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17、第十六章 特别高的楼

　　因为参加冬令营，蒋云思和辰松得以第一次一起度过春节。
　　那是一九九九年年初。当时的北京天寒地冻，走在外面，即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未见得有多暖和。
　　由于许多外地人都回家过年了，这座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大城市反而显得格外萧条。
　　特别高的楼，特别少的人，看起来真是寂寞。

　　“你想去哪里玩？”辰松在军营里憋坏了。大年二十九这天终于能够出来放风，他立刻拉着蒋云思搭上教官的顺风车，来到市区。可真到了这里，自己反倒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蒋云思以前跟着母亲出差时来过首都，至今仍记得和她一起在动物园里闲逛的欢乐时光，于是立刻回答：“我们去看熊猫吧。”
　　辰松很是意外：“啊？”
　　蒋云思赶快改口：“还是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了……我随便……”
　　辰松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才说：“那就去动物园，我看看该怎么走。”
　　蒋云思深信不疑地等在他身旁，像个听话的小跟班。

　　“哈哈，它真聪明！”蒋云思果然很喜欢动物，在各个场馆里玩得不亦乐乎。最后，他又拿着橘子去逗一只会表演讨食的黑熊，开心到眉开眼笑。
　　辰松骨子里的冷漠，对彼此来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想办法填饱肚子只是本能，它哪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蒋云思把橘子扔了下去，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黑熊坐在那里剥皮，并没有被身边这个家伙破坏好心情。
　　“其实你不觉得动物园很恐怖吗？”辰松忽然问。
　　“恐怖？”蒋云思不解。
　　辰松说：“动物的天性和自由全被剥夺了，沦为供人类取乐的工具，被血淋淋的牢笼关上一辈子，直到死去。这还不恐怖吗？”
　　蒋云思小声反驳：“你不要这么想，人类也是为了保护……”
　　辰松说：“也许只有等到你被动物关起来的那一天，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蒋云思轻轻“嗯”了一声，又傻笑了一下。
　　辰松转身准备离开：“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顿饭，然后回去吧。”
　　“好啊。”蒋云思立刻追了上去。
　　辰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么一番恶劣的话。刚才那几句冷嘲热讽，大概已经把这个傻孩子的好心情破坏殆尽了。
　　没想到蒋云思却在他身后小声说道：“谢谢你。你明明不喜欢这里，还愿意陪我来，你人真好。”
　　辰松呵呵笑了一声，算作回答。

　　那天，两个人吃了一顿东来顺火锅。等他们坐上公交车，准备返回郊区的训练营时，漆黑的夜空中竟飘起了鹅毛大雪，导致车辆行驶得极为缓慢。
　　蒋云思玩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不知不觉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公交车猛地晃了一下，害得他的脑袋撞上车窗，才骤然惊醒：“嗯？到哪儿了？”
　　辰松说：“快了，还有两站。”
　　蒋云思揉了揉睡得发蒙的脸，感叹道：“真冷啊。”
　　的确很冷。他说话的同时，面前便浮起了一团白雾。
　　辰松说道：“昨天的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会下雪，气象局真坑人。”
　　说完，他便摘下自己的围巾，胡乱缠在了蒋云思的脖子上。
　　蒋云思连忙往下扯：“我不要……”
　　“闭嘴。你要是病了，还不是在给我添麻烦。”辰松立刻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啰唆。
　　蒋云思只好不好意思地系紧围巾，把双手插进同样冰冷的口袋里。
　　“大学……我可能会来北京读。”辰松忽然聊起这些琐事，“我爷爷有个老同学，是人大的一位领导。他们准备帮我弄个北京户口，所以我想考到这里，应该还是挺容易的。”
　　蒋云思怔了怔，而后说道：“真好。”
　　辰松说：“什么真好？你也要努力考到这里。北京有很多出版社，说不定能找到一家愿意出版你的漫画。”
　　“那个啊，也就只能在校报上登一登……”说到自己的事情，蒋云思比谁都没有信心，“况且，我的成绩比你差多了。”
　　辰松说：“我帮你补习。”
　　蒋云思很少认真考虑将来，所以此刻竟有些害怕，只能故作镇定地笑道：“好啊。”
　　其实，他真的很难想象，以后两个人会因为过上不同的生活，而渐渐变成陌生人。
　　辰松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仿佛快要冻结的冬日景色，说道：“你别总是对自己没信心。其实你只要开始做一件事，就会做得很认真，这一点很难得。所以，只要你拼命读书，肯定也会有不错的结果。”
　　蒋云思迟疑地问：“是、是吗？”
　　公交车再度停下。
　　终点站到了。

　　一片片棉花糖似的雪花落在郊外荒芜的土地上。远处的天幕与星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公交车站距离军营还有一段路，他们便在这样的北京雪夜里，一前一后地向前走着。
　　寒风吹乱了头发，也吹花了眼镜。
　　反正已经看不清路，蒋云思索性摘下眼镜，狼狈地用围巾裹住脸。
　　辰松回头看见他的惨样，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小心点，别摔了。”
　　蒋云思回答：“没事。”
　　辰松说：“等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去考驾照。要是会开车，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会开也买不起啊。”蒋云思立刻说道。
　　辰松故意逗他：“等你以后发达了，拿稿费买一辆送给我呗。”
　　蒋云思认真答应：“好啊。”
　　辰松又笑了起来，握住他手腕的那只大手无比温暖。
　　蒋云思走神地想着，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辰松熟悉起来的呢？
　　大概是那次熬夜去网吧玩的时候。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了一部电影，叫作《春光乍泄》。张国荣在里面饰演何宝荣。后来，他又在辰松家看了《霸王别姬》，也是张国荣演的。他在戏里说：少了一天、一个时辰、一分一秒，都算不得一辈子。
　　“喂，这样都能被绊到。要不要我背你啊，白痴？”辰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被石头绊得一个趔趄的蒋云思耳朵发热，连忙回答：“不用，不用。”
　　他之所以如此不好意思，是因为刚才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念头。
　　那个念头奇怪到只存在了一瞬间，便顷刻蒸发得无影无踪。

　　年三十那天，没能回家的军人们聚在一起联欢。大家吃大餐、唱歌、喝酒，热热闹闹的春节联欢晚会始终在电视里播放着，每个人都很开心。
　　蒋云思给家里打完电话，便匆匆赶回来问：“饺子熟了吗？”
　　辰松正和教官们胡扯嬉笑，闻言回过头说：“给，已经先给你盛了一碗，快吃吧。”
　　“嗯。”蒋云思接过碗筷。
　　“春节快乐。”辰松替他倒了一杯啤酒。
　　“春节快乐。”蒋云思想也没想，端起杯子便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而后又被那苦涩的味道和呛人的气泡折磨得满脸痛苦。
　　军官们全都看着他笑，辰松也跟着笑。
　　窗外的爆竹声与屋内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让蒋云思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
　　他简直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