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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霜前雁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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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帝领着众人回了朝,知道史罕在劫囚的时候被人撂下了脖子,倒也没说什么,只吩咐好生安顿好便叫人送回了喀勒。
皇帝这边没有动静,倒急坏了一干大臣。出了这么大的事,万岁爷竟然一点儿也不计较。那史罕说什么也是喀勒的大汗,就这么在皇城活生生地断了气,可该如何向喀勒交待?
本来打了胜仗,可以将他带回天牢,慢慢跟喀勒谈条件,不行再一稍微恐吓一二也便妥了,这下倒好,手里捏着的‘将’棋没了,喀勒指不定会恼成什么样,难不成两方要继续这样分庭抗衡,非死不甘吗?
另外,群臣对几位皇子也甚为顾忌。毕竟那刺客是在四皇子和十一皇子的手心里溜掉的,掰着指头算都逃脱不了干系。
原本除去少数中立之士,朝臣之中十有六七都属十一皇子的耄下,经过喀昭一战,四皇子的呼声倒日益渐高。昭帝这番对两位皇子都没有予以追究,究竟是怀了什么心思,教人摸不着半分头脑,只得步步小心,只怕走错一步便全盘皆输。
众人各怀心思地下了朝,景谈佑拧着眉头,心思看似比平常更重。沿着夹道往徽音左门去,只听得几人皂靴拍打着青砖的声音,景谈佑走到永康宫前站定,眼睛却仍向甬道的那一边看去。再走不了几步路,便是景谈纾所居的长定宫,长长的砖面经过雨水的冲刷将高大的宫墙生生拉出一道道清丽的倒影,一路铺过去,就好像一道泛着鳞波的河流,却怎样也看不到尽头。
他在宫门前不声不响的站着,愈渐凛冽的北风已经开始刮着人的耳皮子了,随行的太监不知他心事,都只当是为了史罕之事忧心,个个儿站得跟辇杆似的,不敢有丝毫动作。
怔了片刻,他抬脚跨过门槛,宫内的宫女掀了堂帘子迎上来,头垂得低低的,做了一福,道:“十一爷,瑾妃娘娘来了,正在里面候着呢。”
景谈佑顿了顿,嘴角一沉便进了正殿。瑾妃是宫里的老人了,七岁便进了宫跟在太后身边,十四和昭帝成了大礼,这些年来宫里的风云变幻她算是看尽了,也看透了。
“母亲。”
瑾妃身着一件瑞紫祥云长褂,端着手坐在四纹方凳上的锦字坐垫上,她眉角微斜,不似常人那般齐平,凭添了一分流溢风采。一见他便抬起手招呼道:“下朝了?”
“是。”
她提起眼睑,故作不经意地扫他一眼,又道:“听说回驾的时候出了事?”
景谈佑眼皮一跳,只嗯了一声,便闭口不言。
瑾妃等了片刻,不见有他话,只得自顾自地说道:“那些个侍卫说什么也是我帮衬着手把手挑出来的,竟能让刺客趁虚而入。你父皇不说什么,心里总还是计较着,不过说归说,你可千万别在你父皇面前提起这事,别闹到别人耳朵里,没事倒像心里藏了什么事一样。”
景谈佑只在一旁恭听着,面上始终无喜无悲,叫人看不出心思。
“这么多年,你算是几个兄弟里拨了头的有出息,咱们家虽是外戚,但好歹也拉拢了不少大臣,你叔叔也不知找了多少法子,里里外外让人在你父皇耳边吹风。现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也不得出半点差迟。”瑾妃停了停,又道:“你要想想,在你身上系了多少身家性命,稍微走错一步,可能就会跌得粉身碎骨。”
她一面说着一面瞧着他的脸色,心底沉闷闷的好似提不上气来。虽说是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骨肉至亲,但每每面对着他,都好像隔了一层冰,有时想掏心窝子说说贴己话,可一对上那双晦涩的眸子,就什么都咽进了肚子里。
“谈佑。”她轻轻将手覆上他的,缓声道:“我在这宫里待了快二十年,看过的人比走过的路都多,这左右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可这朝堂后宫之中,不知多了多少双眼睛,都在瞧着我们呢。”
景谈佑默然,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按历朝历代的规矩,众皇子约莫到了弱冠之年,当朝皇帝便会与重臣一道商议立嫡之事。他的诞辰是在端午之后,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父皇交付于他的折子日益增多,而且大都是急文要事。七哥景谈泰也接了不少诏书,可谓无限风光,一时间两派烽火狼烟,风起暗涌。
“谈泰是个粗人,瞧你父皇的意思也不过是顾忌他母妃的几分面子罢了。”她眼角挑了挑,面上露出些许鄙夷:“他母家只不过是武将当头,待致仕之后看还能如何作威。倒是你那四哥,怕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景谈佑眼眸猛地一缩,如电光火石一般直直朝她看去。瑾妃立即将眼避开,心中划过一丝懊恼,她这个独子,有着这世间最阴晦的眼睛,若是望了进去,好似整个身子都陷在了酷寒的冰窟中。
“四哥那边,我自有安排。”他应了一声,转过眼看向前方,腔子里忽然冒出一股恼热。现下已经仲冬,宫女早早便将火盆取了出来,暖气带着熏炉里的瑞龙脑飘忽过来,满堂子的酥暖。
瑾妃低叹一声,话语里却没有一丝惋惜,反而带了一闪而过的不甘:“谈纾是个可怜人儿,母妃去得早,又在边城待了那么久,想必吃了不少苦。”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又道:“但你父皇在这个当口把他唤了回来,实在不得不让人起疑。他这次立了大功,不知有多少人吊了脖子去巴结,倘若簇拥他的人多了起来,这太子之位说不准也得分他一杯羹。当初我和黛妃一道入宫,在我还是昭仪的时候她就已经位处四妃了,若她现在还健在,那后位还能脱得了她的手吗?”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眼中升起一丝担忧:“我最担心的,便是你父皇对黛妃的心思。谁也保不准他会念及以往的情意,将谈纾扶持上来,你明白吗?”
景谈佑默默坐了半晌,这时竟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当初是我亲手将四哥送出了皇城,现下他回来了,自然不能就此罢休。哪怕他有通天的本事……我也会一点一点地将他拉扯回来,紧紧抓在手心里。”
他说得极慢,嘴边的笑意久久未散。瑾妃看得心惊,只当他对景谈纾膈应,又哪能想到旁去?她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却被他抽出了手,只触到冰凉的乌木案面。
景谈佑缓缓站起身,轻轻扶住瑾妃的胳膊将她带起,将搭在一旁的大狼皮褥子给她裹了,又捋了捋她瑞紫烫貂滚边,沉声道:“天儿凉了,母亲还是仔细着身子,待过不了多少时日,这天色还不知会变成个什么模样。”
瑾妃被这一席话说得心头直跳,悸栗栗地没有着落,又见他一副意兴阑珊的面容,只得招了贴身宫女回了金华殿。
派人送走了瑾妃,景谈佑倚倒下来,闭上眼将额边的太阳穴揉了揉。静了半晌,却忽地睁开眼睛:“来人,传严松。”
严松是他的心腹,宫廷十二影卫,他手下就有四个,分别是子丑寅卯,而这严松,便正是十二影卫中的首领。严松知道他的所有秘密,也几乎对他所有的秘密都有所涉及。
他来得极快,转过影壁进了宫院,偏殿角上立着几个当值的丫头,诺大的永康宫里无声无息,气氛颇为压抑。他踏进正殿,微微垂着头将右手往地上一扶:“主子。”
景谈佑头也没抬一下,端起案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茗茶,低声道:“可知道那女人往何处去了?”
严松头又向下垂了垂,道:“属下无能,才跟不了两个街头便将人跟丢了。”
景谈佑含着口里的浓茶,茶到咽喉却苦得异常涩人。他缓缓将茶咽下,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再抬起眼来,其中竟是惊人的恨意!
“哐当!”
他面上露出慑人的狰狞,猛地将茶盏向地上掷去!茶盏在地上被砸的粉碎,水渍一片。
主子发了怒,下面谁也别想安生,外头的侍女太监们听见声响,膝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严松心惊肉跳地趴伏着,身子动也不敢动一下。
景谈佑目光斜下,死死盯着那滩水渍,整个人如木雕一般僵愣着,心里是说不出的悔恨。
但凡她还在这世间一日,他就没法子将她从四哥的心中剥除,只是没想到她不但死而复生,而且还有了这般绝世武功。他心下一阵恼怒,低声道:“她怎么会来到了皇城?又为何会出手杀了史罕?四哥出征之前,我不是叫你盯紧一点吗?怎么从未听你们禀告过?”
严松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回道:“回主子,属下确实派人去了南隅关,可从第二日起,他们便与属下断了联系,直到现在也不见音信。”
景谈佑一窒,难不成自己派去的人被四哥发觉了?他甩了甩思绪,四哥身边只有个孟之章,除了打仗,心里没有半分心眼。又难道是韦子敬?不,不会。他只不过是一介商贾,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能拿什么和那些大内高手抗衡?
心里愈想愈乱,肚子里又恨又怨。他咬了咬后糟牙,道:“之前的事就不追究了,只是现下是在皇宫,是在我的地皮上,我要你好生盯紧四哥那边的动静,若还漏了半点篓子,我看你这影卫之首的位子也该退位让贤了。”
严松心里一拧,连连道是,弓着背行退出去。景谈佑走到殿门口,抬眼怔怔地望向东边不远处的琉璃瓦,尖尖的檐角上安放了硫黄的走兽,静静地不知看向何处。
他怔愣着胡思乱想,心底泛起一丝深深的疲乏,却又在一瞬被恐惧和渴望所吞噬掉。他在他的身后追逐了这么多年,行到此地,已经早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