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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回:百鬼昼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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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协和会的人尽数离去,一直停靠在附近的黑色老爷车才渐渐发动引擎,赶往下一个地点。
里面坐的并非别人,正是伊藤清司。
他当然不是为了等这几个小角色,只是单纯耗着时间,直到老爷车到达日本人开设的歌舞厅。刚刚好,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过了整整五分钟。
车刚停靠,门口一名年轻的男孩疾步下来,毕恭毕敬地替伊藤清司打开车门。即便还没张嘴,伊藤清司也能一眼认出本国人。除了五官上的细微差别,以北方来说,确实个头瘦小得多。男孩再一问候,他都听出鹿儿岛那边的口音,想到驹井也是鹿儿岛出身,便存心调侃了一句:“这里可比鹿儿岛冷多咯,后悔也没处说哟。”
男孩憨笑地频频点头,领着伊藤清司和警卫一起进去。
正门口立着两名白俄的彪形大汉,即便全身武装,还是冷得连连呵气,见有客人来不过点点头,目光继续远眺。进入大厅,迎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香水气,随之看到的便是身形窈窕,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的俄国少女,她们是哈尔滨各大歌舞厅里最受欢迎的一群舞娘。相对北方部分靠着竹片裹成的三寸金莲们,行动上的缓慢和笨拙,已经不再让人觉得风流婉转;而那些接触过西洋风的年轻北方女孩,若不是在学堂,便是在家里养尊处优惯了,根本不屑于干些抛头露面的事儿。偶尔撞见几位时髦的交际花,数量上的劣势到底成不了气候。
即便拿这群俄国舞娘跟其他欧洲女人相比较,无疑前者更具有活力,也美得出众。至于日本籍的舞女,伊藤清司认为她们腼腆而小心的神态,更适合狭窄低矮的日式房屋,需要一点压迫感才能迸发出禁忌的快感。而眼前宏伟豪华的风格,显然不太适合,即便她们三五成群站在旋转式楼梯一侧与人打情骂俏,还是令人觉得场面单薄得略显寒酸,似乎眼皮稍一流转便错过了什么。
她们见到伊藤清司也不像白俄少女们会热情的飞吻,说着俏皮的外国腔调,在身高与模样都比拼不过的时候,她们能感染人的只有甜美的笑容。在伊藤清司看来,恰恰是这抹让人恍惚看到幸福的笑意,挽救了她们。有那么一瞬,时空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他牵着第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女孩,自由奔跑在金灿灿的稻田里。记得跑完一圈后,他们小腿全是淤泥,手臂被稻穗划得又红又痒,在他弯腰替女孩拍掉腿上的蚂蝗时,女孩却偷偷亲了他。虽说他已记不清女孩的样貌,但脑海里始终保留着她的微笑,还有眼神里满满的快乐与幸福。
只是如今,幸福这样的概念,早已被另外一种欲望所替换:扩大帝国的领土!
所以,他来到了哈尔滨。
眼下……
伊藤清司收拾起过多的思绪,随着引领来到宴客厅。严格来说,今天的酒会不单单为他而设,其目的是为了笼络还握有哈尔滨多半经济命脉的商人们。一入内,他远远就瞧见被众多本地名流,及外国商贾们团团围住的驹井。身形矮小的驹井只能踮起脚昂着头,才不至于被这群五颜六色所淹没。不过驹井心底是很得意的,如此众星拱月的荣耀在新京可未必享受得了。算起来,驹井比他早几年从军校毕业,只是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军衔上他们却是同级。
伊藤清司悠哉地走上前,顺手从四处穿梭的侍应托盘中取过一杯红酒,甫一亮相,便以姗姗来迟的后辈形象向驹井敬了一杯酒,“驹井前辈,别来无恙。”他稍稍欠身,并不似晚辈应当有的尊敬。
驹井心下不悦,仍带着笑向周围人介绍道:“我帮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哈尔滨特别市新上任的警察厅副厅长伊藤清司。大家可要小心这家伙,他手下的情报部门可是很厉害的哟。”
待到翻译官解说完毕,众人恍然大悟又一脸惧色,忙不迭举杯敬酒,百般讨好。
伊藤清司一一回礼,两端下垂的嘴角也不禁扬起一道弧线,说:“驹井前辈说笑了。纵然有人曾经犯下点过错,想必也和之前过于保守的官员有关,在我这里自然既往不咎。毕竟往后的满洲国,特别需要敢于谏言,忠心不二的青年官员们。他们思想活络一些,对于发展满洲国的经济,文化,都是相当有用的。各位如果有认识优质的年轻人,可以举荐给我,或者驹井厅长。帝国在壮大,渴求的人才自然更多。您说呢?驹井前辈?”
驹井举杯高呼一声:“祝愿天皇陛下,祝愿康德皇帝陛下,祝愿满洲国,千秋万岁!”
“也祝日满两国,友谊长存!”伊藤清司率先回应,在场名流们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在驹井的引见下,伊藤清司与其它部门的日本官员分别会面,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随后歌舞表演开始,伊藤清司已是兴趣索然,虽然他不太喜好这样废话连篇的应酬,到底还是从气氛融洽的背后觉察到不一样的味道。在回山街警察厅途中,随身警卫不无担忧地问:“厅长,您今日为何要令驹井大佐难堪呢?驹井大佐可是统制派一员,尤其现在统制派与皇道派斗得不可开交,这样岂不是引火上身吗?”
伊藤清司没有直接回应,转而问起另外的事:“我之前让你调查过,本市有一伙浪人以重现‘天佑侠’纠结成队,又不服从管理是吗?”
“是。中国警察管不了,也不敢管。宪兵队更是睁眼闭眼,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为什么没有人把他们吸纳进警察厅?”
警卫小心翼翼地回答:“前任警察厅副厅长是出了名的统制派,据说这些浪人看不惯前任一向保守,按部就班的套路,他们嘴里时常叫嚷着要开战之类的。原先的厅长怕他们惹祸,没有吸纳进正规队伍里。”
“他们不吸纳的话,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了吧。”
警卫惊讶地回望着伊藤清司,完全猜不透他玩的什么伎俩。忽然听清司说:“听说驹井大佐登门拜访一位女校长,却吃了闭门羹?”
“唔,是有这么回事。驹井大佐想要低价收购几所天主教学校,对方不肯,并且没有安排日文国语课。是个麻烦的女人。”警卫如实回答,这种不好的秘闻总是散播得很快。
不知怎地,伊藤清司眼前忽然浮现出驹井一本正经向个女人讨好的情景,他在军中就曾听说过驹井的嗜好,对于冷若冰霜的美人尤其才女,特别有着锲而不舍的精神,甚至可以说是百折不挠。
想到这里,他莞尔一笑,颇有些看戏的意味:“为了让这场戏更精彩,这些浪人们可派的上用场了。”
“可是,他们现在并不受管制啊?”
“等着吧,他们会来找我。”伊藤清司轻轻合上眼,酝酿着计划也静候着时机。
确实如军部传的一样,驹井又去了方家。沈紫看见他的时候,他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握住用蓝色纸包裹的盒子,里面装的什么沈紫瞧不出来,但见他精心护着,想必是相当重要的物什。只是飘着小雪的天气,他独自守在方家门外,又因不够出挑的身板,看上去倒有几分可怜。
沈紫走上前刚要叩动门环,方家门房这时候跑出来,为难地对驹井说小姐身体抱恙不便见客。那一瞬间驹井的神情相当失落,然而很快这股不甘心又被另外一种自信取代,他将蓝色盒子递给门房,烦劳转交方芸竹,丝毫没有就此罢休的意味。门房捧着东西,进退两难,又因为语言不通,两人很是比划了一阵。
沈紫见状先溜进院子,径直去书房找芸姑姑。
她刚撩起门帘,便看见方芸竹和几名女佣人正在缝补一堆衣服,便好奇地问了一句:“芸姑姑,这是在做什么?”
方芸竹见是她,忙说:“小紫儿来了,快坐到壁炉那边暖和暖和。”
沈紫应声过去,依着方芸竹坐下,随手拿起一件细瞧了瞧,“哟,这么好的料子,是做给谁穿的?”再一瞅每件胸口绣着同样的图案,像是校徽,便下意识说道:“是校服吗?”
“嗯。不过是些实诚点的棉料,也谈不上多好。只是原先的校服太薄了,又拿去让裁缝加厚些。今天取回来发现个别边角缝得不够仔细,就让家里人帮忙再缝牢点。本来是随手能干的,省得再花一笔钱。”方芸竹认真地缝补,一面和沈紫聊天:“小紫儿,你进来时门口的日本人走了吗?”
沈紫摇摇头,“我看呐,他一时半会儿是不得走。刚才还看他让门房递东西呢,不知道是什么,包得倒是仔细。”
方芸竹正纳闷,门房恰巧进来,手里头拿的正是那盒神秘礼物。她一看外面包的和纸,算是几分雅致,稍微一掂量,大致猜到是什么内容物,也就没让门房退回去。沈紫还有些不放心,嫌拿了日本人的东西会惹麻烦,倒是方芸竹从容不迫地撕开外包装,掀开盖子,里面是五块排列整齐的羊羹。盖子上面还附有一张插画,是樱花飞舞的图案,底下是手写的日文诗句。
方芸竹忍俊不禁,终是笑出了声。沈紫见芸姑姑笑了,这才将注意力从晶莹圆润的糕点上移开,落在那三句话上,她横竖看不出什么意思,只好问:“芸姑姑,这几句话什么意思啊?”
方芸竹转身吩咐下人把糕点拿去厨房,用日式瓷碟盛好,再沏一壶茉莉,然后拎起上等和纸插画,解释起来:“这是日本人的俳句,类似咱们国家的唐诗,不过是些透着心境的小短句。翻译成中文是:樱花处处,红豆慰相思,逡巡不思归。因为快三月里,日本那边正是赏樱花的时节,通常会配些羊羹一面吃茶,一面赏花。所以这俳句第一个便提到樱花,又因为羊羹是赤豆和精面做成的糕点,取赤豆谐红豆的意思,这才有第二句。至于第三句,无非是在抱怨咱不让他进门。”
“那芸姑姑为什么笑呢?”
“我是笑他附庸风雅,一股子酸味。”方芸竹讪笑地折好和纸,随手丢进空了的盒子里。
她一回头,见羊羹端上来了,让人放在沈紫跟前。瞧沈紫早已垂涎欲滴,故意吓唬她:“这里面可是混了细粮,小心把你当经济犯给扣了!”
迫不及待的沈紫刚吃进一块,听到这话吓得连忙往外吐,被方芸竹及时拦住。方芸竹瞧这孩子憨厚的模样,心里头的苦闷也随之散去,笑着说:“傻孩子,姑姑骗你的。既然这和纸上写的是红豆,咱只当红豆吃了,管它细粮不细粮。况且日本人亲自馈赠的,自然有他的用意,岂是为了这点小事?你啊,今天能吃多少是多少,只当尝尝鲜,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姑姑,你也吃一块?可甜了!”沈紫挑起一块给方芸竹,方芸竹摆摆手,光看着她吃便觉心满意足。
方芸竹说:“姑姑往年也是吃过一些,只是不太偏好甜食。你吃吧,就着茶水一起,不然可就腻人。”
沈紫闷闷点头,一心顾着吃羊羹。羊羹弹滑的口感,甜滋滋的味道,确实让她停不住嘴。一面恨自己不中用,吃点日本人的东西就忘了形,一面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的尝,再配着花茶,转眼吃下了三块。
方芸竹笑呵呵地望着,私下里却想着这礼务必得还。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赶到厨房,交代厨娘准备高粱米糙米小米加上往年剩下的一点绿豆黑豆,让蒸熟了捏成团,凑成五个当做回礼。她问过门房,驹井果然还在门口,十之八九是在等回礼,或者等着请他进来。
方芸竹心中冷笑,趁着粗粮还没熟,径直往书房寻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提笔也写了一段日语俳句:杂粮生五色,疆土何万里,流沙一泻无。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沈紫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道:“芸姑姑,你写的是什么啊?”
“日语的俳句,回了日本人的礼。”方芸竹搁下笔,动手叠起来。
沈紫见芸姑姑连日语都会书写,不由更加钦佩,感叹道:“芸姑姑,我将来如果能像您一样懂得这么多,该多好啊。”
方芸竹用指头宠溺地刮下她的鼻梁,并没有反驳什么。还是沈紫好奇地追问写的什么意思,这才告诉她。沈紫光听还不甚明白,待到厨娘把五色粗粮的饭团拿上来,顿时了悟,这粗粮团子吃进嘴里可不像沙砾一样满嘴跑嘛!她闷声笑,帮忙把饭团装进小食盒,最后将白纸别在外面。
“把这些拿出去,什么也不用说,关上门便是。”方芸竹让门房把食盒拿走,继续之前的针线活。
沈紫还真想看看那个日本人吃进五色饭团的感受,想必回味无穷。这么一对比,她觉得嘴里头的羊羹越发美味了。
“小紫儿,这套是给你的,看合不合身。”方芸竹忽然唤住她,取过一套干净的校服递过去。
沈紫二话不说便跑到里屋试穿,一穿上身她就不愿意脱,高兴得什么似的。方芸竹见衣服正合身,又衬出她清丽的气质,惊艳不已,似乎也从小紫儿身上瞧见了自己往昔的时光。当然她最高兴的,还是小紫儿终于能够上学了。这件事实在不容易,她知道小紫儿肯定花了大力气,生怕再出变故,忙问:“小紫儿,明天去学校的事情,令堂真答应了?”
沈紫瘪瘪嘴,仿佛已经看见母亲板着脸开始搬出左邻右舍谁家闺女安分守己,嫁个好人家,赢得多少口碑的情景。
“嗯,家里人是同意了。”沈紫回答了一句。无论她当时如何争辩,母亲都是冷硬的说‘不行’。后半还是叔叔沈文忠劝说,母亲才气得甩手不管。至于叔叔这么大的转变,沈紫一直是存疑的。“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定下来了。”
反正,谁也不能阻碍她去念书。
第二天大清早,沈紫在家胡乱吃了几口苞米面粥,忙忙慌慌往方家跑。到了门口又怕吵醒里面的人,只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等在门口。她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圈,又踩出一个圈,直到芸姑姑出来,已经是第五个了。她忽然想到五色饭团,不禁偷偷笑起来,亲热地搂住芸姑姑的胳膊,催着赶紧去学校。
方芸竹笑她毛毛躁躁跟个猴儿似的,沈紫腆着脸认了,只想着赶紧去学校,赶紧坐进课堂,摸一摸属于她的书本。
方芸竹理解她焦急的心情,让人去招来一辆俄国车夫的马车。俄国车夫脱下帽子,行了一记礼,然后招呼她们赶紧上来。沈紫还没做过这种前轮小,后轮大的马车,兴高采烈地一坐进去,仿佛也化身为街上时常见到的白俄贵妇们,也是这般挺直着腰身,撑着蕾丝边的洋伞,一脸傲气地命令着车夫。
她跟方芸竹学了一句俄语,卖弄般冲车夫喊道:“快点,快点——”
俄国车夫吆喝一声,马鞭一挥,大大的车轮飞快在雪地里碾出两道车轮印,载着趾高气昂的沈紫去拥抱她的梦。然而半道上,突然有人冲出来拦住马车,马儿惊吓地扬起前蹄,差点将沈紫和方芸竹甩下去。车夫刚止住马儿,冷不防被另外几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车上拽下来,迎面的拳头像是落雨般砸下来。听到车夫惨烈地叫声,方芸竹下意识挡在沈紫前面,一面高呼:“来人,抢劫了,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