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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携腕且留 ...

  •   转眼转入了冬季,这一日迎来了这些天罕见的第一抹暖日。

      在皇城度过了大半年的候鸟早已经向南迁徙了,留下静寂的宫城,孤零零地伫立。

      宫女将南边的窗帘子向上撩了撩,又将香炉里已快燃尽的檀香轻轻吹熄,换上了几根直长的硬香之后,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永定宫的宫人不多,数来数去也就只有那几张面孔,若要将他们换成自己人也并非难事,只不过这其中是否有父皇给自己安插的眼线也不得而知,能做的也只有顺其以待而已。

      明媚的春光将外头照得通亮,景谈纾正坐在案前,凝神看着眼前刚接下的诏书,愈看眉头皱得愈深。

      从回朝那天算起,也已过了七八日,喀勒之战的得失相较之下也着实难辨,朝中大臣也没少对此予以微辞。群臣暗涌,昭帝那里却风平浪静,每每有人在朝堂之上提出此事,皆被昭帝巧妙转过话头,使人摸不清半分头绪,好似被捏住了脖子一般,噎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景谈佑那边受理的折子依旧与昔日一样繁多,景谈泰那边也积了不少公务,只有他这里很是清闲,仿佛已经被遗忘了一样,每日只是上朝请安,如此便罢。

      可就在方才,太监总管方全,双手捧上昭帝的亲笔诏书,正着脸一字一句地宣读。

      代祭眉山!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生生地往他脸上劈闪下来。

      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每年的这个时候,昭帝便令水官出朝考察,录奏天廷,为人解厄。而在当日,昭帝会亲自来到皇城以北的眉山举行祭祀大典,祈求下元水官排忧解难。

      这样的重责,怎会落到他的肩上?

      政务繁忙,这样的说法未免也太过含糊,让人一眼就看穿这纯属刻意为之。

      方全将诏书交由他的手上,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看来殿下的出头之日就要来了。”

      景谈纾拧了拧眉头,缓缓道:“出头之日?”

      方全笑得一脸谄媚,絮絮叨叨地说道:“可不是么!殿下打了胜仗,万岁爷龙颜大悦,不知高兴成什么模样呢!”他走进了两步,俯下头又道:“您别怪奴才多嘴,这么多年来万岁爷没打一刻不惦记着您。奴才四岁就跟在万岁爷身边,这龙性呢,奴才还是摸清了几分熟。您在边城的时候,万岁爷就时常盯着地图看,手指在边城那里那里一动也不动。有时候遇上了不舒心的事,也不让人随身侍候,提了步子就去了西宫。奴才远远地照应着,次次都是去的露泉宫,回来后面上总是沉沉的,抱着折子就不撒手了。人人都说皇帝老子好当,杀人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可这江山可不是光凭亮刀子就能坐得稳的。奴才说句不应当的话,黛妃娘娘走的时候,万岁爷常常忙到丑正才得以歇息,伺候早起的时候,奴才瞧那眼珠子都是红的。平常人要是难过,大哭几场也就算了,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爷,打落了牙齿都得和血吞。万岁爷忍得苦,奴才这些做下人的也瞧得难受,当年的事殿下吃了不少苦,万岁爷也是有苦说不出,将您安置在边城,也是为了殿下您着想。说真的,奴才跟在万岁爷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见过万岁爷对谁像对黛妃娘娘和殿下这般仔细!”

      这些话句句戳到了景谈纾的心坎上,他记恨了这么多年,莫非仅凭这几句话就能将过往吹得烟消云散了吗?昭帝亲口下旨赐死黛妃,口口声声说是顺应民意,诛妖灭孽。

      呵,好一个诛妖灭孽!只不过蒙受圣宠,就能让那些后妃联合外戚,借由重瞳之说在百姓之中煽风点火,扰得人心惶惶。最终还不是抵不过重压,用一条白绫了结了黛妃的性命。

      景谈纾忍着性子听他絮絮叨叨撤了这么一车子闲篇儿,左右不过是得了父皇之令来开解他。原本他还有所疑惑,但这诏书一到,他也就明白了,自己终究脱不得干系,仍得在这深宫中弄个腥臭不堪。这么多个兄弟里,上面几个在宫斗中不是因难产胎死腹中,就是幼年夭亡,到今天皇长子的位子也就落到了自己头上。自古立储遵循“立长,立嫡,立贤”的原则,但昭帝在位直至今日,还未有立过一国之后,后宫的最高位也就是十一弟景谈佑的生母淑妃,自己说到底也只是长子,但也就是这个长子之位,使得昭帝不得不将他召回,以堵众人之口。

      他沉默着兀自想了半晌,方全见他甚为冷淡,也悻悻地闭上了嘴。横竖话都已经带到了,以至于以后如何,就看这位爷的打算了。

      景谈纾嘴唇抿得紧紧的,令人拿了赏钱将方全打发了,自己一个人踱到月台之上。明晃晃的日光并不刺人眼睛,反倒照得人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重重朝外呼出一口浊气。近日来他的身子日益恢复,与以前相比坚朗了许多,只是失了内力总觉不安,就像眼疾之人丢了拐杖,聋哑之人没了手一样,空惴惴地令人心慌。

      他垂下头落寞地笑笑,天下如此之大,终究还是相隔天涯。她杀了史罕,总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三诀已成,她对他或许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思,说不准现下已经在回无山的路上了,哪里总归是她的家,落叶飘零,至土归根。

      而自己呢?自己的家又在哪里?他斜眼打量了一圈偌大的庭院,轻嘲一声。这么个冷冰冰的地方,哪里有半分家的味道?这里每个人的面上都是三分惶恐,七分虚假,对着他们,还不如对着御花园的池面自我聊慰。

      这么恍恍想了许久,终究轻叹一声,转身回了明间。

      下元节,大节气!

      旧时俗谚有云:“十月半,牵砻团子斋三官”。百姓们家家户户为了图个吉利,也不管是不是道教弟子,皆在家门外竖杆黄旗,旗上蘸墨写上“天地水府”、“风调雨顺”、“消灾降幅”等字样,若是大户人家,有个一官半职的,也会写上“国泰民安”,如此这般,整座皇城一时明黄一片,极为磅礴。

      长安街西边正热闹非凡,长长的道路上簇挤的人影放眼看去竟望不到头,每个人的面上都挂着大大的笑意。未出阁的姑娘捏着锦帕半遮了脸颊,眼中含羞地抬眼去瞧这位英挺秀逸的皇子。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做梦的时候,若当真被瞧上了眼,雀跃枝头便也只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罢了。

      街东头有一家小酒馆,极为狭小,屋内除了能放下两张不大的方桌之外,那空地只能勉强同过两人。老板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手脚不很灵便却不乏皇城人的热情。两人将仅有的两张方桌擦拭干净,便在其中一张边坐了下来。

      “姑娘,下元节这么大的盛事,你怎么不去凑凑热闹?”老太为人很是熟络,一点儿也不在乎眼前那人的脸色,张了口便聊开了。

      如玉持着酒碗的手顿了顿,只淡淡地说道:“我不喜人多。”

      老太笑笑,用手拂了拂桌面,似是要将那看也看不见的细灰也抹拭去,又道:“姑娘喜静自然好,只是这么个场面也难得碰上一次,都在眼皮底下了还不睁眼看看,岂不可惜?”她笑吟吟地看她细细抿着酒,朝两侧看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这次咱们皇上身子欠安,便令四皇子代祭眉山,前些时候班师回朝,我恰好从李二家回来,远远瞧着那四皇子,啧啧,当真是真龙之子,那身段,那眼睛鼻子,长得真真极好。喏!”她扬起头,把下巴往外头一点,道:“你看看,不知道多少姑娘为了巴巴地瞧上一眼,打天才刚擦亮就起身打扮咯!”

      “呵,我今早去给老黄家送酒,他那二闺女穿得和花蝴蝶似的,可把我吓了一跳。”一旁的太爷半眯着眼,不紧不慢地接过话。

      老太瞪他一眼,轻声叱道:“我看你心里不知道乐成了什么样,平白地可以看见人家漂亮姑娘。”

      “你说说你,没事又说这个干什么……”

      两口子吊着嗓子说开了,如玉持着酒碗动也不动,那两人说了什么她一点儿也没有再听进去了,倒是远处那鞭鼓鸣声,愈听愈清明。

      “哐。”她骤然将碗放下,掏出两枚铜钱搁在桌上,轻点点头:“有劳了,结账。”

      老两口猛然停住,悻悻地收住嘴。老太将铜钱收好,笑问道:“姑娘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甜饼?不是我吹嘘,凡是尝过味道没有不回头再来的。”

      “谢谢,不用了。”如玉提剑缓缓站起,沉着眼眸看向长街西头:“您说得对,这难得的热闹,不去瞧瞧岂不可惜?”

      她轻轻蹙起了眉头,仿佛有极恼之事,喃道:“也许只瞧这么一眼……”她的声音低下去:“就能真的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携腕且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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