻哼道：“知道了。唠叨什么？”
　　蒋云思顿时如释重负，弯起嘴角笑了笑。
　　辰松又吃了几口面，忽然说道：“以后你遇到困难，或者生病了，有我陪着你就够了，用不着他。”

　　如此尴尬的聚会，大概也只有蒋云思这种脑子少根弦的人才想得出来。
　　晚上，四个人虽然都准时到了日本料理店，却只能面面相觑。大家围坐在榻榻米上，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蒋云思的手心已经紧张得微微出汗。他拿起菜单，勉强张罗道：“你们看看想吃什么，我们先点菜吧。”
　　在场几个人中，只有徐知的表情最为轻松。
　　他一边摆弄手机，一边随意翻了几页菜单，随后拉开包厢门叫来服务员，指着图片华丽的刺身大拼盘说道：“要一份这个，再来两瓶清酒。”
　　说完，他又看向杨翰：“哎，你开车不能喝吧？那你喝什么？”
　　杨翰点燃一支烟：“随便。”
　　徐知将菜单往桌上一推：“那剩下的你们点吧。”
　　聚餐的主意既然是蒋云思提出来的，自然应该由他请客。
　　可单是一份刺身拼盘就要几百块钱，再昂贵的菜，他实在舍不得点。盯着菜单看了半天，他才小声说道：“我要一份鸡蛋糕吧，我不吃生的……”
　　徐知忍不住笑道：“你不吃生食，还来日本料理店做什么？”
　　蒋云思老实回答：“同事告诉我，这家店很好。”
　　徐知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辰松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闻言立刻讽刺道：“恐怕只有暴发户似的中国人，才会觉得生鱼片就是高级日本料理吧？”
　　蒋云思赶紧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声劝道：“别说了。”
　　辰松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勉强忍住脾气，又点了几道看起来还不错的熟食，随后便用不太友善的目光打量着杨翰。
　　杨翰在为人处世方面显然比他成熟许多，只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小蒋说你最近正在找工作。怎么样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谈了几家公司，我还在考虑。”辰松淡淡地回答。
　　杨翰说道：“我知道你学习成绩好，不过外地大学生毕业以后，在北京都不太容易立足。北京最不缺的就是名牌大学生，刚开始工作时总要吃些苦，以后才有发展。”
　　“人家家里说不定早就安排好了，用得着你在这里废话？”徐知瞥了杨翰一眼。
　　杨翰半开玩笑、半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今天怎么回事？存心找茬，是不是？”
　　“我就是找茬了，怎么着？”徐知理直气壮地反问。
　　杨翰无奈道：“你是大爷，我还能拿你怎么样？”
　　蒋云思脸上始终挂着不太自在的微笑，沉默地看着他们斗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
　　或许，强行让他们和平相处的确太过勉强。
　　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这顿不断冷场的晚餐，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辰松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填饱肚子，便起身去了洗手间。谁知出来时，恰巧看见杨翰站在盥洗池前洗手，他顿时冷笑了一声。
　　杨翰透过镜子，看着辰松那张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英俊面孔。
　　过了半晌，他才勉强压住心底的醋意，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和他在一起，以后就对他好一点。小蒋是个难得的好人。”
　　“这种事用不着你提醒。我比你了解他。”辰松毫不示弱地回答。
　　杨翰笑了：“你了解他什么？”
　　“你知道他根本不喜欢今天这顿饭吗？他平时最喜欢吃螃蟹，可又嫌北京的螃蟹太贵，所以偶尔才舍得买上一只，和南瓜放在一起炖。”
　　“他周末最喜欢去书店、宠物店和动物园。冬天特别怕冷，手脚稍不注意就会冻伤。他的胃也不好，包里每天都带着药……”
　　“哈，不管你说什么，他从来都是我的，以后也一样。”辰松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小孩子。”杨翰终于收起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友善，冷声说道，“你连怎么做一个男人、怎么对他好都不明白，只会像条狗霸占地盘一样，尽说些幼稚可笑的话。小蒋选择跟你在一起，是他太傻。”
　　他停顿片刻，又故意补充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他的初吻是我的。至于在哪里、发生过什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要以为你真的拥有他。蒋云思是个独立的人，他有自己的梦想，也有自己的人生。他永远不可能完全属于任何人。”
　　辰松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翰点燃香烟，转身走出洗手间，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郁闷。

　　从前，蒋云思便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够和辰松一起漫步在北京街头。
　　所以这天晚上离开寿司店以后，他的心情自然渐渐变得愉快起来。
　　与他相反，走在身旁的辰松却显得有些情绪低落。
　　“累了吗？要不要打车？”察觉到他的异常，蒋云思连忙问道，随后又自言自语似的补充，“不过这里离家也不远，多走一会儿对身体好。”
　　辰松忽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叫道：“喂！”
　　蒋云思也停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们。今天……谢谢你愿意过来。”
　　“我不是要说这个。”辰松看着他，“以后你想做什么，想吃什么、玩什么，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直接告诉我。你不说，我不一定能够发现。”
　　他竟然没有指责刚才那场令人不快的聚会。
　　蒋云思先是疑惑地望着他，随后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
　　辰松抬起手，动作间还带着几分迟疑，可真正做出决定以后，却又变得十分果断。
　　他忽然伸手搂住蒋云思，当街吻了上去。
　　蒋云思顿时满脸通红，慌忙将他推开，根本不敢去看路人投来的目光，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怎么了？”
　　辰松却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让蒋云思的脸贴在自己肩上。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
　　蒋云思并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出这句话，只能腼腆地应了一声：“嗯……我们回家吧。”
　　辰松并非不懂得如何谈恋爱。
　　只是他过去面对感情游戏时的那份游刃有余，放在蒋云思身上，却总是显得不合适。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蒋云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的，辰松从未料到蒋云思真的会走进自己的世界。
　　可如今，他同样无法想象，这个固执的人有朝一日会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