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26、第二十五章 原来爱屋及

　　那天的同学聚会并没有让蒋云思再度魂不守舍，反而像迎面砸来的一记重锤，顷刻间将他狠狠敲醒。尽管心里痛得发冷，思绪却清醒、理智了许多。
　　他原本就不曾奢望得到什么，如今的情形，其实再自然不过。
　　而今蒋云思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默默地喜欢辰松，并且努力去喜欢辰松所喜欢的人。
　　只不过，每当面对林吉的笑脸时，他都会感到绝望。
　　原来爱屋及乌，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

　　网球场上阳光刺眼，晒得人头晕目眩。
　　蒋云思答应程洛雨来这里打球，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找来了辰松和他的女朋友，准备四个人一起练习双打。
　　这样的气氛，怎么可能不尴尬？
　　“哥哥，你就是在校刊上画漫画的人吗？我每一期都会看。我们班还有同学专门给你的作品做了剪贴册呢。”林吉性格外向，见蒋云思不怎么搭理自己，反而主动跑过来和他说话聊天。
　　蒋云思握着网球拍，笑容有些僵硬：“是啊，谢谢。”
　　林吉拉住他的胳膊问：“那开学以后，你和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我那个同学可喜欢你了。”
　　“好啊。”蒋云思向来不懂得拒绝别人，本能地答应下来。
　　林吉顿时笑嘻嘻的拍拍他。
　　买水回来的辰松看见两人相谈甚欢，便走近问道：“聊什么呢？”
　　林吉亲昵地轻轻踢了他一下：“不告诉你。”
　　“臭丫头。”辰松立刻捏住她的脸，又故意作势要勒她的脖子，“到底说不说？”
　　蒋云思怔怔地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快乐打闹，身体竟渐渐泛起寒意，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幸好，程洛雨不耐烦的声音及时拯救了他：“行了，你们两个肉麻不肉麻？赶快过来打球！”
　　辰松停下动作，侧过脸看了看蒋云思。
　　蒋云思立刻露出微笑：“那我和小雨一组吧。”
　　那双温和的眼睛，看起来似乎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辰松在运动方面向来极有天赋。程洛雨学习网球的时间不长，蒋云思更是根本不会，两个人很快便被对方以一敌二，打得凄惨无比。
　　整场比赛里，只有林吉最为轻松。她始终拿着球拍跑来跑去，在旁边欢呼雀跃。
　　又一个球挥拍落空。
　　蒋云思气喘吁吁地垂下胳膊：“对不起……”
　　“不怪你。”程洛雨摘下护腕，气恼地摔在地上，“气死我了！这家伙分明是在林吉面前故意炫耀，早知道就不叫他来了。”
　　蒋云思弯了弯嘴角：“加油。”
　　从上学期的运动会开始，他便养成了晚上跑步的习惯，一直坚持到现在，因此体力比从前好了许多。
　　程洛雨擦了擦汗，也朝他笑起来：“加油！”
　　辰松拿着一只新网球，站在球网对面安静地望着他们。等两人重新准备好，他忽然抬起球拍，将球狠狠地抽了过来。
　　网球的速度快得像一颗子弹。蒋云思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感到脸上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
　　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地面擦破了他的手掌。
　　程洛雨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顿时怒道：“你干什么啊？辰松，你有病吧！”
　　蒋云思狼狈地寻找着被撞飞的眼镜：“没事，没事。”
　　“哥哥，给你。疼不疼啊？我替你打他！”林吉小跑过来，替他找回眼镜，又关切地蹲在他面前问道。
　　蒋云思只能摇头。
　　他觉得自己简直糟糕透顶，根本不敢再看辰松的脸，只能始终低着头，任由程洛雨将自己扶起来，跟着她去借医药箱。
　　他真的很想找一道地缝藏进去，却偏偏连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都不知道，而这种无从解释的恐惧，才最令人难以承受。

　　之后的整个暑假，蒋云思都没有再和学校里的同学出去玩。
　　只会每天闷在卧室里，偶尔弄弄电脑、画画漫画，更多时候则按部就班地完成母亲替他制订的学习计划。
　　安逸平静的家庭生活，渐渐抚平了他心底的难过。
　　可惜，那些难过又在开学当日卷土重来，如同野草一般疯狂生长。

　　班主任虽然没有重新安排宿舍，但因为是新学期返校的第一天，宿舍楼里依旧乱七八糟，到处都有送孩子的家长和外班的学生进进出出。
　　等蒋云思报到回来时，大家都已经收拾好了各自的行李。林吉和另外两个陌生女孩正站在他的床前，叽叽喳喳地和宿舍里的几个男生聊天。
　　“哥哥，好久不见！”林吉依旧十分热情，一见面便主动和他打招呼。
　　蒋云思维持着酝酿许久的平静表情：“你好。”
　　林吉拉过自己的朋友，向他介绍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有个同学特别喜欢你画的格子漫画，就是她。”
　　蒋云思很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谢谢，谢谢你们。”
　　始终坐在椅子上看热闹的辰松忽然开口：“行了，你吵得我头都疼。先回去吧。”
　　“哼，嫌我吵？那我以后再也不来看你了！”林吉朝他做了个鬼脸，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蒋云思说道，“哥哥，我们说好了一起吃饭的，周末哦！”
　　蒋云思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等几个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便开始默默整理自己的床铺。
　　同学们仍在调侃辰松那个年纪小又可爱的女朋友，宿舍里依旧一片吵闹。
　　蒋云思失神地想着：以后是不是一直都会这样下去呢？
　　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样呢？
　　不肯接受现实，只能证明自己太过愚蠢。
　　“我觉得林吉挺好的，和你很般配。”蒋云思自暴自弃地插了一句话。
　　辰松抱着胳膊，笑了一下：“是吗？”
　　蒋云思点点头。
　　辰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他从摊在地上的旅行箱里翻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我妈从美国寄来的巧克力。来，你们都尝尝。”
　　大家纷纷伸手，一人拿了一块。最后盒子里还剩下大半，辰松毫不犹豫地将它扔到了蒋云思的床上。
　　蒋云思这次破天荒地没有给他带任何好吃的东西，只轻声说道：“谢谢。”
　　“白痴。”辰松瞥了他一眼，又从旅行箱里拿出另外两盒一模一样的巧克力，“忘记给林吉了。你一会儿帮我带到教室去，我得去打球。”
　　“好。”蒋云思伸手接过盒子。
　　他目送辰松和其他男生热热闹闹地离开，随后浑身无力地坐到床边。
　　剩下的那半盒巧克力，像一具包装精美的尸体。
　　蒋云思拿起一块尝了尝，只觉得嘴里苦涩至极。
　　从前杨翰也曾寄给他同一个牌子的巧克力。那时吃起来，他还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零食，迫不及待地和辰松分享。
　　蒋云思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大，最后仿佛化成了一个空洞，让人轻而易举便能窥见藏在其中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