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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柒.有玉上刻一字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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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郡南和玉少卿在村中一处闲置的院落暂时住下了,房子的主人是位独居的猎户,趁着深秋去山中几日打些猎物回来存储,待到冬日大雪封山便不必再出门了。
那位老村民带他们来的这里。猎户是个识货人,不愿收故郡南给的银子,只要了他带来的装水的皮囊便将房子暂时交给他们借住几日,背着长弓大斧进林中去了。
这水囊是教郡南骑射的师傅从家乡带来的,上好的双层软牛皮缝制而成,极寒的冬日储酒也可起到保温的作用。他是个豁达人,一向将身外之物看得很轻,那猎户讨要时他也没踌躇便随手递上去了。
在这村中住下的第三天清晨,那位老村民来到小院。故郡南正在院中临时搭的灶台上炖暖身汤,听到君子归的消息连火也没来及撤灭,将锅子端下便匆匆跟着老人出门了。
村中一处僻静的庭院被隔了起来,平日没有人居住,老人说这是村中专门准备的,方便君公子来看诊。
故郡南前日路经此处也留意过,当时还暗自疑惑这处庭院和村中其他村民居住的房屋虽然一样都是土砖垒的,只是相比其他屋舍的简陋又更加精致一些。院子收拾得如此整洁却好像长期无人居住,在这热闹的小村中独占一角清闲,没什么人烟。此后他又路过几次,也从未见那有人进出,落上的锁像锁住了一方天地,隔开了外面的喧嚣。
今日来他没再见到那枚厚重的大锁,走进这方庭院只觉周围倏然寂静了,连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这院子有两进,进了大门老人便让他坐在外侧厢房等着,用手指了指里进的堂屋,压低声音解释着:“君公子正在看诊,待里边的人出来后才能进去。”说罢定了定又不放心的叮嘱道:“一会儿我先进去向君公子说明,他若同意诊治你再进去,他若不同意……那就真的没辙了,你千万不得硬闯忤逆!”
他见老人言语间谨慎小心,这君子归应在这村中地位极高。毕竟此行有求于人,这老人也是好心了,便点了点头没再做声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从堂屋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匆匆离开。故郡南和老人坐在厢房中,门是开着的,他侧头顺着门缝向那堂屋张望,堂屋虚掩着门窗,他看不真切索性收回目光。
老人进屋后他也不到处张望,耐下心来等待着那人的答复。故郡南兀自思索着那人若拒绝了他该如何?送钱财,这貌似是最愚蠢的做法,君子归这类人大概最不屑的便是那玩意儿了。许权贵,也行不通,常年与世隔绝的人哪里会在乎这些朝堂中的繁耀荒芜。
江湖上对君子归的传言少之又少,他想来想去,一时确是真想不出如若万一被拒了,自己该拿什么说服那个素未谋面的怪人。
启程之前他便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暗忖多日也没个头绪。少卿的病情实在耽搁不得了,万般无奈他只得硬着头皮孤注一掷。他从未向别人说起,自小到大处理事物果断精准的自己,也有心中没底的时候。
情况显然没有那么糟。老人很快出来了,他告诉故郡南,君公子答应先为病人看诊,至于能否医治得了,便是要看姑娘自个儿的造化了。
老人由衷为这两位年轻人感到高兴,他对君公子堪比起死回生的医术是崇拜而敬畏的。在他理解中,既然君公子答应看诊,那么这事便是成了,那姑娘定是有救。故郡南松了一口气,连忙向老人道谢,起身回小院中接少卿过来。
走出厢房他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不是他多虑,少卿的病有多棘手他是知道的。老人一心帮忙,他不能再让人家挂心了。
玉少卿走进堂屋便见到了坐在长桌后的男人。
低垂着头靠在梨花木的椅背上,双目微阖,月白色的长袍轻垂,宽大的衣袖遮住双手,墨色的长发散落在颈间,青墨丝绕玉白颈,强烈的反差衬着他肤色显得更加的白皙透明。她以为君子归睡着了,放轻脚步走到五步远的位置站定,目光肆无忌惮的审视这个男人。
他的皮肤和玉少卿一样细白如玉,只是相较她病态的苍白,他的肤色白的更柔和一些,像个女人。
君子归的五官极精致,少卿第一次见着男人有这样的双眉,斜飞入鬓却少了狠厉多了些若有似无的温柔雅致。她也不知自己是怎样看出来的,下意识便觉得这男人是个温文儒雅的性子。直挺的鼻下是一双微抿的薄唇。她方才刻意忽略了那双微阖的狭长眸子,此时细细看来,眼尾微微上挑,轻颤的睫毛长而不翘遮住了双眸。她想象着这样一双眼睁开时的样子,定是勾人的桃花眼,上挑的眼角眉目含情。
她正这般想着出神,那双眼却蓦然睁开了,毫无预兆地目光相对让玉少卿微怔一下,她有些好笑自己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被撞破偷窥的尴尬,而是对自己猜测的否定。她错得那么离谱。这一双睁开的眸子清澈无尘,望着她的时候明亮温润,像是清冽的泉水洗涤过的琉璃,却全然没有丝毫阴柔媚态。
眉目如画,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得到与他相称一二的词。
走到长桌对面坐下,她伸出左手平放在软枕上,君子归也不耽搁,轻撩衣袖为她把脉,神态自然,对方才的被窥探毫不介意。
玉少卿望着自己左腕上覆着的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却不显佝偻,透过手腕轻易感受得到他手掌的干燥温暖。方才隐在宽大的袖中,她怎也想不到这世间竟真有男人长着这样一双美丽到让女人惊艳的手。
半晌,他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讶,收回手望着她。玉少卿轻笑,兀自开口:“你猜的没错。”
她的坦然和随意让他先前的暗自猜度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望着眼前这位面色苍白却笑得直率的女子,声音干净清朗,开门见山:“这毒已然入了心脉,恕在下才疏学浅无能为力。你心中既已了然便早早回了吧。”
态度很坚决嘛,就是一句话,不给治。
玉少卿不着急,连笑容也没收敛几分,她毫不转弯抹角的揭他老底:“既然决定来找你那么我便早已确定你就能治,毕竟,你比我更清楚玉冰窟的作用不是么?”
从她进屋到现在始终漫不经心的某人终于轻挑了眉头打量起这位不速之客。君子归的双唇抿得更紧了,就在玉少卿以为他终于沉不住气要打听自己的来历时,那双快要抿成一字型的薄唇张开了。
他的声音轻缓怡人,可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舒心。“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反正我不给你医治,反正我不带你上山,我根本不用问你是谁。
守在门外的故郡南始终屏住呼吸听着屋内的一举一动,那男人的声音让他下意识皱紧眉头。
玉少卿转过头看了看门窗上映着的人影,站起身来倏然压下身子,紧盯着那张放大在眼前的俊脸,她一把抓过他的手臂,在君子归错愕之中伸出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迅速将握着的物件强行塞进他温暖的手掌中。
此时的君子归已不似方才的泰然自若,好看的双眉紧皱。
他僵着被抓过去的手臂,望着这个霸道的女人,有些不敢置信一个看上去瘦骨如柴的病人怎的竟如此野蛮。他必须承认自过往的岁月中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礼数,不避男女之嫌的大姑娘。
直到玉少卿收回身子端坐下来,他才回过神来垂首看向掌心的物什。
一枚光洁微凉的玉坠,上刻着别致风骚的一枝花,背侧是他极熟悉的手笔撰下的“花”字,无论从正面的那枝花还是背面的字都毫不掩饰的彰显着这枚玉坠的主人是个怎样张扬浮华的性子。
她嘴角的笑未收回,压低声音询问捏着玉皱紧了眉的男人:“这样放心带我上山了么,君公子?”
末了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着些微恶劣的调侃笑意,他听在耳中将玉坠捏得更用力。良久,君子归把玉坠放回桌上,点点头,“今日戌时我在这里等你。”顿了顿,伸手指指门窗上映着的身影,“他不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