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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立冬 美人图再兴波澜(二) 始信人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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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天阁中主客双方自是就道法、禅悟进行一番对谈,话题总不离“幻梦”“空花”“有无”“虚境”之类玄之又玄之事,一旁云凌烽虽作出从旁细听之状,然内心中却着实不以为然,心下只道是人生若都是“莫逐有缘、绝言绝虑”,还有何乐趣可言?都如和尚一般剃去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无情无欲,是否能洞然悟道尚未可知,怕也和行尸走肉无甚两样。
正值云凌烽三心二意地耳闻着僧璨与陵越之间一番你来我往的论道之言,只觉较起成日里被僧璨大师耳提面命的那一套无为莫追之言,陵越倒显得更为求真追执一些。如此念着,思绪便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前事。他曾偶于大明寺闻见慧颠与僧璨谈起陵越其人,慧颠曾道曰“贤弟(陵越)虽已初窥天道,羽化成仙,然到底尚未全然弃绝执念、斩断红尘。老衲曾多次劝其隔绝万物以入法界,只道是其万欲丛生,到底有碍修为。奈何他却道万事不过皆因执念而起,修行是执,成仙是执,欲念亦是执。既然万事皆是执念,执著于执念便也是顺其自然,勉强放下未尝不是执之失度,亦难免会步入邪路……”。
正回忆慧颠之言,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少年的声音,嗓音清泠动听,在道:“若问何为执念,却需问何事不是执念。上至道家寻仙问道,佛家布施普渡,下至芸芸众生汲汲营营,三界万物苟且偷生,又有何事能逃过执念二字?生亦是执死亦是执,若要真正超脱执念,除非勘破生死跳脱轮回,只是这三界之中,能达此境之人又有多少?更多的人不过执著于执念而如此这般生生世世地过下去……”
云凌烽闻言不禁眼前一亮,只见说这话之人正是座上天墉城的执剑长老。云凌烽只觉此话与当初从慧颠处所闻的陵越之言分明所属同宗。待少年言毕,陵越亦点头首肯“师弟之言甚是”,少年闻言则对座上之人回以一抹疏朗的淡笑,一扫之前神色中的冷漠,却是颇具情意。
一旁云凌烽将这一幕场景收入眼中,心下好奇顿生,蓦然忆起《凝眸图》上的诗曰“风流自有销魂处,任是无情亦动人”,只觉兴味顿生,不禁暗生调笑之心,歆羡天墉掌门当真好福气,成日里对着这样一张春花秋月一般的面庞,即便是饱饱眼福也是好的。俗话说人间四美——美食美景美文美人,在他看来便是这美人最为销魂。如果换做是他,倒宁可不做这掌门,只愿携美人一道尝美食、赏美景、阅美文,如此人生无憾矣。
正径自畅想着,不料耳畔忽地传来一人在道“凌烽、凌烽”。云凌烽闻言连忙回过神来,呼唤自己名字之人正是僧璨,因见自己明显地神游天外而面露不悦。他赶紧起身拱手致歉曰:“大师,恕弟子轻忽了。”僧璨遂说道:“方才掌门问你‘违顺相争’之意。”
云凌烽闻言惟思量片晌便答:“在弟子看来这‘违’与‘顺’不过各自所站立场有所不同尔,并无绝对的‘违’与‘顺’之分。”随后又话锋一转,“不过弟子驽钝,虽跟随大师聆听佛法领悟禅机,却未曾习得大师半分睿智,弟子惟做之事便是做大师之左护法,略通几分武艺,方才大师与掌门切磋佛法禅机,若是弟子与人切磋自是切磋武艺了。”说着便转向屠苏抱拳言道,“在下听闻天墉城剑术最高之人乃本派执剑长老,在下不才,倒是粗通几分剑艺。此番在下当着座上众前辈高人之面,请求执剑长老指点几招,只愿长老能不吝赐教。”
座上屠苏本兀自阖目养神,并未留意云凌烽所道之言,只不经意之间觉察了有目光时不时落于他的面上,虽心下不悦但也并未过多在意。此番乍听该人提到自己,遂睁眼向那人望去,只听那人是欲与自己试剑之意。
还未及他开口,便又听一人说道,正是稷丘子:“此言甚是,贫道亦久闻天墉剑术卓越,超凡入圣,执剑长老更为紫胤真人高徒,剑术出类拔萃无人能及。贫道此番亦欲开眼见识一番令诸人称道赞扬不已的御剑之境。”
屠苏闻罢二人之言,惟默默将头转向一旁,本不欲理会。未想云凌烽之言倒是引发了陵越嗜武好斗之性,遂径直回道:“习武之人切磋武艺并非罕事,既然云兄欲与师弟切磋一番,在下亦无反对之理。”又转而对屠苏道:“如此师弟便与左护法切磋剑术,双方见识学习一番,点到为止。”
屠苏闻言只得点头称是。于是众人便一道行出临天阁至展剑台观二人比剑。
展剑台,屠苏与云凌烽相对而立,屠苏解下身上斗篷,跟前云凌烽目见少年藏于斗篷之下的身形纤细合度,颈挂项圈腰悬香囊。待拿目光在少年浑身上下放肆打量一番,计上心来。
试剑开始,屠苏随手掣出焚寂,云凌烽本身并非以剑为器,便向展剑台周遭的弟子借来一柄霄河暂用。云凌烽善使之物并非为剑,剑术只是中等水平,屠苏亦只道是随意切磋,未尽全力,一时之间二人亦难辨上下。期间云凌烽自知剑术未及对方精纯娴熟,倒也避其锋芒,迂回善躲,私下里运起护身罡气护体,令屠苏的剑气如击在盾器之上一般。另一边屠苏亦觉云凌烽剑术虽稀松平常,招式却委实怪异,冥冥中更是真气异常,并非寻常修道之人那般精纯的内力,离陵越少恭等已成仙之人的精纯仙气更是相去甚远。
双方如此这般较量一阵,云凌烽刻意不着痕迹地暴露己身要害,对面屠苏见其失误,随即举剑向要害刺来。云凌烽则暗地里运足劲力,待屠苏举剑刺来正撞上他所运起的罡气之上,霎时间劲力反弹,屠苏收剑不及,被劲力狠狠弹开,未及调整好身形便直直从半空中坠下。不过眨眼的工夫,一阵风从身旁掠过,屠苏惊觉一只手臂揽在自己腰后。他连忙抬首,目光中直直落入了一张放大的脸庞以及挂于脸庞之上的那个戏谑的笑容,耳畔轻声飘来一句“长老,请当心”。
倏忽间屠苏回过神来,只见那张难有表情的秀颜之上顿时柳眉倒竖、美目圆瞪,一使力挣开云凌烽的手臂,身形亟亟掠向一旁,与云凌烽隔开一段距离,登时祭出一招空明幻虚剑,运足全力向云凌烽攻去,顷刻间将云凌烽全身笼罩的罡气击了个粉碎。
落地收势,正待重又披上斗篷,却见腰间悬挂之物已不翼而飞,忙不迭转头四处搜寻,在眼光不经意地掠过云凌烽之时,只见其胸口衣襟处正露出一截红色丝带,便也心下了悟,此子趁方才肢体接触之时顺走了自己的香囊。径直走向一旁正与僧璨等人交谈的云凌烽,屠苏不发一语,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丝带从云凌烽怀中拉出拽在掌中。云凌烽见来不及掩饰,惟呵呵干笑两声说道:“在下见长老的香囊委实精致,好奇之下便‘借’来一观……”
一旁屠苏亦不听云凌烽解释,惟转身冷哼一声,提步便去。
不料云凌烽仍开口问道:“在下见此物散发药味,不知其中所含何药,长老可是身染何疾?”
屠苏冷淡对曰:“不过是凝神静气之药罢了。”言毕亦不再搭理云凌烽,径自去了。