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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四章 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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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惠风和畅。
昨晚深夜几阵惊雷导致睡眠一般,所以吃过早饭,目送高长恭出门后,我一不做二不休,果断爬到榻上补觉。
诚然打个雷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联想到近日“白虹贯日赤星出见”的灾异之象,我不是很发达的神经倒是稍稍敏感一下。
我不懂星宿之说,不知道赤星究竟长得何等模样;至于白虹贯日,大概类似日食却不是日食的样子。虽然无缘见到这等奇观,但既有言论,所见之人绝非一二,天象之说向来三人成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果擅观天象之人认为此乃祥兆,大家万事大吉;若他们认为此乃灾异之象,那么不出三日,皇帝就要采取措施了。
不过,这些同我无甚关系。忆起一些关于高长恭的记载,同他也没什么关系,于是我继续睡我的觉。
因为无所事事,这一躺就是半日。
醒来后,摸到厨院填饱肚子,大饼才吃半块,我就被匆忙赶回的林旭请回房。
在外,林旭向来都是跟在高长恭身边形同影子,这时候跑回来确实有点奇怪。他传话给莲泽看住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我踏出房门。
我十分疑惑,截住他离开的步子:“莫非出了什么事?”
林旭犹豫起来,垂首想了想终于实言相告:“乐陵王去了,殿下担心皇上迁怒他人。”
高湛杀高百年的原因其实与高演杀高殷的原因一样,大家都心如明镜。虽然高殷和高百年的能力绝不可能威胁到皇权,但他俩的存在就是事端。没人有允许这么一个随时可能戳痛自己的刺留在世上,所谓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杜绝后患,先贤们通常的手段是斩草并除根!
以我之智慧可以理解自相残杀,但理解并不代表我接受自相残杀。叹一口气,我寻了一个稳妥地位置坐下,当真觉得世道令人无奈,世风让人难受。
偏偏历来都如此,谁也没有办法。
林旭走后没多久,守在外面的莲泽就把木门敲响了。莲洛端着铜盆进来,跟在她身后有一灰袍老者。
也不知道高长恭从何处请来的大夫,给府上所有女子把脉,三日来一次,这是第四回。老大夫是个怪人,不当面写药方也不当面谈及病情,甚至经他把脉之后,也没几人会拿到药方。
这么明显的骗人伎俩,相信之人也挺不容易的。我多次好奇询问高长恭的想法,他实话实说。老人是滕郢舟的朋友,近来缺钱,于是高长恭象征性地照顾照顾,给他点财路。
我郁闷地捏了捏他胳膊,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居然连大夫都要顺道资助一下。
老大夫离开,我洗手喝粥。吃过饭,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高长恭为何会说高湛迁怒一词。
乐陵王高百年有一侧室,是大伯门上的堂妹。由于同荥阳郑氏,小堂妹对我十分友好,祭礼上粘着我说东道西,并送了几截她亲手晒干的桃枝,驱灾辟邪。这事恰好被皇帝看见,还笑言我们关系亲厚。
想到这里,我着实开始担忧了。若高湛将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心性发挥到极致,那我肯定玩完了。生杀大权握在高湛手中,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高长恭也没办法,我就……更没办法了。
即便我和小堂妹姓氏相同,关系还好,可出嫁从夫,高湛没有杀我的道理。所以以上都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担心的只是他——高长恭。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微风送爽,夜色垂暮,高长恭终于穿梭月影而来。我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因心中有忧虑盘桓,所以整个人都带着瑟瑟缩缩的动感。
高长恭挥退莲泽莲洛一众丫鬟,伸手揽住我,眉心微皱:“冷就加件小袄,在里面等也一样。”
这就是见到我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关于衣物,又关乎冷暖,看上去极为普通,实际也十分正常。我想了想,终于慢慢放心,或许真是相同的经历太多了,高百年之事激起的涟漪并不如想象中来得大。
踏进房门,烛光在微弱的气流中晃动几下。
烛台在桌,桌立窗边;对窗置胡床,而矮榻就顶在堆棉被衣物的木柜上,稳当且物件不易掉落。
刚坐定,未及开口,高长恭便斜靠过来。头靠着我的肩膀,黑发的尾梢拂了一下脸颊。未免平衡不济摔在矮榻,我挪了挪手心,勉强撑住身体。
他的呼吸落在耳边,极轻极淡,却如微风拂过水面,痒痒的,就像儿时祖母用鸡毛掸子的一根羽毛挠人一样。
我侧了侧脸,避开那恼人的呼吸。
这厢调整,刚刚回过神,高长恭便伸手搂住我,我抖了下:“吓我一跳……”话毕,脸上蓦地开始发热。
我说话的时候,唇角好巧不巧正好蹭过他的额头。
他抬头,似笑非笑地瞅着我,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我不动声色地挪动,嘴巴里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的……”高长恭瞥了我一眼没说话,额头慢慢抵住我的,:“……你想知道?”
不等开口,他已经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
“咳咳——”胸腔一闷,脑袋极疼,再回神人便仰躺着摔在矮榻。
看着对面之人的目光微动,伸手给我我揉额头,心里蓦地热了一下。
他急忙问:“是撞到这里么,疼不疼?”我龇牙咧嘴,佯装很疼的样子:“你谋杀啊!疼死了!”
疼不是假的,但事实上并不太疼,我这么说,不过是夸张一点点。
他看出得出来,倒也不戳穿我,只是五指扣住我的:“是有些饿,不过……”他顿住话,微侧了侧脸,面容恰好迎上烛光。
昏黄的灯影带着时光朦胧的味道,一切似乎都蒙上说不出的纱雾。如此,眼前之人脸上上的倦容就这样被无限放大,心头微软,我轻声问起:“不过什么,要是饿了就赶紧吃饭去。”
他似笑非笑地挑挑眼角,攥住我的手按向胃部,正色起来:“不是此处饿。”
我皱眉:“那是何处?”
他的手一直向下滑,眸色神色地看着我,轻启唇:“这里……”
意识到那是何处,我忍不住不文明了一下:“靠!”
心脏过于羞愤地怦怦跳着,我的力量与他比起来又十分悬殊,找个脱身的机会才是正解。我示弱起来:“看在我疼你也疼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快点起来,我要出去转转。”
他抚了抚我的脸颊,无奈地笑起来:“小昀,夜色已深,你还要去哪儿转?”
我想也未想,便随口胡诌:“我去看星星!”
“……此时乌云当空,莫说星星,月亮你都看打不到。”
“那我就去看乌云!”
“……”
这么弱智的答案必然没办法逃走,我悲催着怨恨着老天,为什么今天要阴天啊!
很久很久之后,高长恭搂着我,彼此十指交缠。他伏在我耳畔轻言:“小昀,我想要个女儿……”
我懵了,蓦地睁大眼睛。
他抵着我的额头,深邃的眸中有一抹盈盈大倒影:“像你一样执着、善良、古灵精怪,我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我们嫌少谈论儿女的问题,这一次竟是他提起的。他的话一字一字都触在心底,热乎乎的。我想说,无论儿是女我都会非常喜欢,因为有眼前的这个人在,我在这里才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我说:“好,都听你的。”
…… ^ ^ ……
第二日正午从榻上爬起来时,高长恭已经出去了。
高湛还算英明,这次除了高百年之外,并未追究其余等人。至于高长恭昨晚为何那般激动,俨然是被高孝珩和崔洛晚刺激到了。他收到高百年死讯之后又收到邺城来的另一则消息,崔洛晚顺利产下一子,白白胖胖,可爱健硕。
我想,幸而是这件喜事多多少少抵掉如野草般生长的悲伤,不然他昨天喝的那些酒足以让他难受许久。
我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到一件大事,而这件事再也不能耽搁下去了。
依照枣木盒中纸条所言,我需毁掉钥匙与盒子。虽然不知为何要如此做,但我觉得既然要毁就毁得彻底些,于是我放了把火,将枣木盒和枣木钥匙化作灰烬,顺道将纸条也给烧了。
与枣木盒和钥匙有关的一切处处透着古怪,我怎么想也想不通。除了硬币有用,其余似乎都没什么用。之所以没有毁掉枣木串链,我是觉得七七四十九颗辟邪的小珠子,拆了送人也比烧了有价值呀。
趁莲洛不注意时,偷偷溜到后院,我取出炭盆中的一半灰烬埋进树根旁,又把剩下的倒进装放厨院垃圾的木桶中,随后浇了一瓢凉水。
如此,大功告成。
跟着我五年之久的枣木钥匙这么毁了还真有些舍不得,可这世上,历来都是有舍才有得。用这两样东西换来回家的方法,任是谁看,都会觉得值得。但我很清楚,当这一切都摆在高长恭的对面时,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九月十五……我从枕下摸出那枚银亮的一角硬币,凹凸的兰花就在指下。我想,若非到了迫不得已的那一刻,我绝不会离开他。
【小剧场:长恭番外:二】
苍翠蜿蜒的老槐上,缀满了影影绰绰的小花;桑树榆树枝头响着一阵一阵的蝉鸣。浓密枝叶投射的树荫中,水色长裙的女子怀抱琵琶,歌声婉转,甚至带着些许悲凉之意。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
手执青瓷盏啜饮的白衣男子动作忽地一顿,清酒打湿衣袖,凉润点点。坐在他身边的华服男子神色始终如一,眼眸轻闭,和着丝竹的节奏,头脑轻摇,周围变故全然未见,十分享受。
白衣男子名唤高长恭,齐都邺城人,高姓,自然是皇室之人。华服男子乃其好友滕郢舟,沧州医药世家传人,被称为“庸医”的次数比“医者”多之又多。
曲子仍在继续,高长恭却放下酒盏,整了整衣襟,专注地端坐,专注地听,其实却在专注的神游。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
已经记不清从何时看到这几句诗,总之它们已经很深地根植在他的记忆里。每每念及童年与母分别,幼年丧父的经历,心中总免不去一阵伤感。
其实世上有许多事情都不容置喙,亦无法重来,但他仍不止一次希求着,如果父亲还在,母亲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果父亲还在,齐国不会不会就和现在不一样了。
一曲结束,唱歌的女子行礼退出去,有一声音飘了过来:“孝瓘,听你大哥提起,你近期要出门?”
高长恭的思绪倏然归位,视线慢慢对上正在说话之人,尚书右仆射的堂弟,素来无甚交情,自然来往不多,但他和大哥高孝瑜的关系走得近,今日出行便受他邀请。
高长恭捻了捻衣袖上的酒渍,微微勾了勾唇角:“北上一趟,不日启程。”
那人兴致颇高,咬了一块桂花糕再问:“北上燕地?那地方可够荒凉,常年受突厥扰乱,你可要小心些。”
他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礼貌道谢:“多谢提点,我记下了。”
高长恭确实要北上,但并不是燕地,而是比燕地更北的突厥,恐怕比起乱来,更为甚。好在他不是第一次去。
【真的是用来凑字数的……这个是之前给朋友写的小短篇,先贴一点上来。文襄六王之——《渔阳王:公子无赖》】
我有五个哥哥,大哥名唤高孝瑜,和九叔情同手足,对几个弟弟管教有佳;二哥名唤高孝珩,温润如玉,风度翩翩,遇事不急不躁稳如泰山;三哥名唤高孝琬,狂妄自大,敢怒敢言,世上没有他畏惧的事情;四哥名唤高孝瓘,容貌隽秀,性格爽朗,杀敌护国所向披靡;五哥名唤高延宗,曾带我去掏鸟蛋,抓野兔,逮仓鼠,不过后来他变成了乖孩子……
一、小六其人,不务正业
“小子!聪明识相的,就给老子站住!”
我撒腿狂奔之余,不忘风度翩翩地回头扮了个鬼脸:“站住才是傻子!”那人一张脸顿时被气得黑成锅底,我忍不住大笑几声。
三转两转就绕到铁匠铺后面的小街。街角堆了百十个大竹篓,我飞快扒开一个竹篓闪身缩在灶王爷的小庙门前。
记事以来就没少在中阳门大街来回折腾,熟悉到就算闭上眼都知道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木堆,哪里是死胡同,哪里又开了个小门能穿到另一条街去,所以后面拼命追我想把抓住的人,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深深出口气屏住呼吸。等到追来的几人团团转了数十日圈,骂声此起彼伏一阵大跑离开后,我才拍拍屁股爬出去。
身上沾了几根草,我一一摘去,然后从怀里摸出还热腾腾的酥饼供给灶王爷,双手合掌,无比虔诚道:“小字绍信,大恩不言谢,这酥饼孝敬给您打牙祭。”
毫发无损,甩掉含仇而来的人,又顺道戏弄一番王家小姐,我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很圆满,心情大好。晃晃悠悠进了家门,又折回去用袖子给门口的石兽擦了擦脑袋。
刚穿过假山就看到二哥坐在蔷薇花藤下看书,模样仔细而认真。
二哥涉猎范围很广,经史子集来者不拒,我崇拜他,也崇拜写书的那些人。不过崇拜归崇拜,我总不能因崇拜就废寝忘食地看书写书,这太枯燥了,比起到城南溜溜马,到街上戏弄戏弄小姑娘差太多了。
这就是我的追求,不求每一天囊括浩海学识,只求每一天过得充实、自在、无忧也无虑。这个简单而平凡的追求,曾一度被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嘲笑为胸无大志,想来家里也只有五哥和我志同道合。
正想着,“啪”一声,二哥甩来的书就打在胸口,我疼得跳起来,他猛地起身怒视我道:“说,你今日又去何处惹祸了!”
我抖了一下:“调……”想着街上的事不大可能这么早就败露,我又抖了一下,随口胡诌:“小弟今日和表兄去大营看马。”捡起书,我用袖子蹭掉浮土,讨好道:“二哥好雅致,在看诗经选注啊,哈哈……”
他扯走书册当即挥手拍在我脑袋上:“你当街调戏王家三小姐,王府大公子找上门来算账,前脚才走。”
“什么?”我有点傻,顾不上疼便反问:“我没说名字啊,他怎么知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