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错跱[雍正]》三月墨仔

12、缴抚（四） 孤就算不想

　　入夜，钦差行辕后院传来几声闷哼和异响，随后噪声大作，抓刺客的声音不绝于耳。
　　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几个腰间偶尔闪过一道恍如弯月的亮光的黑影匆匆翻墙而去。
　　等到那几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率领护卫拿着火把在院子里敲锣打鼓四处乱转的鄂尔泰这才转身盯着那个方向哼出一声冷笑。
　　书房已经重新点燃了蜡烛，鄂尔泰推门进去，正看到季平季安一脸戒备的守在正看书的那人身后。
　　“主子……”鄂尔泰忍不住开了口，“奴才虽然知道主子轻易放过那群刺客是另有目的，可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奴才万死……”
　　“好了。”胤禛挥挥刚翻完一页书的那只手打断他，“这不是有季平季安嘛。”
　　鄂尔泰一眼就看到被提到的那俩人脸上憋屈的神色。
　　他们又不是神仙，一次两次就罢了，可这明显纵容别人来行刺的找死行为……要真是一个疏忽让这位主子有了什么好歹……要知道京里那位的命令是头发丝都不许少一根，他们压力很大好不好！
　　叹了口气，这位主子决定的事从来都是不容置疑无可更改的，只能打起精神小心防范。
　　“放心。”胤禛注意到他们的紧张不安，放下书眯了眯眼，嘴角泛起一个很冷的弧度，“事不过三。”

　　德州，一处园林的亭子里，一张桌子上铺着一副写了一半的字，旁边是一摞奏折。
　　康熙阴沉着脸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人，一身明黄，服饰跟帝王的规制相差不远，正是太子胤礽。
　　李德全看着眼前的情景，叹了一口气，然后悄悄退了两步，打手势挥退了近侍的太监们。
　　察觉到李德全的动静，康熙按了按怒火，拿起桌上那摞奏折劈头盖脸的就往胤礽头上砸去。
　　“你给朕好好看看这些弹劾你和索额图的折子！看完再跟朕说说感想！”
　　胤礽直起身，面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镇定的拣起折子慢慢看了起来。看完了把折子摞好放在地上，俯下身如同刚才一般跪在地上，却没答话。
　　“你哑巴了不成！”
　　在上头那人看不见的地方胤礽慢慢闭了闭眼，满脸嘲讽。
　　“给朕说话！”
　　康熙一看他那遇到事情就闭口不言任凭发落的样子就毫无办法，气的浑身发抖，抬了抬腿想一脚踹过去，却又忍住。这是他最爱的孩子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臣，无话可说……”
　　声音平静，康熙却从里面听出几分挑衅几分心灰。
　　抖着手指着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德全看他气的很了，连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端了茶送到他嘴边。
　　“皇上，您消消气……太子爷，您有什么隐情就说啊，您看皇上都气成什么样了！奴才说句逾越的话，这些年皇上对您的疼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啊，您有什么委屈说出来，还怕皇上不为您做主吗？”
　　康熙一边喝着茶压下心里的悲哀愤怒不解，一边仔细看着地上胤礽的反应，待看到他听到李德全的话，连头发都没动一丝恍无所觉的样子，心里也冰凉一片。
　　“叫胤祥进来吧。”心灰意冷的吩咐李德全之后便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在亭外几十步默默等候的胤祥看着亭内的情形也是惊疑不定，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皇阿玛那一副训斥太子的样子却十分明显。
　　由于苗乱太突然，原定于九月的南巡拖到了十月末。还以为这次南巡不会再有，没想到还是……跟上辈子不一样的是，四哥没来，随行的只有太子和他。原本他想着自己呆在丰台大营，再按照这辈子皇阿玛对十四如同前世对他的喜爱，这次应该换成十四随行，结果皇阿玛居然还是把他从丰台大营揪了来。
　　倒不是说非要躲了这次随扈，毕竟这辈子太子比上辈子清楚的多，既没病也没做上辈子那些不着调的事，祭泰山的事就轮不到他了吧？
　　可是眼前这训斥的情景怎么这么眼熟呢？

　　敛了神色跟着李德全走到亭内，挨着胤礽跪下后，就听见上头倦倦的一声：“胤祥，叫你来是为了祭泰山一事。”
　　胤祥心中一滞，拿眼偷偷看了看旁边头也不抬的胤礽。
　　“朕累了，你二哥身子也不太爽利，你就替朕去吧。”
　　“是……”
　　“去吧。”微微抬了抬眼，“都去吧……”

　　看到两个儿子一前一后的走出自己的视线，康熙只觉得心里那分钝痛似乎怎么都缓不过劲来。
　　“保成这孩子，是怎么了呢？朕是哪里亏待了他？让他连话都不想跟朕多说？”
　　“朕对他还不够好？从小到大，朕半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可他呢？每次在朕跟前要么是一副锯嘴葫芦的样子，要么就唯唯诺诺诚惶诚恐唯恐朕看不出来他是装的！”
　　“德全，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
　　李德全抬头看着皇帝，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在心里连连叹气。
　　“太子爷……从小就是那么个性子……但是对皇上还是十分敬畏的……”
　　康熙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勉强压下心中的无奈，低声道：“湖广那里，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李德全连忙吩咐手下太监把不久前刚送来的折子拿过来。
　　一封奏折，胤禛的。
　　一封密折，却没有署名，只在角落里写了个如字。
　　先拿起胤禛的折子翻开仔细看了起来，慢慢的康熙脸上就显出几分严肃。
　　合上折子站起来背了手沉思了一会，复又打开折子细细想了想。半晌才叹了口气，低声喃道：“改土归流……好是好，只是，谈何容易啊……”
　　慢慢放下折子，坐在桌前，又打开密折看了起来。
　　看到一半康熙脸色忽变，猛的站起来，脸上又惊又怒。

　　半夜行刺？
　　饭菜下蛊？
　　白日遭火枪伏击？
　　那些个土司竟如此大胆猖獗！！老四的奏折里竟然丝毫未曾提及？
　　“李德全！把禁卫队精锐营拨一队去湖广，四阿哥身边那些护卫也太无能了些！”
　　“马上出发，叫他们快马加鞭务必五日之内赶到！再把张廷玉给朕叫来！”
　　他狠狠捏了捏手上数珠，心中竟层层叠叠的涌起一阵杀意。

　　跟在沉默的太子身后走了一段，胤祥越发不解。
　　“二哥，你到底……”
　　胤礽顿了顿，在他身后的胤祥完全看不到他脸上此时无比的阴翳。数息之后，胤礽忽然转身，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拍了拍胤祥的肩膀：“老十三啊，哥哥还没恭喜你呢。”
　　胤祥眉毛一竖，拍掉肩上的手：“太子殿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胤礽似笑非笑，忽的脸色倦怠，长长的吐了口气：“陪哥喝杯酒如何？”
　　胤祥沉默的点了点头。

　　这重来的一世，似乎就只有他一人没变。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变了很多。
　　大哥不再狂傲自负咄咄逼人，反而唯唯诺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太子二哥呢，明明做的很好，该做的事挑不出一丝错，该犯的错也都没再犯，可惜无大错却也无建树。更奇怪的是，面对皇阿玛的时候，太子那身死死压住的叛逆之意连他都能明显的感觉到。
　　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的三哥，不再刻意赢得贤名的八哥，变的满身戾气飞扬跋扈的九哥，明着站在八哥九哥身边却不再出头暗中明哲保身的十哥，装乖卖巧却谁也不亲的老十四。
　　还有，重生后锋芒毕露的四哥……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咽下口中似乎有些苦涩的酒，胤祥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看着胤礽：“明知道索额图……你为什么还要保他……”
　　“提那些烦心事做什么！喝酒，今天咱哥俩就纯喝酒！”胤礽无所谓的笑了一声，“都说你老十三酒量最好，今天二哥我非把你灌倒不可！别看你二哥以前从没在众人面前大醉过，但是我的酒量比起你来也不差！”
　　胤祥轻笑了一声，挑高了眉：“二哥，别转移话题，再这样下去，皇阿玛可就真恼了你了，你该不会是不想当太子了吧？”
　　胤礽瞬的阴阴的瞅着他：“那也轮不到老四。”
　　胤祥毫不畏惧，反而有些了然的笑了起来：“你心里真这么想？”
　　胤礽哼了一声，只曼斯条理的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半晌，嘴里才嘿嘿了两声：“孤就算不想坐，也要占着这位子！”
　　没等胤祥惊愕的表情做到位，就听那人恶狠狠，慢吞吞的蹦出几个字：
　　“急死那帮孙子！”

　　借口明天还要赶路前去祭泰山赶走了胤祥，他慢慢笑了几声，拿起酒坛对着嘴就灌了起来。
　　上辈子当了四十年太子，这辈子二十多年，他早就……当累了……也当不好了……
　　原以为还会跟上辈子一样被逼疯逼傻，可是，老四来了。
　　他终于来了……
　　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雍正，你敢不敢……

　　“哈哈哈……”一阵凄惶的笑声随着酒坛的破碎声散在空气里。那人眼里闪动的，却是疯狂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