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13、第十二章 不过这样才

　　辰松家里有一台从日本买来的DVD播放机，还有一堆他四处淘来的光碟。深更半夜，两个人都睡不着，便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他们先看了《狮子王》。看完后，蒋云思意犹未尽地蹲在柜子前继续翻找，翻到一张印着京剧人物的碟片时，忽然愣了愣。他想起这是程洛雨曾经跟自己提过的《霸王别姬》，便问道：“我们看这个吧？”
　　辰松倒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我都看过好几遍了。”
　　蒋云思不解：“为什么啊？”
　　辰松说：“拍得好呗。”
　　“哦……”蒋云思又把碟片放了回去。
　　“你想看就看吧，反正我家的这些碟，我全都看过了。”辰松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你喝点什么？”
　　“不喝。”蒋云思重新拿出碟片，放进DVD播放机里。等待播放时，他又侧过头，看着厨房门口隐约透出的光，听见易拉罐被拉开的声音，心情便说不出地舒缓下来。
　　这样的独处，和在宿舍里的感觉并不一样。

　　《霸王别姬》几乎算得上陈凯歌最优秀的作品，各个方面都趋近完美，自然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电影开始后，蒋云思便一直看得入神，再没有像刚才看动画片时那样笑出声来，甚至在片尾曲响起时，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困得快要睡着的辰松忍不住笑他：“至于吗？哭什么啊？”
　　“段小楼为什么不和程蝶衣在一起？”蒋云思摘下眼镜，低着头难过地问。
　　“因为他不喜欢男人。”辰松随口敷衍道。
　　蒋云思沉默不语，心里仍旧想着程蝶衣在电影里说的那句话：“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以他孩子气的心性，自然很喜欢这个角色。而自己喜欢的角色没能得到好结局，对他而言便是天大的悲剧。
　　“好了，这只是电影而已。”辰松见蒋云思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难得开口安慰。
　　“你都不觉得难过吗？”蒋云思十分纠结。
　　辰松说：“不难过。为什么要难过？难道非得让他们欢天喜地地在一起？你觉得现实吗？那这个故事还有意思吗？”
　　蒋云思摇了摇头。
　　辰松又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接着说道：“其实我觉得，老天就是这样安排每个人的一生。他会给我们很多很多，却偏偏不给我们最想要的东西；他也会让每个人得到很多很多，可直到这一辈子过完，人们才会发现，自己曾经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没有被好好珍惜过。这不就是人生吗？”
　　蒋云思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出这么多悲观的话，只觉得自己无从反驳。
　　辰松伸了个懒腰：“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然，人和动物就没区别了。”
　　“我不想要有意思，我想要幸福。”蒋云思低声说道。
　　“你这么傻，本来就像动物，会幸福的。”辰松站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睡觉去吧。我睡我妈那屋，你睡我那屋。晚安。”

　　因为心绪难平，所以辗转反侧。
　　蒋云思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电影，躺在被子里许久也没能睡着，索性打开台灯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是后半夜两点。
　　他郁闷地叹了口气，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摞小说，便想随便拿一本来打发时间。
　　结果挑选时，他竟然发现书与书之间夹着一张校报，正是刊登了他四格漫画的那一期。
　　蒋云思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在学校时，辰松看起来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大兴趣。
　　这期刊登的是漫画的第一话。小丑克洛伊每天都在街头表演，也每天都会有一个姑娘来看他。可那个姑娘从来不笑，因为她是个盲人。后来，克洛伊单独为她表演了一次，让姑娘用手摸着他的脸，感受他夸张的表情。姑娘终于笑了，克洛伊却哭了。因为总能轻易给别人带去快乐的他，直到那一刻才发现，原来对世界上的某些人来说，得到快乐竟是如此艰难。从此以后，克洛伊便成了一个脸上带着眼泪的小丑。
　　这是个很傻的故事，蒋云思早已忘记自己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只是因为始终记得，才把它画了出来。可辰松……为什么会把这张校报留在这里呢？
　　想起晚上吃炒饭时辰松莫名其妙的失态，蒋云思的心里再度难受起来，湿漉漉地拧成一团，却又说不出半点缘由。
　　他多想说些有用的话来安慰辰松，可惜自己偏偏如此笨嘴拙舌。
　　蒋云思拿起立在床头电话旁的笔，咬着嘴唇，在报纸上写道：“小丑把眼泪画在脸上，是想替她流眼泪，让她心里空出一些地方，好把开心放进去。”
　　匆匆写完后，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很傻，赶快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关掉台灯躲进了被子里。
　　他很希望辰松能够看到这句话，却又隐隐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看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