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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回:百鬼昼行(上) ...

  •   这次是蔡延川提议将会议地点,挪到马迭尔旅馆对面的一间俄式餐厅,并且冠以聚餐的名义。上楼前,他特意多看了两眼马迭尔旅馆,想到驹井大佐交代拿下马迭尔的任务,忽然有一丝不忍。过会儿又觉得,反正哈尔滨的犹太人太多,有钱的也不少,抢了打头的只当侧面替本地商户们报了仇。只是越跟马迭尔比较,他越发觉得眼下的餐厅实在不怎样:包厢不算太宽阔,菜式也普通,摆设也陈旧,至少跟中央大街其他几家知名俄国餐厅比起来,这里除了靠马迭尔旅馆近点,能够一推窗就瞧得见,别的也没什么可说。
      蔡延川抬头望了望临时挂在墙上的五色旗,旗下面架着互相交错的两把佩刀。这佩刀还是协和会建立之初皇上赏的,每逢商讨重要事宜,他们都会把佩刀请出来,就好像康德皇帝亲到现场,并且对这些决议都首肯过。只是日本人的书记员在这儿可就不好办了,这也是蔡延川为何打着聚餐的名义。
      自从总务厅委派了一名日本人当会议书记员,大家浑身都不自在,原来在会议上胡侃瞎扯的轻松劲也没了,眼睛里只瞧得见由头到尾闷头做笔记的书记员。他也不是存心跟日本人过不去,到底是协和会的副会长,还身兼文教部部长,怎么也得自主一回。被人监视着发言,不畅快另说,最主要是没了威严。先头为了响应总理郑孝胥的‘王道主义’,他准备了大段慷慨激昂的说辞和相应的推广措施,除了强调他没有白吃皇粮,最主要也是顺应日本人想从思想上统治全满洲的迫切。结果好好一段台词,硬生生被打断几截,就为了让汉语不是太利索的日本书记员听明白。
      他是使惯了腔调的人,这样岂不是钳制着他?所以今天他们单独聚聚,不能老被人牵着鼻子走,也得让日本人觉得他们办事是妥当靠得住的。
      眼下,他环顾左右,暗自揣测起围坐两排的元老会员们,他头个想说道的就是左手边仗着皇族出身的傅勇。时至如今蔡延川都不知道这老小子是怎么混进协会的。每次开会傅勇都要霸住左手第一的座位,还自备真丝的绣花垫子,去哪儿都要先铺平屁股才肯陷下去;入座便开始闭目养神,桌下两只手还忙着掐佛珠,偶尔话题点到他也只是眯起眼扯了扯嘴角:‘此话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不像是来决断大事的,活脱脱是来普渡他们这一干人等。
      蔡延川目光又移到傅勇对面的林阁老。
      林阁老原先也是大清朝的内阁学士,虽说已是古稀之年,好歹比傅勇有用得多,典型人老心不老。但凡与皇上有利与满洲国有利的政策,他从来不含糊,更不像某些人嘴里糊了泥似的。别人背地里都不敢非议皇上被架空了,林阁老是抹得开面的。前几回开会有名旁听的日本士官出言不逊,旁人都在忍气吞声,唯独林阁老激动地爬到桌子上,一面挥舞着拐杖,一面尖利地喊着:满洲国的皇帝怎么就不是咱们大清朝的主儿了,怎么就不是了!闹到最后,日本士官被上级一顿暴训,也让大家伙对风烛残年的林阁老另眼相看。
      回想起那个热闹场面,蔡延川脑海里自动跳出林阁老后脑勺那根搭在瘦骨伶仃的脊背上,随着他每个扬起落下的手势,而欢脱跳动着仿佛剃了毛的猪尾巴的辫子。这辫子当初被革命军强行‘咔嚓’后,林阁老整整三天没缓过劲。后半满洲国成立了,只要正式场合他势必重新装上辫子,只当替大清朝又续了几年的寿命。
      蔡延川知道这点心思,自然把棘手的话题都推向林阁老。他撇了撇茶杯上的沫儿,喝到嘴里不对味,才想到俄国人的茶都加了糖,便搁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郑总理传来口信,想联合大家上书给皇帝,希望能放宽中国官员的权利,也让对方明白咱们想为满洲国多干实事的良苦用心。我想着毕竟关东军是满洲国的大恩人,不好绕过去,所以……”
      他故意留着活话,等着林阁老响应。
      果不其然,林阁老激动地捏起拐杖向天抱拳,花白的胡子抖得像扑扇的翅膀,“咱们得为皇上分忧,当皇上背后的主心骨,这才是人臣之道呐!日本人要吞了多少老百姓我管不着,只一条:不能怠慢了皇上!皇上才是咱们的根本!”
      ‘噗嗤’——斜对面的大武忍不住笑了一声,右手摸了把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又把沾了头油的手指往狮子狗似的鼻下嗅了嗅,说:“皇上先搁一边。我可是认清楚了,牛家屯那么大片屯子,日本人说灭就灭,这才是魄力!你们要是问怎么治了马迭尔的老板,外加让副会长下不了台的女校长,哥们还愿意坐这儿听一听。别怪我不提醒各位,郑总理这些时日可惹得关东军不太高兴啊。”
      林阁老以往就瞧不中大武的匪气,今天当面驳他,如何也咽不下气。察觉出变化的蔡延川抢先按住林阁老的拐杖,朝大武拧紧眉,训道:“关东军吩咐的咱们不怠慢,你那张嘴也别不把门。方芸竹不过仗着方家还有些名望,矫情也是难免。至于马迭尔旅馆的事儿,大家是怎么个意见啊?总务厅可是给过期限的。”
      “这还不好办?让宪兵队直接冲过去抓了老板,逼他拿出房契不就结了。惦记人家那么大产业,还不敢明面上要,怂恿我们干着下九流的勾当。”说这话的是现任警察厅厅长的公子金文辉,这人一向只懂得搅混水。再正经的事儿都能被他说得阴阳怪气,满口的脂粉味。
      此刻他探出半边身子,遥望对面门庭若市富丽堂皇的马迭尔旅馆。若是把遍布欧洲风情的中央大街比喻成银河,马迭尔旅馆无意是其中最璀璨的一颗星辰。哪怕这些时日明珠蒙了些尘,到底还是透着亮。
      “既然低价拿不下,我倒是有个主意。”金文辉心生一计,“卡普斯老板有个学钢琴的儿子,现在也来了哈尔滨。我原先在荟芳里见过一次,这小子正在塔楼广场给窑姐儿弹钢琴逗乐。后来还是大茶壶告诉我,才知道是马迭尔的少东。”
      “你意思是有窑姐儿跟这哥们关系近?”大武最先反应过来,这妓院的门道他可是摸得透透的。
      金文辉冷笑:“一提到荟芳里你脑瓜子就好使了!”
      “哈哈哈。大伙瞧好了,下面可都是哥们拿手的!”大武拍拍胸口。
      林阁老乜斜着眼,冷言道:“哼,左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把戏。果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
      “阁老,你如今要有好点子咱就听你的。提一个吧?别老是大清朝大清朝挂嘴边。”大武真想顶他一句大清朝早完蛋了。
      林阁老张合着嘴,吞吞吐吐地回:“大材小用古有叹,管仲萧何实流亚。这等不入流的勾当,如何能让我这样身份的人去设想?我往年可都在内阁议事的……”
      “此话言之有理,有理呐。”林阁老还没说完,傅勇抢白附和了一句。语毕,仍旧闭目养神,数着念珠。
      他浑水一搅,林阁老愈发颜面无光,气得拐杖在地板上连戳几下,吵嚷着要走。见他要走,大武高兴地拍手,还故意高声喊:“阁老,爽快些,赶紧跟上了,大清朝的魂可等了您好些年呢。”
      平白被羞辱一通的林阁老顿时怒火攻心,操起拐杖就往大武身上砸,还是蔡延川挡在中间好言相劝,又冷着脸把惹祸的大武臭骂一顿,才让火势没有越烧越旺。这个节骨眼,金文辉倒是舒开脸面去逗弄窗外溜进来的野猫,一股冷风忽然灌进来,吹得还在纠扯的三人不禁打起寒战。
      最后这场闹剧,还是以大武的道歉落了幕。礼是赔过了,可林阁老心底还有气,任凭蔡延川如何请教都不发一言。
      蔡延川叹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好由他去。
      “那方芸竹怎么处理?”大武上前关好窗,一边搓手,一边望向眉头深锁的蔡延川。
      蔡延川想了想,“她先缓缓。把马迭尔的事儿给办了。这事要是办妥了,一来荣耀,二来少不得大家伙的好处。”
      众人纷纷点头,并无异议。
      突然间,包厢门被外力撞开,一拨日本宪兵冲了进来,将蔡延川等人团团围住。门口望风的协和会成员也被一名士官推搡地往前走,人到了蔡延川跟前才定住,结结巴巴地说:“会长!警察,副厅长来,来了。要,要见见,见,见您。”
      蔡延川心知不妙,寻思得马上迎驾,至少要赶在对方发难前先认了错。哪知他正欲动身,却被之前那位士官拦了下来。只听军靴踢踏声从楼下直入楼上,又从楼道转进屋内,最后停在五色旗下面——会议桌的主人席。蔡延川噤若寒蝉地立在旁边,瞄着新厅长铮亮的皮靴面,眼珠子不觉上移,一瞧见垂挂下来的军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厅,厅长好。”他总算憋出一句开场白。
      “大家不必拘礼,今天只是单纯的会面。我知道列位是帝国的栋梁之才,往后有不周到的地方,不周到的人,可以直接告诉我。忘了介绍,我是新到任的警察厅副厅长,伊藤清司。”伊藤清司象征性的微颌首,神情冷漠如霜。
      虽然他挂着‘副厅长’的头衔,可谁也不敢疏忽大意。因为蔡延川等人心知肚明,满洲国掌权的全是这些领着副衔,却在统领正位的日本军人。
      “厅长,您言重了。我们得仰仗着您才是。”也是到了这时,蔡延川才敢抬起头看一眼——这位青年厅长的个头在日本军人中算是出挑的,唯独身板看上去清瘦了些,即便穿着厚实贴身的国防色大衣,也能瞧出内里并不充盈。不言语时,他嘴角两端往下垂成‘八’字,让本就冷峻的面上更多了一丝凝重,看着便知道不怎么友善,至少没有他嘴里头说的热乎。
      伊藤清司手指轻轻一晃,日本书记员自动出列。然后他用生硬的中文询问协和会众人:“大家是否不满意他?”
      不等有人作答,他甩手扇了日本书记员一耳光。
      心虚的蔡延川哪里还敢申辩,头缩得像是受了惊的鹌鹑。
      伊藤清司自言自语道:“实在很失职呢,这样的蠢货怎么可能当上书记员。你们背地里抱怨过吧?是我也会。”又一个巴掌掴了过去。
      他继续绕书记员踱步子,仿佛在同人玩着拍手转圈的游戏;每走一下,军刀尾部便撞在靴帮上,发出微弱又沉闷的声响。而这声音,便如一只只离了弦的飞箭,明目张胆的刺进某些人胸口,让他们心焦,让他们胆寒。
      此时此刻,谁也不敢贸然说一句话,喘一口气,时空仿佛凝结了——直至又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才让晃神的闻者为之一颤。
      三巴掌过后,书记员的面颊上犹如平地拔起了两团紫红色的山丘,在他毕恭毕敬喊出‘是’时,满口是血,有颗牙还松了。
      伊藤清司侧着脑袋,和颜悦色地看向众人:“蔡会长还满意吗?如果不满意可以上来,任凭你们处置。”
      “满意,满意,是我们处理不当,还请伊藤厅长见谅!”蔡延川忙不迭鞠躬,腿已在发软。
      伊藤清司瞬间收起笑容,目光横扫他们表情各异的脸,忽然说:“明天我才正式上任,今天不过是和各位见个面,讲讲话。至于过错什么的,我想明天开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他又提到被撇下的书记员,“这家伙或许让大家觉得不满,觉得为什么要安排个人做会议记录,这些不满我可以理解。只不过制度便是如此,一旦定下,谁也无法任性的随意更改。哪怕是满洲国的皇帝,也必须遵守已经存在的规章条文。这才叫法治,而不是单靠随时可能被诱惑的人心来裁夺是非。所以我也希望,大家能够遵守每一项条例,以后任何形式的会议召开之前,都必须让书记员旁听记录。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愉快的合作。”
      临了,他瞟了眼五色旗,语带玄机地说:“从今往后,五色旗旁边必须加上日本国旗。除了万寿节参拜康德皇帝的御照,天长节也需要请出天皇的御照,供各位瞻仰朝拜。这是你们的荣耀,也是满洲国的。”
      良久,日本人全数撤走,蔡延川等人才算彻彻底底活了过来。
      蔡延川抓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连灌了好几口,又伸手摸向后颈,净是一把把的冷汗。他喘着粗气,频频摇晃脑袋,“这回可麻烦了,挖个大坑给自己跳呐!今天被日本人抓个现行,往后还不更加提防咱们?”
      “哪里还需要等到以后,眼前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不然,你以为安插个会议书记员是干嘛的?说到底,咱们不是天孙人种,愿意拿热脸去凑,人家还未必肯放个热乎屁给你吃呢。”金文辉揶揄同伙,顺带也自嘲一番。
      大武有点不服气,反驳道:“如果够忠心,自然不会亏待咱们。”
      “那可不,”金文辉故意去揪野猫的尾巴,惊得野猫弓起背脊,不断发出‘嘶嘶’的低吼声,他呵呵一笑,“龌龊事总得让小喽啰们忙活,皇军是什么人?世界一级棒的族群干得了这些猥琐事?恶心人的可不都是下面的信徒们干的嘛。”
      同样是嘲弄,大武明显更喜欢金文辉的腔调。他亲昵地勾住对方的膊头,商量一道去荟芳里寻开心。金文辉不置可否,还在琢磨别的事,再一回头,念经的早早走了。
      林阁老经过蔡延川跟前,难得的低语:“原先我就说过,旗子下面摆个兵器,着实晦气。现在倒好,又给皇上招来了一把刀。还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士刀。”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蔡延川缄口不语,目送林阁老离去。
      灯火昏沉的楼道,林阁老的背影望上去比来之前苍老了许多。他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脚下的路比任何一天都要难行,崎岖。静静听下去,回荡楼道的并非只有拐杖声,里面似乎还掺杂了另外一种声音,断断续续地,若有似无的哭泣。
      蔡延川拢紧大衣,反正这日子是不是个人都得过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回:百鬼昼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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