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40、第三十九章 你是个男人

　　高考成绩公布以后，结果糟糕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蒋云思不仅没能发挥出平时的中等水平，甚至没有一门达到及格线。即便只是想勉强读个三本或大专，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盼了儿子成才多年的吕澄彻底崩溃了。深夜里，她躲在卧室中向丈夫哭诉，难受到泣不成声，却又不敢哭得太响。
　　躲在外面无意间听见这一切的蒋云思，更是心如刀绞。他仿佛已经走到了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眼前没有希望，没有幸福，甚至看不到任何明天。
　　有时躺在床上，甚至会悲哀地考虑，或许就这样死掉，反而还会舒服一些。
　　这一切几近崩溃的日子，直到杨翰赶来青岛，才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这段时间，吕澄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说道：“云思，有朋友来看你了。你跟他出去走走吧，整天闷在家里，都该憋坏了。”
　　蒋云思正趴在书桌前，垂着眼睛画画。听到声音，他反应迟钝地侧过头，便看见杨翰站在门口，正微笑着望向自己，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些。
　　吕澄已经彻底拿儿子没有办法了，只能轻声说道：“杨翰，你进去坐吧，阿姨给你们洗些水果。”
　　等她走进厨房忙碌起来，杨翰才关上房门，拉过一把椅子，在蒋云思身边坐下，十分认真地打量着他。
　　蒋云思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干吗？”
　　“瞧瞧你这副可怜样儿，至于吗？”杨翰忽然捏了捏他的下巴，随后说道，“要不是我联系上你妈，你还打算一直瞒着我，是不是？”
　　蒋云思低下头：“也没什么好说的。”
　　杨翰情不自禁地摸向他变得更加苍白的脸，正要开口，房门却忽然被推开了。他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来，吃点葡萄。你们还想喝什么饮料？”吕澄端着果盘走进来，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阿姨，您别忙了。”杨翰接过她手里的果盘，笑着说道，“这样吧，我带小蒋出去吃顿饭，顺便开导开导他。您放心，等我们回来，他肯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去吧，云思。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别这么不懂事。”吕澄瞪了仍旧坐在那里、不打算动弹的儿子一眼。
　　蒋云思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多久没有出过家门了。可眼看气氛这样僵持下去，实在太过尴尬。沉默半晌后，他终于点点头，拿起钱包朝外面走去。
　　杨翰赶忙追在他身后，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保证：“有我照顾他，阿姨，您甭担心。”

　　天已经黑了，空气里却依然残留着夏日的燥热。
　　两人也没有特意挑选地方，只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大排档，迎着夜风吃了起来。
　　杨翰拿起啤酒，分别替两人倒满，随后说道：“不就是高考没考好吗？我告诉你，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你要是还想上大学，大不了我帮你找人。我现在就能回北京替你办，你信不信？你要是懒得继续念书，随便做点什么不行？我早就说了，有我在呢。至于整天哭得跟林黛玉似的吗？”
　　好轻松的语气，让蒋云思又有些想哭。
　　最近这两次见到杨翰，他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严寒中跋涉许久的人，终于触碰到了一丝温暖，既委屈又放松。
　　蒋云思忍不住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你别骂我。我……去北京参加高考以前，向辰松告白了。”
　　这句话让原本情绪还算不错的杨翰瞬间僵住。他握着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语气却依旧平静：“哦，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让我省省吧。然后他就走了。”蒋云思说完，便用力咬住毫无血色的嘴唇，等着杨翰教训自己。
　　可杨翰并没有责骂他，只是问道：“那你现在明白，你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了吗？”
　　蒋云思点点头：“可是明白了，也不代表我就不会难受……”
　　下一秒，杨翰忽然拿起桌上的烧烤铁签，用力刺向自己的左手手背。
　　蒋云思吓得脸色惨白：“你干什么！都流血了！你不疼吗？”
　　杨翰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中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疼，当然很疼。可是伤口总会慢慢愈合。或许以后还会留下疤痕，但那时候，它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疼了。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没事。”
　　这句话显然另有深意。
　　蒋云思渐渐安静下来，只低着头抽出纸巾，替他按住伤口止血。
　　“可如果你没完没了地把伤口重新撕开，它不仅永远好不了，还会感染、溃烂，甚至危及生命。”杨翰看着他说，“感情也是一样。明白了吗？”
　　蒋云思抽了抽鼻子，轻轻点头。
　　“行了，至于以后想做什么，就看你自己的意愿。”杨翰笑了笑，“回家以后记得先向你妈道歉。你看看这段时间，把她折磨成什么样了？”
　　停顿片刻，他又认真说道：“蒋云思，你已经十八岁了。你是个男人了。”

　　等蒋云思吃完饭回到家，时针刚刚越过十二点。
　　吕澄显然因为担心，一直坐在客厅里等待。听见开门声，她立刻站了起来：“吃饱了吗？杨翰呢？”
　　“他说要是住在我们家，还要让你收拾东西，太麻烦了，所以去酒店了。”蒋云思难得主动开口。
　　吕澄说道：“那你去洗个澡，早点睡吧。”
　　“妈妈。”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蒋云思忽然从身后抱住她：“对不起。我是个混蛋，让你失望了。”
　　吕澄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傻孩子。”
　　蒋云思抱了她很久，才终于松开手：“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真的。这是我最后一次不懂事。”
　　吕澄转过身，红着眼睛说道：“妈妈从来没有指望你一定要怎么样，只希望你这一辈子能过得好。没关系，你要是不愿意复读，妈妈就花钱送你去读大学。爸爸妈妈辛苦赚钱，不就是为了你吗？”
　　“我不想复读，也不想上大学了。那些民办学校不过是骗学费的。”蒋云思摇摇头，“杨翰帮我在北京找了一份杂志社的工作，先从实习做起。那是一家很受欢迎的漫画杂志社，也很适合我。他这次来青岛，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吕澄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这怎么能行？你才多大？你……”
　　蒋云思打断她：“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从今以后，我会努力养活自己。等我真正有出息了，我再养你和爸爸。你要相信我。”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浴室。
　　吕澄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能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离奇消息。

　　高中毕业以后举办同学聚会，向来是历届学生的惯例。
　　等大家的录取通知书都收得差不多了，蒋云思所在的班级自然也不例外。
　　聚会当天晚上，所有人都来到辰松母亲经营的西餐厅。从见面开始，大家便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各自的去向，以及未来可能拥有的人生。再加上酒精的催化，气氛很快便变得热烈无比。
　　然而，当姗姗来迟的蒋云思走进大厅时，四周还是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他的高考结果，大家多少都已经听说了。开始时，这家伙还很了不起地去了北京参加考试，可最后却哪所学校也没能考上，录取结果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周围那些小心翼翼又隐含不安的目光，反而将蒋云思衬托得格外平静。
　　进门以后，他径直走到程洛雨身旁坐下，笑了笑说道：“路上堵车了，不然也不会迟到。”
　　“云思……”程洛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此前，她始终联系不上蒋云思。如今终于见到朋友，心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显然，有千言万语想说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
　　很快，蒋云思身后便响起了辰松冷冰冰的声音：“喂，你还知道出现啊？”
　　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怒意。
　　高考结束当天晚上，辰松便立刻买了火车票赶往北京，谁知蒋云思竟在同一时间回了青岛。他不但拒接辰松的电话，就连辰松亲自跑到他家，也始终不肯打开卧室的门。
　　蒋云思转头对程洛雨说道：“你先吃，我和辰松出去聊聊。”
　　说完，他站起身，只对辰松道：“来吧。”
　　辰松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只能皱着眉跟在蒋云思身后，来到餐厅外的大阳伞下面。
　　沉默半晌，他才终于察觉到那股别扭感究竟来自哪里：“白痴，你又把眼镜弄丢了？”
　　蒋云思仍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摸了摸失去负担的鼻梁：“我妈说总带着戴眼镜不方便，就带我去做了激光手术。”
　　辰松冷哼一声：“这么看来，你也没在家里寻死觅活。我还以为……”
　　“我确实想过以后再也不见你。”蒋云思却坦诚地说道，“毕竟见到你，我会觉得很尴尬。”
　　“这有什么可尴尬的？我那天只是一时口不择言，我……”辰松的情绪显然比他激动得多。
　　蒋云思轻声打断他：“我都明白。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把我当成朋友。是我给你添了困扰。无论你当时怎么回答，好像都不合适，所以没关系，真的。”
　　辰松忽然沉默下来。
　　“对不起，那天说了那么任性的话。”蒋云思直视着他的眼睛，笑容里藏着一丝苦涩，“其实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结果，只要你过得好就够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说那种蠢话，也不会继续给你添麻烦。我只是真心希望，你今后能过得越来越好。”
　　辰松不耐烦地说道：“用不着你祝福我。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北京的分数线已经那么低了，你还是没考好。你怎么这么笨？”
　　蒋云思怔了怔，随后平静地回答：“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卷子根本没有答完。我只是不想再接受你的好意。”
　　辰松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
　　蒋云思也没有再多作解释：“我会努力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或许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听说你考上了复旦，还收到了香港大学的邀请，恭喜你。”
　　辰松紧紧攥住了手。
　　蒋云思却只是微笑着说道：“进去吃饭吧。我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