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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莺飞草长 ...

  •   入宫第三日早晨,这边我刚刚送走卢世宁,心中正思量着他今日来时的复杂神色,外面小海来报说内务府总管冯起给晴阳问安,我扶着晴阳到外间做好,请冯起进来。冯公公五十开外,身高体胖,面色红润,见到晴阳便笑眯眯的请安问礼。晴阳令冬雪赐坐,冯公公倒也不推诿可气,大大方方坐在下首,尖细着嗓子道:“沈小主,奴才今日前来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万岁爷听说小主抱恙,很是忧心,万岁爷说了,小主初入皇宫,寝食不服难免身子不爽利,怕您身边伺候的人不够,特命奴才挑选几名手脚伶俐的下人送来给小主使唤。”
      我和晴阳换了个眼神,具是疑惑不解。晴阳谢恩,冯公公命八名小宫女跪在晴阳面前任她挑选,晴阳便选了两个看起来清秀老实的,赐名颦儿和砚儿。因晴阳的病情不得为外人知,故只命颦儿和砚儿在外间做些洒扫杂役,晴阳的一应起居膳食还都由我和冬雪负责。
      自此晴阳奉旨在储秀宫养病,我便每日大大方方的去太医院找卢太医为晴阳取药,与卢世宁接触多了,慢慢便相熟起来。卢世宁师从沈院判,从小在宫中行走出入,聪慧过人,医术更是青出于蓝,今岁刚满双十年华便正式做了太医,因素受万岁爷赏识,太医院特别给他备了厢房,无论他当值与否,都可宿在太医院,可谓太医院中前无古人的殊荣。卢世宁长的仪表堂堂,气质温润如玉,少言寡语间透着清冷潇洒,宫女个个见了他芳心萌动,各宫妃嫔也都爱召他去请平安脉,是以他真真是这宫里的红人。我敬他医术高超,也谢他处处为晴阳用心,便常送些自制的点心汤水给他,得闲时还去帮他磨墨和备药。他初时只是淡淡的推谢,后来见我诚心帮忙,也就由得我去,两人私下也聊些各自经历,许是同是孤儿有些惺惺相惜,渐渐的开始对我照顾有加。他见我对医理药物颇感兴趣,闲暇就指点我一些浅显的药理,我玩心起时,便喊他“师父”,他只皱眉摇头,却也不曾推拒。
      转眼到了七夕,晴阳胎像渐稳,心情大好,便命冬雪带着颦儿和砚儿准备果品贡物,要在养芳阁里给大家过乞巧节,颦儿和砚儿便欢天喜地的喊了储秀宫的太监小海和小陆子一起动手准备起来,搬桌抬案、扎花供果,一时间养芳阁里欢声笑语一片。
      兰夜一至,弯月高悬,颦儿她们便请了晴阳出来焚香拜天,穿针乞巧。我笑眯眯的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她们,只见晴阳在香案上供上两个精巧的锦绣香囊,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便取线轻松穿了7枚银针,几个女孩儿都咯咯欢笑拍手。待晴阳拜过,砚儿就嚷着来拉我,“墨瞳姐、墨瞳姐,该你啦!”
      我嬉笑着用手指点了下砚儿的额头,“姐姐我老了,也不求什么聪慧灵巧和美满姻缘了,还是你们几个小丫头,快些去求那织女娘娘给安排个如意郎君吧。”
      砚儿红着脸不依不饶,“主子你听墨瞳姐说的什么疯话,不过比我们大了两岁,倒在这里倚老卖老起来,主子快罚她。”
      晴阳呵呵笑着也来拉我:“砚儿说的是,墨瞳你不过长我半年,你老了,那我又如何?快别浑说。”
      颦儿、小陆子他们也在一旁起哄。
      见她们如此,我也起了兴致,便解下身上的小荷包,又从袖里取出一块丝帕,供在案上,也学着晴阳拜了天又穿好了针,砚儿在旁插了一句“求织女娘娘以后给墨瞳姐找一个厉害嘴的郎君,好跟她每日一处斗嘴!”
      “死丫头,看我不撕你的嘴!”我红着脸追打颦儿,满院子的人笑作一团。
      闹哄哄的办完了乞巧仪式,大家各自取回方才供奉的女红,我和冬雪服侍晴阳回去歇下,砚儿、小陆子他们收拾香案。待晴阳歇下,我出来欲打水洗漱,却见小海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海棠树下抹泪,我忙过去询问,原来小海家里姊妹众多,没进宫前,每年的乞巧节时家里最是热闹,他入宫一年多一直在储秀宫看殿,今夜见我们几个拜天祭月欢笑打闹的场景,不由得想念起家里的亲人。我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清瘦男孩儿,一双大眼里噙着泪,极力的忍着不敢哭出声音的样子,想起了与我相依为命的弟弟墨睑,不知此时他可是也想念着我。但他好歹还有栖身之所,有自由之身,若日后能金榜题名将来还能有个锦绣前程,可怜小海他们,一朝入宫做了太监,此生便也无望了。我从袖中抽出方才供奉的那块青白色锦帕,递给小海。锦帕角落里有我用白色绣线绣的几朵小巧的海棠花,不细看倒不易发现。
      小海愣了一下,“苏姑娘,这……”
      我轻笑道:“小海,我家也有个小弟,算年纪他倒是比你小了一岁,以后你若不嫌,便叫我姐姐罢。”
      小海一听,又红了眼睛,哽咽着说道:“墨瞳姐你人真好……”
      我举着那帕子给他擦了脸上的泪,将帕子塞在他手上,“别哭,在这皇家过活虽然不易,可这十来日你们也瞧见了,咱们小主性子极好,待下宽厚,日后若封了位份、赐了宫舍,我定求主子向内务府要了你和小陆子,宫里虽然不比家里,但咱们只管好好伺候主子,互相扶持宽慰着,兄弟姐妹一般,日子也便不那么难熬。”
      小海捧着帕子破涕为笑,重重的点了下头。

      第二日,晴阳因前儿睡得晚了,用过午膳后又歇下,我得了闲,因跟卢世宁约好去御药房后面的园子里学认几种草药,虽然时间还早,但见这阳光明媚的天气,玩心一起,便悠悠闲闲的向约定的仁心园逛去。
      清风拂柳,鸟鸣啾啾,阳光晒得人心里也跟着温暖柔软起来。我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宫装,素净着一张脸,手里把玩着昨日供奉的那只小荷包,沿着碧波蜿蜒的玉带湖步履轻快而行。我从小没有兄长,只有幼弟,到了沈府更是以下人自居,向来都是照顾别人,卢世宁这些日子来对我指点关怀,在心里已暗暗将他当做兄长,便想将这荷包送他。
      仁心园坐落在宫里的西南角,紧挨着太医院和御药房,里面种了各种珍贵的草药,因园中没有种植花卉,平时宫里的主子们也很少会到这边游逛。玉带湖从御花园贯穿至仁心园,湖水的尽头、树木葱茏中掩映着小巧的听雨亭,远远瞧见一个身着太医服制的男子背对着湖水靠在亭柱旁,似是正低头专注的看着什么。我心中暗笑,约了丑时相见,他来的倒更早。
      走到亭前,我轻笑着唤了句:“师父好早。”
      却感觉面前的背影一瞬间的僵硬,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再细看他发冠,方发现竟不是卢世宁惯常扎带的黑色锦带,而是根玉白色的锦带,我心中一紧,万分懊悔自己的唐突,定是认错了人。
      只见那人缓缓的回过头来,刹那间我对上了一双炯炯星眸。我脚下踏空,身子向玉带湖中跌去,荷包也脱手而飞。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紫色的身影一晃,手腕上一紧,我被他大力一拉带到胸前,心如擂鼓的怔然看着他。
      第一次在蓝天碧树下相见,第一次真切的看清他的模样。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阳光在他俊逸的脸上衬了一圈金芒,那一双眼如同清幽的深湖,似韵着穿透人心的蛊惑,却又分外的熟悉,仿佛是在千万世轮回中蓦然回首,刹那相逢,这莫名的感觉令我恍然陷落。
      我心里闪过“怦然心动”这四个字,脸上一热,忙强自掩饰慌乱的情绪,脱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整理衣裙,低头道了句:“丘太医,失礼了,奴婢认错人了。”
      丘山轻轻笑道:“又是你?苏姑娘,你似乎总是走路不小心啊。”
      我不由抬头看他,自上次雨中相见已有十余日,想不到这次他倒一下认出我来。
      他似是看出我的惊讶,笑道:“我说过,姑娘仗义相助,日后我定当报答,况且……这宫里认识我的人倒也不多,说起来咱们到真是有缘的很。”
      我不解:“怎么大人你很少在宫中当差吗?”
      “我医术不精,宫里的主子们都瞧不上我,倒是我那好兄弟卢太医,可是宫里的大红人呢。苏姑娘,你方才……可是将我错认成了他?”唇角一弯俊逸的弧线,隐隐透着邪邪的味道。
      我微微点头:“让大人见笑了。”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我竟差点忘了,昨日是七夕啊,”他稍顿了一下,将手里的小荷包举至面前端详:“这海棠春睡小荷包必是送他的了?卢兄真是好福气。”
      我心里一紧,宫里历来忌讳宫女与侍卫、太医等男子私相授受,正欲解释,转念又觉得不甘,遂起了性子,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不卑不亢道:“大人怎么今日不去飞檐走壁,反倒来钻研医书?”
      丘山双眸微眯,反问道:“那晚我从墙上跃下应是吓到你了,可你怎么没有大喊有刺客?难道你没觉得我这个太医可疑?”
      我轻哼一声,转身背对着他,望着绿柳映在湖水中的柔美倒影,平静道:“那时我只想,你便真是刺客的话,我大喊大叫也没甚用处,待御林军赶到时,恐怕我也只剩尸首了吧,莫如索性赌一把。”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翻墙?不想知道我怎么会受伤?”身后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我转头看着他,玩味一笑,道:“好奇之心我当然有,但是答应了我师父不要过问,想必你是有不可为人道的秘密或苦衷吧。”
      “难得苏姑娘心思玲珑,”丘山抬首远望,目光似是已经越过了重重朱红宫墙,“实不相瞒,我那晚出宫办事耽搁了,过了宫禁时间,未免麻烦,便翻墙进来,第二日因些私人恩怨跟人出手,中了迷药又带着伤,虽有宫牌也没法从宫门进来,只得又翻墙回到太医院。”清澈的双眸,语气云淡风轻,似是讲述着别人的事。
      我本对他这身怀武艺的太医身份深感怀疑,可后来知道卢世宁竟也是一身功夫,倒叫我再挑不出什么,但心底仍是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妥之处,说不清又道不明。忍不住再看向他,这人看似闲散不羁,却隐着慑人的气魄和华贵的气质,太医紫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英气勃发。我一颗心不知不觉坠入深湖,漾起层层涟漪……却见他也正饶富兴趣的端详着我,突然低声问道:“可是你家小主刻薄成性?”
      我听得莫名,不解的问道,“大人何处此言?”
      他道:“这宫里莫说主子,就是宫女也都个个樱红柳绿、披珠戴翠的,怎我三次见你都是素颜朝天?必是你家小主刻薄,连脂粉首饰都不给你。”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他看似一本正经,而唇角却难掩笑意,知道这人又在调侃于我,想到第一次相遇时他也是如此,我故意严肃了眉眼答道:“丘太医有所不知,我家小主常教导我们,虽在皇家生活,但仍要勤俭自制,不可涨那贪婪奢靡之风,才不辱没圣上做万民之表率的英名。”
      丘山的眼神愈加深邃,“如此看来你家小主倒颇识大体,佩服佩服。”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我记得你叫墨瞳,今日细观,果然人如其名。”
      我一时双颊发烫,不知如何接话,恰时亭外传来一个低沉熟悉的男子声音:“苏姑娘到的早啊!”
      我转头循声音看去,正是卢世宁,一袭太医紫袍,负手立在翠绿的柳枝下,一派儒雅飘逸,英俊的面孔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沉静如水。我得救般地唤了句:“师父!”
      丘山微笑不语,卢世宁冲他略一颔首道:“今日好巧,没想到丘兄也在这园子里。”
      丘山笑着说:“卢兄可怪我扰了你与佳人相会?”
      卢世宁那常常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一丝戏谑的笑容,一派轻松的答道:“丘兄说笑了,这满宫里的佳人都只属于圣上一人,我从不敢逾越。倒是丘兄你……下职不归,反跑来这园子里躲清闲,不怕……”
      “罢了罢了,这话还是咱们兄弟私下聊吧。”丘山笑道。
      卢世宁温笑不语,转身对我说:“苏姑娘,既然丘兄有兴致,我们就陪他在这园子里偷一会子闲,品茶谈天,你看如何?”
      我大方道:“自然是好的。”
      “好极,你们且坐,我去备些茶水来。”卢世宁道。
      “还是我去吧!”我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卢世宁点点头,眼中竟隐隐透着一丝宠溺。
      我心中温热,抬步刚要走,却听得丘山磁性低沉的唤了一声“苏姑娘且慢!”
      不知他欲如何,我转身一脸疑问的看向他,只见他好整以暇的抛弄着手里的荷包,悠悠的开口道:“这荷包……不是要送给卢兄的吗?”
      血液再一次涌向脸颊,我不堪看卢世宁的表情,只好在他玩味的目光下一步步挪过去接了荷包,转身对一旁的卢世宁低声道:“这是乞巧的玩意儿,我在宫里多蒙师父照顾,聊表心意罢。”心中翻腾,本是极普通的一件小事,怎感觉竟似是在做什么羞人之事?心中却对丘山的戏谑有些不是滋味。
      卢世宁一楞,接了荷包,默默的看了一瞬道:“多谢!”
      我微微屈膝向他二人福了个礼,转身快步出了仁心园,到太医院找了平素给卢世宁帮手的小太监,要了茶具茶叶和一壶滚水端回听雨亭。他二人本在低声说话,见我来了,便均收了声,静静的看着我泡茶。
      我缓缓注水烫壶,挑叶放茶,洗茶烫杯,再悬壶高冲、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清风竹韵间茶香四溢,盈盈水气后我素手一抚,淡淡笑道:“二位太医大人,请用,仓促之间,我也寻不来名茶,好歹能解解暑气,奴婢还等着讨教草药医理呢。”
      卢世宁眼底韵着温笑,也不端茶杯,只看着丘山。丘山端起茶杯在鼻尖轻嗅一下,点头笑道:“苏姑娘真是好本事,此间离储秀宫颇有段路程,你竟这么快回来,不想还有这番精湛的茶艺。”
      几次接触下来,我也不再与他拘谨客气,一边端起茶杯在唇边轻轻吹凉,一边道:“丘太医可是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快的脚程,不过是到旁边的太医院里借来的罢了,不然如何还能有如此滚烫的水,莫不真当我同你们一样能飞檐走壁呢。”
      丘山朗声笑道:“苏姑娘实在豪爽有趣,我还从没见如你这般随性大方的女子,上次更是对我有相救之恩,我定要与姑娘结交为友,今日就以茶代酒吧。”说罢举起茶杯敬向我:“有幸相识!”
      我轻轻一笑,心中泛起一丝甜蜜,举杯回敬:“相识有幸!”
      说罢二人同时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照底亮杯。
      卢世宁看着我们,不禁摇头苦笑,浅啜了一口茶,悠悠道:“想我太医院的茶虽不甚名贵,可也算得上是佳品,你们二人如此牛饮,真是暴殄天物啊。”三人相视,均忍俊不禁,清幽的听雨亭内笑语欢声……
      我将卢世宁所指点的草药一一画在小册上,旁边简要记下药性及忌讳事项,想不到我寥寥几笔倒引起卢世宁和丘山的兴趣,惊异于一届宫女不仅识文断字,而且竟然画风不俗。一个下午我们从奇珍异草聊到得神医传说、宫外见闻。我因父亲故后,跟着母亲支撑家业,虽算不上闻多见广,也总是比寻常闺阁小姐多了番见识历练,故谈话间也不至于落得只有听他们说话的份,反而比他们更了解民间百态和风俗,引得丘山和卢世宁谈性大发,直聊到日暮西垂方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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