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错跱[雍正]》三月墨仔

26、君臣

　　年羹尧听了那话，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头颈也僵硬的抬不起来。

　　他原以为老天让他重生一回，是为了让他少走弯路、错路，改变自己的结局，甚至，是为了成全他的野心。这辈子他走的很顺，或者说太顺利了。像他这么年轻的封疆大吏自古未有，朝堂上的大员都与他交好，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无一不对他恭顺敬佩。连八爷九爷都上赶着拉拢他。

　　上辈子他得到现在这般地位，卑躬屈膝小心侍奉了四十余年。而这一世，他只用了二十几年。
　　他小心的隐藏着自己的心思，把上一世那“主子”喜怒不形于色的摸样学了个十成，对每个人都应付的游刃有余，对每件事都尽在掌握。
　　可唯独对那个人，始终心存一份畏惧和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下意识的不跟那个人接触，即便是偶尔遇见也要绕路躲开。每每听到那个人的消息都要一阵心悸。但是又希望自己的名字多出现在那个人的耳中，有时候更是幻想着那个人也跟这八爷九爷一样主动放下身段来拉拢他，然后自己再出乎他意料的拒绝……

　　不是没告诉过自己，那个人还不是以后的雍正，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就算他是雍正，该怕的不应该是他吗？本该找他报仇的自己又心虚什么？！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人已经长成他心里的一根刺，跟肉长在了一起碰触不得，拔了会伤，不拔会疼。

　　无数的暗夜里，他也曾做过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中大多是自己身披龙袍站在万人之上。昔日那些讥讽、侮辱过自己的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祈求宽恕，那些自诩忠臣跟自己作对上书参劾自己的人步履蹒跚的走向了刑场……可是每次梦做到一半都大汗淋漓仿佛做了噩梦一般惊醒过来。
　　梦里面少了一个人。
　　是关了？还是，杀了……？
　　快意，又恐惧。

　　他原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他是重生之人，也原以为这世上就他一人有这等奇遇。可是现在这个信念忽然坍塌，原本光明平坦的前途也硬生生的变得晦暗不明。
　　那个人，跟他一样。
　　而且，说不定他已经知道自己也是……不，不可能，自己并没有露出分毫马脚，说不定他只是试探、警告……

　　那么，他会如何对待已经上了别人的船的自己？
　　年羹尧盯着那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径直离去的背影意味不明的无声惨笑。
　　你能杀我一次，自然就能杀我第二次……但是，这一次我年羹尧绝对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乖乖的束手待擒引颈就戮……

　　“亮工？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八阿哥状似关切的声音唤醒了他。
　　年羹尧迎着他那探究的眼神，丝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难堪和那丝忿恨，迷惑不解的道：“八爷，奴才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四阿哥？可是奴才明明是第一次……”
　　“呵呵……亮工不要多心，四哥一向如此，并非针对于你，想必是他今日心情不好的缘故吧……”胤禩跟胤禟的眼神在空中一碰，然后拍了拍年羹尧的肩膀，“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冬天的城郊冰雪还未消融，难得的是一丝风也没有，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的紧。
　　两个人各自披着斗篷骑在马上并辔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前往丰台大营的驿道上。胤禛提了提精神，笑道：“竟走到这来了，不如咱们就去丰台大营转转，让四哥看看你的练兵成果如何？”
　　胤祥眉尖一动，失笑道：“四哥把我当神人了不成……这才半个月，哪能立时就有什么成果啊。那边我暂时还没有开始正式训练，想着先磨合磨合，等到几个伍长用着顺手之后，开春再正式开始。毕竟他们也懒惯了，平日规定的每月练习步射、骑射，每年合操、考试大都草草了事。那些训练制度实际上并无人认真执行，我那一千人现在已经训练次数比别人多，训练强度比别人重了，再增加训练科目，怕是要翻天了……”
　　胤禛抿了抿嘴，带兵之事他向来不通，也提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只好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小的时候，也想要当大将军来着，后来发现自己实在是没那个天分……弓马骑射无一不精不说，御下都吃力的很。别说几千几万兵马，只一个年羹尧都……”
　　胤祥眉间一紧：“四哥……”
　　胤禛又道：“我至今记得老八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赢不过是因为你是皇帝手掌生杀大权，这满朝文武若不是忌惮皇权，谁会为你说话……’我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是桀纣之君……失去了人心……”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截断了他剩下的话。
　　转过眼去，正是胤祥那一脸铁青的怒容。

　　胤祥只觉得心里一股火烧的厉害。
　　打小四哥就是他心里的榜样，说一不二，心如钢铁，从未对谁屈服软弱。这一世他之前就敏锐的察觉自己四哥情绪变化太大，一时踌躇满志，一时意兴阑珊，如今连这种心灰意懒的话都说了出来。
　　“四哥，我胤祥从未疑过你，可是你现在却不相信你自己？”盯着他的眼睛，胤祥一字一顿，“你若是桀纣之君，那我是什么？张廷玉、鄂尔泰是什么？李卫、田文镜、蒋廷熙、尹继善、杨文乾、朱纲这些一心追随你的人又是什么？助纣为虐的奸佞之臣？”

　　胤禛愣愣的看着他，唇上那坚硬粗糙的触觉是胤祥手心里厚厚的老茧。
　　是啊，十三弟这么努力，他却非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心下一颤，拉下胤祥的手，反掌握住：“四哥不过是偶尔感慨一下，你说的那么严重做什么……”
　　“再说，这世上哪有像你这样被国事生生拖垮身体的奸佞之臣……哪有像田文镜那样权倾一方却家无余财半点没庇荫亲朋的奸佞之臣……”
　　胤祥恨道：“那世上就有你这样累死在案上的桀纣之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