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21、第二十章 有些人死了

　　期待好事发生是人的本能。没有谁明知道结局注定糟糕，还能够发自内心地甘之如饴。
　　蒋云思知道自己舍不得辰松消失，可他也明白，又何谈舍不得呢？
　　他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

　　“云思，吃点西瓜，休息一会儿吧。你都看了一整天的书了。”吕澄难得见儿子回家以后还坚持趴在桌前学习，加上他的成绩最近有所提高，心里十分满意，态度也格外和颜悦色。
　　蒋云思心里越是混乱，表情反而越显木讷。他抬起头笑了笑：“谢谢妈妈。”
　　这个季节，西瓜还很少见，母亲也只舍得买给蒋云思吃。
　　吕澄说道：“有时间请辰松来家里吃顿饭。他一直帮你补课，帮助了你，你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蒋云思说：“他很忙的。”
　　“提一句也是礼貌。”吕澄又问，“你今天还去找他学英语吗？你跟他……”
　　“不去了，他家里有事。”蒋云思低下头。
　　吕澄无奈道：“那就算了。”
　　蒋云思接着问：“妈妈，我想玩一会儿电脑游戏。”
　　吕澄转身朝厨房走去：“好，不过别玩太久，小心近视又加重了。”

　　《仙剑奇侠传》断断续续玩了快一年。大概是之前没有彻底玩明白，蒋云思最后怎么也无法通关，被拜月教主杀了无数次。
　　难得今天忽然开了窍，他一直挑战到晚上十点多，竟然真的成功了。
　　蒋云思沉默地望着游戏的结局动画，心情随着忧伤的音乐变得愈发寂寥。
　　这个游戏是因为辰松才开始玩的，每次打开，自然也都会想起他。
　　所以，他多少还是盼望着里面的人物能够得到一个好结局。
　　正出神时，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蒋云思吓了一跳，知道父母已经睡下，便飞快地跑过去接起电话，随即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你的病好点了吗？”
　　其实蒋云思没有去补习英语，只是不想单独面对辰松，所以才撒了谎。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啊……哦，已经没事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辰松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听起来不太对劲。”
　　蒋云思想了想，随口找了个借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仙剑奇侠传》是个悲剧？”
　　辰松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告诉你以后，说不定你就不愿意玩了。你不是最喜欢赵灵儿吗？”
　　“其实也挺好的……”蒋云思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她死了以后，喜欢的人才会永远记得她。就算后来遇见的人再好，也没办法取代。有些人死了，反而比活着的人幸福。”
　　辰松说：“好了，别伤春悲秋了。你早点睡吧，明天学校见。”
　　有那么一瞬间，蒋云思很想将心中复杂的感受全部说出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轻声道：“晚安。”

　　放下电话的刹那，客厅里的灯突然亮了。
　　吕澄拿着卧室里的无绳分机走出来，质问儿子：“你是为了留在家里玩电脑，才不去找人家学习的吧？”
　　蒋云思没有想到母亲会听见他们的谈话，瞬间惊出满头冷汗，只能茫然地“嗯”了一声。
　　吕澄既生气又担忧：“游戏这种东西要适度。你不要总想着那些不现实的事情，它们和电视剧一样，全都是假的，明白吗？”
　　蒋云思站起身：“我知道了，对不起。”
　　吕澄一直很介意他过分内向的性格，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蒋云思答应下来，一回到房间便立刻关紧了门。
　　他害怕得手脚都在发抖。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刚才真的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辰松会多么震惊，父母又会多么愤怒。或许一旦说出口，他便再也没有脸见人，甚至无法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随着天气渐渐转暖，男生们越来越喜欢户外运动。这天活动课还没开始，班里便被他们闹得热火朝天，众人正忙着为和三班的篮球赛作准备。
　　辰松是球队主力。开赛前，他还特意跑来对蒋云思说：“走啊，今天和三班比赛，去给我加油。”
　　如果换作从前，蒋云思早就兴冲冲地跟过去看热闹了。
　　可这一次，他想也没想便拒绝道：“可我要和小雨去图书馆。”
　　“那里的书旧得要命，有什么好看的？”辰松不以为意。
　　蒋云思说：“反正我已经答应她了。”
　　辰松怒视了他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拿起球鞋，跟着其他同学离开了教室。
　　独自留在原地的蒋云思只觉得自己十分龌龊，简直像个变态，正在肆意践踏辰松给予的珍贵友情。

　　接下来的几天，蒋云思不断延长傍晚跑步的时间，甚至连晚饭都不去吃。每次一跑就是一两个小时，不知疲倦地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重复，直到晚自习即将开始，才气喘吁吁地回到教室读书。
　　这样很累，累得他晚上总算能够睡得安稳一些。
　　可这样也实在太反常，反常到程洛雨不得不亲自跑去操场将他拦住：“你到底抽什么疯？跟我去吃饭行不行？”
　　蒋云思的脸并没有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红润，反而一片惨白：“下次运动会，我想报名长跑，所以提前练一练。”
　　程洛雨是个急脾气：“那也不是你这种练法！你心里肯定藏着什么事。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了！”
　　蒋云思就算向天借来一千八百个胆子，也绝不可能讲出实情，只好微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好吧，我们去吃饭。”
　　程洛雨反倒被他拉着朝食堂走去，气得在后面轻轻踹了他一脚：“你能不能别犯神经病？”

　　当然，察觉到异样的人也包括辰松。
　　可他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询问。每次试图和蒋云思说话，都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地敷衍过去。就连晚上回到宿舍以后，那家伙也是洗漱完毕便立刻睡觉，和从前拿着掌上游戏机玩这玩那的模样判若两人，实在奇怪极了。
　　这天晚上，辰松坐在床边，忽然喊道：“喂，白痴，你的鞋开胶了。”
　　蒋云思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边的运动鞋，全部在意：“哦。”
　　辰松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耐克鞋盒：“正好我妈给我买了一双，我不喜欢，你拿去穿吧。”
　　蒋云思知道他在撒谎。
　　两个人穿的鞋码根本不同，怎么可能随便换着穿？
　　于是他拒绝道：“不用。”
　　辰松将鞋盒放到他的床上：“别跟我客气。”
　　“不用。”蒋云思别扭地踢了一脚，不慎将鞋盒踢落在地。他不敢看辰松的表情，只能转过身去，“我要睡了。”
　　辰松的眼神顿时阴沉下来。
　　他愣了两秒，竟然捡起蒋云思那双坏掉的运动鞋，顺着窗户远远地扔了出去。
　　他原以为蒋云思会生气地跳起来，谁知对方毫无反应，甚至连动也没多动一下。
　　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辰松自然整夜都没能睡好。

　　第二天，蒋云思醒得很早。
　　他看也没看仍旧倒在地上的鞋盒，洗完脸以后，竟然准备穿着拖鞋去上课。
　　终于按捺不住的辰松立刻追出宿舍，在楼梯口一把拉住他：“我到底怎么你了？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蒋云思盯着面前的空气看了几秒，才小声说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以后别再跟我说话了。”
　　“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明明是你……”辰松难免觉得十分委屈。
　　可蒋云思只是咬紧嘴唇，抽出自己的胳膊，随后踩着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