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世界之外》穿越时空的垃圾箱

15、晚上待在芦苇床上的两个人

　　天才有很多种，概括来说可以分作两类。一类是头脑型，这类天才的数理逻辑很强，甚至还能做到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另一类是运动型，这类天才四肢十分灵活，对自己肢体的操控能力非常强，高难度动作只要看过一遍，就能一模一样的做出来，甚至做得更加好。

　　吉恩认为，如果说他是前者，那么夏生一定是后者。夏生从坐上自行车稍微练习，到现在载着他骑得四平八稳也不过是三分钟的事。

　　日落西沉，夏生略长的黑发随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在空中跃动，霞光给它们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橘色，坐在后座的吉恩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他的背影，思绪再次回到昨天晚上疯老头说的话上。

　　老头说人世间所有的人伦关系都是建立于利益之上。他说所有人都不怀好意，要他怀疑所有人。

　　乍听下去像是对人性过份悲观，但正正说中了吉恩的痛处。无数的文章戏剧告诉吉恩，亲子血脉的承传衍生了人类最无私的感情，只有父母才会无私的包容和爱护子女，他们是子女最后的收容所、最好的避风港。

　　但是，唐娜夫人在吉恩四岁时抛弃了他，而古文从来没有给予过他半点温柔。吉恩从小就喜欢电子工程，但古文为了再接近唐娜夫人一直强迫他学医。

　　吉恩还记得他解剖第一具尸体时只有十三岁，那尸体是死于家族遗传的皮肤癌，表皮严重溃烂，脸也因为软骨组织破损而变型，一刀下去破开尸体，令人作呕的臭气马上扑鼻而来，他忍不住冲到角落吐得连胃酸也吐光，好几个星期也吃不下肉，连看一眼都会马上反胃。

　　然而，从头到尾，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古文连半个关顾的眼神也没有给他。相反，古文对他嘶吼、对他冷言冷语，对他拳打脚踢，只因为他担心他会毁了他回到唐娜夫人身边的计划。

　　虽然唐娜夫人这次召他回来，说希望离世时有她陪伴在侧，但单看唐娜夫人这段时期只召见过他一次就知道，对方让他回来并不是想跟他重拾亲子情，而是另有所图的。

　　连所谓最无私最亲近的父母与他相处也是有所图谋，又教他怎样去相信其他人没有企图。

　　但是，这并不是吉恩想承认的世界，无论表面多拒人千里也好，他心里渴望着一个不为利益、不求回报、永远也不会背叛他的人，而这人的感情出发点并不是因为他的外貌或者家势。

　　他要求不高，这样的人他一生要希望拥有一个，一旦拥有了，他愿意背叛整个世界，来换他展颜一笑。

　　夏生是从他出生以来第一个不着眼于他的容貌，不在意他的家庭背景的人，不因他的冷淡而退缩的人。夏生生活简单，容易知足，既不贪财，亦不恋势，如果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基于利益，吉恩真的想不到夏生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对他有价值的东西。

　　穹苍最后一抹红霞消失，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有的只是微风拂过耳际的细吟，和隐隐传来的流水声，夏生见吉恩一直没有哼声，打开车灯，游刃有余的回头笑问道：「舒服吗？」

　　「恩。」还没从思绪中回来的吉恩心不在焉的回道。

　　「喜欢？」

　　「恩。」

　　「那试试踩？」

　　「恩……恩？」自行车停下，吉恩想清楚夏生刚才的问题，下车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交给他，无所谓的耸肩道：「可以啊，虽然一定没你那么快上手就是了。」

　　夏生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到车身的水樽架上，不可置否走到后座帮他稳住车身。吉恩跨上前座，踩着脚踏摇摇晃晃的前进着。

　　如果说夏生是运动型的天才，那吉恩一定是运动型的白痴。从坐上自行车那刻起他就全身紧绷，僵着身子吃力的维持着车身的平衡。

　　夏生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吉恩浑身一颤，就听他说道：「吉恩，放松点，我会扶着车，不会让你摔倒的。」

　　温润的声音让吉恩放松起来，他回头看向夏生，无可奈何的叮嘱道：「那你扶好点。」见夏生笑着点头保证，吉恩不再考虑会不会受伤，放开手脚去适应，去驾驭自行车。

　　待他发现他能好好的维持平衡，心里马上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那感觉就像一个体育科万年不及格的人，突然发现他也有能力取得满分一样：「夏生，可以了。」他低唤道，让夏生放开扶着后座的手，但后方的人却没有回应。

　　他不满的回头，却发觉夏生正站在后方远处笑着举高双手，一双黑得发亮的眼晴调皮的眨着，彷佛在说：我早就放手了。

　　然而，吉恩的心情却雀跃不起来。他看向昏暗的前方，又回看被留在后方的人，正想停下却发觉脚下一个踏空，自行车松脱的链子喀喀喀喀的响起来，失去平衡时他下意识望向身后的人，第一次，他看到了夏生慌张的脸，那个人一脸惊慌的朝他奔跑过来，在他摔下来前抱住了他，滚下了一个小斜坡才停下来。

　　被护着的吉恩在定下来后慌忙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撑起身子紧张的唤着身下的人：「夏生，你怎样了？有没有那里痛？」

　　「我没事。」夏生撑起身来，打量了吉恩一会，确定他还好后，摸摸后背露出了一个苦哈哈的表情：「只是后半身都湿透了。」

　　悬起的心终于放下来，吉恩看着夏生这难得的表情，忍俊不禁，愉悦的低笑声从他口中泄出，好看的眉眼弯成月牙，夏生愣了半秒，很快又扬起了一个微笑，注视着吉恩的眼神带着几分宠溺，一点也不介意吉恩笑他的狼狈相。

　　吉恩笑够后，才发觉他们滚下了一片芦苇床，芦苇床旁边是一条河流，而他们刚停下的地方就是芦苇与河水的交接处，吉恩有夏生垫着还好，直接躺在河岸的夏生可是从头到脚，耳后的地方都湿透了。

　　他俩回去看了自行车一眼，见那老古董已经解体了，就索性放着晚点才收拾。

　　较干的芦苇上，脱下上衣的夏生抱臂坐下看着满天的星斗。坐在他身旁的吉恩望了他一眼，不难看到他在微微颤抖，这里植物太多，容易酿成火灾所以他们没有生火，但现在已经入秋，晚上并不是一般的凉，夏生又刚刚湿了半身，会觉得冷是人之常情。

　　吉恩想也不想的解下自己的开胸毛线外套，披到夏生的身上。夏生侧过头，见吉恩只余下一件单薄的衬衣，长臂一伸搭上他的腰就把人拖过来，把半边外套披到他身上，并小心的不让自己还湿着的裤子碰到吉恩。

　　吉恩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抗。本来他想，要是不够暖的话还可以把光脑当作暖炉，现在看来或许还是不拿出来比较好。他抬头跟夏生一起看璀璨的星空，虽然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一份难以言喻的安宁一直环绕着他们，一直骚动的内心也平静下来。

　　「心情好点没？」紧贴的手臂让他感受到对方的放松，夏生轻声的问道。

　　「好多了。」吉恩吁出一口气，故作轻松的回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嘲讽：「昨天有个疯子跟我说，要怀疑全世界，所有人都是不怀好意的，我今天都在想他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

　　吉恩以为夏生会笑，但对方听后沉吟了一会，认真的说道：「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你拥有价值，就会有人觎觊。觎觊的人甚至可能是你的亲人，因为他拥有你的信任，是最有可能成功欺骗你、利用你、出卖你的人。」而比起被敌人出卖，被亲人出卖的那种疼痛、那种无措，是最让人最难以接受的。

　　夏生轻言细语，神色平静的解释却让吉恩心沉到最底，平静了，不动了。他看着满天繁星，木然的问道：「所以我该怀疑家里所有人，甚至连你也怀疑吗？」

　　「你可以怀疑我的，要是这样能令你安心。」夏生从容的回答，他轻轻抿嘴，又续道：「但我保证不会出卖你的，永远都不会。」他语带真诚，低声的承诺道。

　　这句话重重的击中了吉恩的心坎，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一直以来希望拥有的东西被捧到他眼前，却让他更加不安了。他扯开嗓子，哑声问道：「……你喜欢我？」

　　一片死寂。

　　夏生沉默良久，久得吉恩已经准备开腔打完场，就听他轻轻的应道：「恩，是的。」

　　「为什么？」

　　说出来的夏生反而轻松了，他回复一贯的笑容，撑着头看着吉恩，用一贯的模式回道：「爱就像神一样，我感受到祂，祂就在了。」

　　「……我不喜欢你。」吉恩见事情又绕去让他无法反驳的交谈模式中，干巴巴的说道。察觉到身旁的人倏然僵住了，他心里失笑，头一歪靠上他结实的肩头闭上眼晴，心里一片宁静：「但是，也不讨厌。」

　　夏生一瞬间被踹进地狱，又在下一瞬间被拉回天堂，他高兴的搂紧主动靠过来的人，在他的额头轻轻印上一吻，自信满满的回道：「不要紧，我以后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好啊，我等着。」吉恩嘴角微弯，慵懒的回道。他突然觉得，能来P国真好，能遇上这个人真的是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