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缴抚（三） ...
-
“磨墨。”胤禛头也不抬的吩咐道。
鄂尔泰沉默上前，浑身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势。
胤禛笔下不停，待笔尖墨水略干后才趁着蘸墨的那一瞬斜了他一眼。
“你什么都不知道，金玺的事与你无关，不用多想。”
虽然这人表面上看不出来，脸色如常，但是君臣相知十余年，胤禛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自那日金玺遇刺身死的消息传来，鄂尔泰脸上显出一丝震惊疑虑过后就越发沉默。
不问，不说，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过……
胤禛嘴角微微扯了扯，忍了这么久，也该撑不住了吧。
果然，鄂尔泰踌躇了半晌，便沉不住气道：“贝勒爷。。”
见胤禛停笔静静的看着他，一时之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脸涨的通红。
“你觉得我不信任你，你觉得受了骗，被利用，做了……欺君罔上事。”胤禛脸上云淡风轻，语气却是十分笃定。
鄂尔泰觉得他这话不对，虽然他心里确实这么想过，但是他知道贝勒爷这么做一定有不得不做的原因。他想知道那原因，所以一时咬着牙也没反驳，固执的等着解释。自从被胤禛从那破牢头的差事里解脱出来，又跟了他这么些时日，早就自认为已经绑在了胤禛的船上，如今胤禛这般把他排除在外的作为，怎么不让他惊疑。
“这件事盘根错节牵扯太多，无需与你解释。总之，我不会危害大清利益，也没必要陷害你一个小小侍卫。做想的通也好，想不通也罢。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不用搀和进来。”
鄂尔泰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冷，继而涌上一股子不甘心，两眼一蹬，破罐子破摔直挺挺的跪下道：“是奴才蠢笨无能，那点子小事都做不好，还劳烦贝勒爷另外安排人……奴才还是回县城大牢混吃等死的好！”
胤禛闻言顿时气的脸色发青，把笔一摔，怒道：“没出息的东西！要回去就赶紧滚！”
鄂尔泰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听了胤禛的训斥，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重重磕了一个头，语带哽咽低喊道：“主子！”
听了这一声主子，胤禛的怒火刷的一下全息了。
他惯于把人带在身边，让人耳濡目染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向认为，只要别人看清楚他的为人就一定会理解他忠于他。这是他收服别人惯用的手段。当年李卫、戴铎、鄂尔泰、田文镜，甚至年羹尧、胤祥都是这么被他带出来的。想到这里胤禛又悄悄把胤祥从名单里划掉。
所以他根本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听到这一世鄂尔泰的这一声主子。
是不是太快了，他想。
手上却很镇定的把鄂尔泰扶起来，低声道：“我做事既没避着你，就没把你当外人看。以后，有的是用到你的时候。再让我听到要回去这种没志气的话，别怪我……”
鄂尔泰一激灵，咧了咧嘴有些羞惭道：“奴才刚才是气话，主子别放在心上……只要主子不拿奴才当外人，主子让奴才做什么都行！”
胤禛心上涌起一股暖意，就在此时一名戈什哈急急敲门而入。
林本直求见。
意料之中的弯了弯嘴角，胤禛心道，等的就是你。
十月，“缴抚大军发布告示晓谕群苗勒令归诚，苗匪不从，夜袭湖南广西绿营驻地，并刺杀湖广巡抚金玺，钦差带荆州驻满兵千名，并带广西、贵州、湖南三省兵直逼镇筸苗巢，歼戮四千余人，生擒无算”的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上谕，郭琇隐匿不报属实，后自请革职，准之。林本直御下不力，予以革职。
又谕示：如苗人归降，只诛倡乱肆虐首犯，否则歼其抗拒不服者，不得玉石不分，滥杀无辜。还应设法用计招抚，委婉从事，不能尽恃勇力。
上书房偏房，康熙握着手中念珠坐在榻上正在出神，张廷玉立于下手默默不言。房中一缕熏香在他们之间升起，又慢慢氤氲开来，一瞬间张廷玉只觉得无法看清楚那榻上人的面容。
“自小看着他吃斋念佛，埋头做事，受了委屈也从不吭声……原以为……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哈……哈哈……朕这个儿子，不简单啊！”
张廷玉低了低头，不知道他话中是褒是贬，一时也不敢接话。
“说来也怪，虽然胤禛性子沉闷，可也比他那些一出生就鬼灵精的兄弟们孩子气多些，就是小十四也比他聪敏老成，这也是朕暗里偏帮着他一些的原因。可为什么，他这些兄弟除了胤祥还有那几个不晓事的，都像对他有怨气一样明里暗里的折腾他呢？朕也没老糊涂，这些年，朕看的清楚。只是朕不明白……”
张廷玉依旧低着头没答话，这种皇家纠纷哪里是他能置喙的。
“衡臣，你说，是不是朕看走了眼，难道这四阿哥胤禛并不像朕想的那样……反而是性子残虐才让他那些兄弟不喜？”
张廷玉背上一滴冷汗就下来了，嘴上却沉着回到：“皇上，就事论事，湖南那边确实需要一个杀伐果决的统帅。据邸报上看，苗匪也确实太过猖獗……”
康熙满意的点了点头，却又目光深邃的看着他道：“朕疑惑的是，他们兄弟为何……”
张廷玉想了想，又不紧不慢道：“微臣府上的几个小子也经常互相闹腾，长子稳重，沉默寡言；余子活泼，古灵精怪。是以，余子经常撩拨长子，每见其色变不复镇定，就乐不可支……”
“哈哈哈……”康熙朗笑了一阵，显然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
而这时收到消息的胤祥脸色一变，立马从丰台大营的靶场快马赶到太子府上。
太子很惬意，金玺一死，就把他太子爷摘的一干二净而且还挑不出一丝错来，连郭琇都没怎么牵连，兵变的事又套住了林本直逼的他妥协大事化小，而且老八还不得不咽下这口气乖乖配合调兵。
这事老四干的实在漂亮。
可是胤祥看着胤礽那张愉快的脸不乐意了。
“二哥，你是没事了，可是四哥呢！八哥他们可是把账都算到四哥头上了！要不是他挑唆，皇阿玛又怎么会发了那样一道上谕。你听听皇阿玛说的什么，玉石不分，滥杀无辜……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四哥以后可是……”
胤礽瞟了一眼他那阴沉沉的脸，又哼哼了两句戏文。漫不经心道：“坐实了这罪名，以后就没资格跟我争了，岂不是更好！再说，老四还用坐实这罪名么，上辈子他也没少杀人。”
胤祥拍案而起，脸色更是铁青：“你……好一个太子殿下！”
眼看他就要踹门而去，胤礽忙拉住把他按到椅子上：“你着什么急！”
按住了胤祥，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老四走的时候可是特意叫我不管出什么事都要看住你，你说，他会对现在的局面没准备么！”
胤祥想了想，自己确实是心急则乱了。四哥一定是有他的打算，第一次出去办这么重要的差事，他不可能自污声名做下这样落人口实的事。但是他又确实做了……依着他的性子，那么他是想……
蓦然瞪大了眼，惊的站了起来。
不可能！
四哥虽然登极之后行事操切了些，但是在没把握之前他绝对不会贸然出头，没人比他更了解他四哥的忍功。可是为什么这次如此鲁莽，这般锋芒毕露……
要知道这才康熙四十一年！离皇阿玛……还有二十年！
这么一想心里更急，两辈子加一块第一次这么摸不准他四哥的脉搞不懂他四哥究竟在想什么……猛的一锤脑袋，暗恨那回自己莫名其妙睡着了，不然也不至于没能好好跟四哥沟通沟通导致现在……
“老十三，别转了！你二哥我头晕……”
一眼瞪过去，却看那人叹了口气，神色莫名：“若是没有你，跟老四最亲的可是你二哥我。你以为他来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只是因为利益而没有半点情分？”
“他自有打算，不用担心。况且老爷子那道旨意……看似严厉，实则暗含指点……再说，就算他因此获罪，我又岂会坐视不管！”
胤祥定定的看着胤礽，那目光有如实质似乎要把他逼到角落里：“这是打压四哥的好机会。”
“除掉了四哥，你的储君之位就坐稳了一半。”
“你会不心动？”
胤礽毫不避退的回瞪过去：“孤还不想这么早就废掉老四这个靶子，孤还等着看他对付老八呢！”
说完又冷笑连连：“我不是老八，没他那么天真！”
“那位子，哪里是那么好坐的！”
从毓庆宫出来，胤祥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叫人快马给胤禛送了急信。
收到胤祥的信时，胤禛正高坐在镇筸临时搭建的监斩台上。
台下广场上，跪着百余待斩苗人。周围密密麻麻围着十里八乡的汉民和归顺苗民。整个广场数千人聚集却鸦雀无声无半丝杂音。
旁边的鄂尔泰正高声念着一份文书：“……苗民杀内地一人，定要两苗抵命；枪内地二人，定要拿全家偿还……叛逆之事与尔等无关，实乃当地土司残暴不仁威逼教唆，驱使尔等若刍狗……”
拿过戈什哈手中的信件，看了一会便慢慢放缓了神色。信内是如同上一世般言辞切切循循善诱的劝谏，要他戒急用忍徐徐图之，不可自污声名落人口实……
仔细的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的收起来，嘴角还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阿灵阿装作老禅入定一般坐在下手，不小心瞄到那丝笑意，浑身一哆嗦，立刻又眼观鼻鼻观心起来。心里却哭丧着脸，这次是被这四贝勒活活给拉下水了，圣上啊，上次攻破苗寨如遇抵抗立即斩杀的旨意是他下的没错，可是底下兵勇下手狠戾没留余地却是这四贝勒默许的啊！还有这杀鸡儆猴引蛇出洞的计策……实在跟老臣无关啊老臣是被骗来的啊皇上一定要明察啊！！！
不管阿灵阿心里如何哀嚎，鄂尔泰却一直没停，正念到最后几句：“……若不归降，本钦差日杀百人……凡再作恶，但确查是何寨苗人，必将尔之寨党尽诛，子女尽缚，庐舍尽毁；牲畜尽戮，必不使尔苗寨之上一人逃死……”
眼看时辰已到，胤禛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缴抚（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