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婚绳》金烬

19、19

　　徐薇在于果高二暑假前夕向军区总院打报告申请调回。家里的九旬老母常年没人照看，孩子又面临高考的最后冲刺，况且，她和丈夫于尚斌援藏两年，早已超过当时要求的半年年限，提出调回申请合情合理。
　　不过再怎么笃定，徐薇还是在忐忑中熬过整整两周，直到看到批文的那一瞬，来藏两年都没掉过的眼泪禁不住簌簌落下——总院不仅批复同意她的调回申请，还主动提出将于尚斌一同调回，两人各调一级，记一等功。

　　调级立功如今对徐薇来说远不如回家的诱惑来得大。两年多的高原生活，扩张放大了她和于尚斌身体里的所有血管脏器，回来几年后两人的血红蛋白数一直居高不下。从稀薄缺氧的环境一下回到平原，醉氧所产生的生理反应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两个年逾五十的中年人。但，这一切和可以天天见到女儿，可以在老人身边尽孝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

　　说了不要接，两人回来那天于果还是早早侯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穿着她自认为最漂亮的花裙子——裙子是两年半前徐薇和于尚斌临走时买的，当时花了八百多块钱，算是天价了。他们大概把所有的不舍和亏欠都注进这条英国进口的裙子里，想着金钱代替不了情感，但可以补偿情感。不过两年来于果长了个子长了胸，再穿起来已经不是当时试时穿的样子——宽宽的吊带下，前胸撑得异常饱满，连带腰线往上提了一寸，裙摆也短过了膝盖。

　　夏日天长，于果五点半就起来作怪扮美了。她先是洗了个头，然后就着湿漉漉的发丝梳成三七开，把鬓角长短不一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两只有点微招的大耳朵，又迫不及待地把昨晚放在枕头下压了一宿的白底印花吊带裙穿上，冲镜子里精灵可爱的丫头眨了眨晶亮的大眼睛，可算显出些小女生的模样——除去个别痘痘不提，一眼看去算是个靓丽可人的小女生。

　　徐薇出站远远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露着葱白的细胳膊细腿，正抻着白净的长脖子瞪个近视眼往里看，对比站外刺眼的骄阳，长长的出站甬道阴凉昏暗，涌出的人流是一个个黑色的影，于果聚精凝神，最后还是徐薇先叫她一声：“阿囡”。
　　阿囡是于果的小名，于果奶奶给起的，西子湖畔梅家坞走出来的老人，乡音难改，连孙女的小名都要祖传。
　　“啊！妈妈！我亲耐的妈妈！”
　　于果兴奋地蹦跶两下，搂住徐薇就是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拥吻。“死丫头快松手！”徐薇嫌自己在闷罐似的火车里窝了快三天，浑身又馊又臭，脏得很。
　　“不松不松就不松！”
　　于尚斌看着于果猴子一样吊在徐薇身上，呵呵笑着把手里的包递给接站的战士，于果这才发现身后居然停了辆军车。
　　“上车吧！”
　　于尚斌朝她们母女俩招招手，小战士赶紧拉开车门。于果拉着徐薇的手走向车边，冲那个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战士绽开夏日艳阳般的灿笑：“谢谢！”
　　战士黢黑的脸微微一红，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军营生活到底单调纯朴，战士们对陌生女孩哪怕一个礼貌性的问候和招呼都会不自觉地拘禁，于果很小就从军区大院搬到总院旁边的家属院里，对这些可爱的小战士们的印象已经不很深刻了，此刻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这个我拿。”
　　下车时，于果要从司机班初级士官小翟同志手里夺行李——这个称谓是她刚刚在车里得知的，以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小翟同志将专门负责于尚斌同志的公务出行。
　　“不用不用！”
　　小翟急坏了。这样出力气的事，他哪敢让于果干，东西再多他一个人两趟也就搬完了。
　　“反正空着手，这个包也不沉！”
　　于果坚持，背上包就要往前走。小翟无助地看了于尚斌一眼，才发现于尚斌居然也拖着个大箱子。小翟擦了擦额头上急出的汗，拎着行李紧紧跟上这一家人的脚步，刚走进楼道，只听走在最前面的于果突然大叫一声：“啊！滕子昂！”

　　滕子昂给于果打了一上午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在他的锲而不舍的重拨下，终于有个操着西北口音的中年妇女说：“喂……”
　　他愣了下，赶紧问于果在不在家，那女的说于果出去了，他又问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那女的算了算，说大概两个小时以后。
　　挂了电话，滕子昂美滋滋地穿了件正版的苹果T恤，跨上他那辆巨拉风的平时上学滕启平不让骑的雅马哈复古摩托，先风风火火地冲进电影院，记下今天都有哪几部影片上映时间分别是几点，然后骑到于果家楼下，外面又热又晒，他就躲进楼道里等，等得累了干脆坐在一楼的台阶上，于果背着包埋头往里冲的时候，差点没踩上他。
　　“你怎么会在这？！”
　　于果此时的兴奋同她刚刚见到徐薇于尚斌地时候不相上下，拉着徐薇的手就要介绍：“妈！妈！这是我高中同学滕子昂！哥们哥们，嘿嘿！”
　　滕子昂一直听于果说她父母常年在外地，哪会想到赶这么巧遇上见她父母这一出，蹭得站起来赶紧朝徐薇恭恭敬敬鞠个躬：“阿姨好！”

　　说实话，遇上自己女儿被男同学堵在家门口这种事，徐薇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她看似温蔼地回了个“你好”，眼睛一直把滕子昂当成于果现在的，或者未来的男朋友打量着：家境殷实，相貌出众，家教良好，就是这样的男孩子，怎么会看上她家于果呢？
　　倒不是徐薇看低自己女儿，实在是她太过了解自己那邋遢无厘头没半点女孩样的女儿的做派，至少在中学时代，别说滕子昂这样优秀的男孩子，就是普普通通的男孩，都不会对她产生半点好感。因此这两年来，每当徐薇和同事们聊天，对父母不在身边，自己孩子会不会早恋啊，叛逆啊，被男孩子骗啊等等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担心过，女孩子开窍晚，很多时候倒是件好事。
　　如今看来，也许是她把事情想过于得简单了，要不就是自己对女儿过于信任了。

　　“别在这站着，一起上去吧？”
　　于尚斌倒没想那么多。既然女儿说是哥们，那还有什么多想的，女儿向来一副假小子样，有几个哥们也是正常。
　　“不了，不打扰了，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
　　滕子昂这会还能克制住自己的郁闷，再不走，怕是郁闷就要明端端写在脸上。
　　“喂！滕子昂！等一下！”
　　眼看滕子昂要走，于果想着自己还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呢，来找她有什么事呢，怎么就能这样放他走呢！她急匆匆把身上的背包脱给小翟，回头朝徐薇于尚斌打了个招呼：“爸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就不见影了，冲出楼道带起的热风吹得徐薇心里凉飕飕的，看样子，女儿真的在早恋。

　　“找我干嘛？”
　　军区总院家属区师职楼边，于果气喘吁吁地把着滕子昂的摩托车龙头，满心欢喜地问。
　　“没事。”
　　说出来计划也实施不成，没准还会招她耻笑。
　　“肯定有事！快说，不说不让走！”
　　“本来有事，现在没有了，不行么？！”
　　“当然不行！你得告诉我本来有的是什么事！”
　　“你可真够烦人的！”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才知道我烦？”
　　于果听得出滕子昂真心嫌弃的口吻，但她此刻心情好，可以不计较。
　　“本来想找你看电影的。”
　　滕子昂呐呐地说，整个人焉了吧唧的。
　　“你说什么？！”
　　于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滕子昂，她的初恋滕子昂，怎么可能等在她家楼下，就为了和她一起看场电影？！
　　“我说本来想找你看电影的，叫上韩茵梦一起……”
　　恩。这才符合逻辑。
　　他其实想和韩茵梦一起看电影，又不好意思不方便，就叫上她于果，当她是掩人耳目的烟雾弹，上演三人行必有奸~情的戏码。
　　“那去呗。”
　　如果滕子昂单找她一个人看电影，于果可能会想自己爸妈刚从西藏回来，电影哪天不能看，纵然心里再痒痒再期待也会推了。但如果滕子昂是利用她找韩茵梦一起出来看电影，她就不好推了。她会想，没有她，滕子昂就见不到韩茵梦，不能和韩茵梦一起看电影了，她这座鹊桥是多么重要，她怎么能叫滕子昂失望呢！
　　“算了，你爸妈难得回来，你好好陪陪他们吧！”
　　“没关系，他们这次不走了，彻底调回来了，你赶紧给韩茵梦打电话吧，看她有没有时间。”
　　“真的？”
　　“恩。”
　　“还是你给韩茵梦打电话吧，就说你想找她出来看电影，问她有没有时间。”
　　于果盯着滕子昂难得露怯的脸，把到嘴边损他孬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滕子昂死要面子，如果他给韩茵梦打电话结果被拒绝了，而这事又被她于果知道了，该是一件多么没面子的事！
　　两人说着走向院里路边的IC卡电话亭，提起听筒插～进滕子昂早有准备的IC 电话卡，于果熟练的拨了一串号码过去，很快便接通了。
　　“茵梦茵梦我是于果。”
　　电话那边不知在说什么。
　　“哈哈，我刚刚说话的语气像不像地下党接头对暗号啊？”
　　滕子昂一脸黑线，仍旧不知道那边在说什么。他瞪了于果一眼，意思让她赶紧说正事。
　　“告诉你哦，我爸妈回来了！这次不回去了呢！彻底调回来了！”
　　那边估计在说太好了之类的。
　　“恩，就是就是！我妈说这次带的冬虫夏草特别好，回头给阿姨拿些过去。”
　　那边估计在说不用不用之类的。
　　滕子昂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话机上的读秒显示，已经一分十五秒过去了，于果还在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他一定脑子进水了，怎么会让于果打这个电话呢？
　　“茵梦，你今天准备干嘛？”
　　“没什么事啊。在家呆着。”
　　“在家呆着多无聊，出来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这个我们还有别人，不过韩茵梦并不知情。
　　“你爸妈刚回来，你不在家陪他们，能跑出来看电影吗？”
　　“有什么不能！就看你有没有时间！正好，我把我妈给阿姨拿得东西带上。”
　　“去哪看？”
　　这下换于果一脸黑线了。她朝滕子昂挤眉弄眼，可惜滕子昂并不知道听筒里韩茵梦说些什么。
　　于果赶紧用手捂住听筒，小声问滕子昂：“去哪看？”
　　“大华。”
　　滕子昂唇语。
　　“大华。”
　　于果朝电话里复述。
　　大华离于果家有段距离，但是离韩茵梦家很近，这是滕子昂事先考察过的。
　　“什么时候？”
　　“她问什么时候？”
　　于果又捂住听筒，鬼鬼祟祟地问滕子昂。
　　滕子昂低头看了眼手表，唇语：“一小时后见。”
　　“一小时后见！”
　　于果学给韩茵梦。
　　“你边上有人吗？你在和谁说话？”
　　韩茵梦能感觉到于果在这边神神秘秘不知搞些什么，不经意地问。不过这不经意的一问显然令不擅编谎的于果为难了，说吗？不说吗？滕子昂是希望她说还是不说呢？
　　“她问我边上是谁，我怎么说？”
　　她无措地问滕子昂，搞得滕子昂也无措起来。
　　“你来了就知道了！”
　　眼看滕子昂半天吱唔不出一个字来，于果脑子一转，向好奇心极重的韩茵梦卖了个关子。这下，韩茵梦铁定会来了。
　　“好！一个小时后见！”
　　“恩，一会见！”

　　挂了电话，于果冲一脸紧张的滕子昂翻了个鄙夷的白眼，上楼取东西去了。有韩茵梦做挡箭牌，她回去和徐薇于尚斌也好说些，“晚上回来吃饭！”临走时徐薇追在后面叮嘱，她在楼上看着两个孩子打完电话于果走进单元门，正纳闷那个男孩怎么还不走，于果已经推门进来说一会要和韩茵梦一起去看电影。
　　“你们怎么去？”
　　徐薇问于果。
　　“骑车啊！”
　　于果忘了滕子昂今天骑个摩托，一心想着取上自行车钥匙骑车去。
　　“骑什么车？”
　　“那还能骑什么车？当然是自行车了！”
　　于果觉得老妈今天怪怪的，表情怪，问题也怪。
　　“恩，去吧。”
　　只要不骑滕子昂的摩托，小孩子想看电影就去看吧。
　　于果拎着一大兜西藏土产，从单元楼里出来准备去取自行车时，才发现滕子昂已经准备好她的头盔，正跨在摩托上等她。
　　“你往哪走？”
　　“恩？”
　　“上车！”
　　滕子昂的心早已飞到大华影院，他得赶紧买票去，买一个半小时后的那场泰坦尼克号。要不就得再等三个小时了。
　　“啊？”
　　“啊什么？小姐，快点快点！”
　　滕子昂说着把手里的头盔套在于果的脑袋上，钥匙一拧，哄了两下油门，摩托发出轰轰的催促。
　　于果在这摩托的怪叫声中矜持地斜坐上车后座，滕子昂回身看了一眼，说：“这样坐不安全，你得骑着坐！”
　　“我穿得裙子怎么骑？”
　　“随便你怎么骑，反正得骑上来！”
　　滕子昂哪里知道于果害怕在他面前走光的尴尬，转过身心急如焚地等了一阵，直到于果垫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坐下，他一脚油门踩到底，飞快窜出了家属区。

　　楼上，徐薇轻叹口气合上窗帘想，等于果回来，她得找她好好谈谈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